文 | 市值水晶
7月初,国泰海通证券内部发出任免通知:免去林涌政策与产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职务。没有解释,没有新任命。打开公司内部系统,林涌的职务显示为“其他”。
这个名字曾经很值钱,2019年,林涌掌舵海通国际,年薪1839.57万元;也很有名,他是香港中资券商圈公认的“老大哥”,担任香港金融发展局董事、香港贸发局理事、香港中华总商会会董,并成为香港中资证券业协会永远名誉会长,委任太平绅士。
他一手把中资地产美元债做成海通国际的招牌,也在其执掌期间导致了香港中资券商中最受瞩目的巨亏惨案之一:2022年至2024年上半年,累计亏损超170亿港元,超过其借壳上市以来创造的全部利润。
这个名字串起了此后四年的一连串动作:辞职、分权、免职、降任,直到这一次连研究员的职务也被拿走。
几乎在同一周,国泰海通发布上半年业绩预告:扣非净利润同比增长164%至171%,创历史纪录。
一家公司在创历史新高,它最知名的一位旧臣,正在被彻底清空。这盘棋局——海通时代的清算与国泰海通时代的开场,在同一周各自落子。
要理解对林涌的清算,就要先看懂林涌当年一手打造的海通国际。
2007年,林涌受命从上海赴任香港,2011年,执掌海通国际。在他手里,海通国际高速运转。
林涌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风控相比,他更偏好规模和发展。内地房企掀起境外发债潮,海通国际是冲在最前面的承销商:2018年完成180单债券发行项目,其中101笔为中资地产境外债券。【财新】后来复盘称,海通国际在多年的激进扩张中重仓押注中资地产债,曾经成为中资在港券商的“领头羊”。
顺境中的规模扩张迅速转化为利润:2017年,海通国际股东应占溢利达到30.29亿港元,同比增长80%,创下当时历史新高。海外业务当年实现利润总额11.56亿元,是集团重要的境外利润来源。
故事发展在2021年急转直下。中资地产债违约潮起,重仓押注的发债机器开始反向吞噬利润,燃料变为炸药。2022年,海通国际净亏损65.41亿港元;2023年再亏81.56亿港元;2024年上半年又亏28.73亿港元。三十个月累计亏损175.70亿港元。
十几年赚到的钱,短短两年半就亏完了。
巨亏之后,海通证券认购海通国际2亿美元次级永续债,又参与其约13亿港元的供股,但市场股东应者寥寥。2023年10月,海通证券宣布私有化方案,每股注销价1.52港元,较停牌前股价溢价逾114%,最高现金代价约34.7亿港元;2024年1月11日,上市14年的海通国际正式撤销上市地位。
有市场人士分析了摘牌的用意:私有化,便于海通证券“关起门”解决问题。这个曾常年占据香港中资承销榜前列的名字,从上市公司的名单中消失了。
2023年3月,林涌因“相关工作安排”辞去海通证券总经理助理;7月,海通国际增设联席行政总裁,宋世浩空降香港,与他共同决策。2024年4月,他被免去海通国际董事会副主席、行政总裁职务。
但他没有离开。2025年7月,完成合并的国泰海通聘任林涌为政策与产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保留中层正职级别。外界一度以为,这就是这位老银行家的终点。今年7月初,一纸任免通知下来:免去高级研究员职务,没有新任命。
辞职、分权、免职、降任、再免职,每一步都有官方定义:工作安排、岗位增设、职务调整。把它们连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退场路径:母公司高管→子公司联席掌舵→虚职研究员→“其他”。
海通国际的巨额亏损,不会随着免职自动填平。那笔170亿港元的账,去了哪里?
答案的第一层,在年报里。
国泰君安和海通证券合并完成后的第一份年报显示,2025年国泰海通归母净利润278.09亿元,排名行业第二。中信证券300.76亿元,差距22.67亿元。同一年,海通国际净亏损32.68亿港元。这两组数字不能简单加减,但若按汇率粗略估算:剔除林涌时代的这块亏损,国泰海通2025年就已经超过中信证券。
读懂这张报表,需要挤掉两端的水分:一端是旧账的消耗,另一端是一次性的红利:2025年,吸收合并形成的88.27亿元负商誉计入营业外收入;包括负商誉在内的非经常性损益,合计增厚归母净利润约64.21亿元。
这笔账面收益不来自任何一项业务,也不会再有第二次。278.09亿元的净利润既被旧账压低,也被负商誉垫高,挤掉两端的一次性项目,剩下的才是国泰海通真实的盈利能力。
答案的第二层,在减值里。
合并把大量融资租赁、长期应收款等资产带入国泰海通的报表。相应的信用风险也一并带入。2025年,公司信用减值损失达到38.63亿元,同比增加36.13亿元,增幅1445.5%;其中第四季度约为15.29亿元。合并完成了,部分风险资产仍需继续回收和处置,未来依然会拖累利润。
最隐蔽的第三层答案,藏在一套刚刚建立的制度中。
今年6月,国泰海通股东会通过《薪酬管理基本制度》:绩效薪酬递延比例原则上不低于40%,原则上递延3年;对违法违规或导致过度风险敞口的责任人员,可追索相关行为发生当年的全部或部分绩效薪酬;追索适用于已离职和退休的责任人员,薪酬追回期限原则上与相关责任人的行为发生期限一致。
进入6月以来,已有超过30家上市券商披露薪酬管理制度,包括中信证券、中信建投、华泰证券、招商证券等。券商薪酬制度的修订源自监管层的刚性约束。4月,中证协发布修订后的《证券公司建立稳健薪酬制度指引》,明确追索扣回覆盖离职和退休人员。这是一场自上而下的全行业制度落地。
海通旧账的存在,让这次行业性动作多了一层特殊的检验意味:全行业备好了同一件工具,海通国际这宗香港中资券商中最受瞩目的巨亏样本,恰好躺在检验台中央。制度写明可以追到离职和退休人员,那旧账能否找到责任人?责任能否追到当年的薪酬?
2024年1月,上海证监局在沪证监决〔2024〕20号决定中认定:林涌作为海通证券时任总经理助理、海通国际时任行政总裁,对境外子公司合规管理和风险管理不到位等问题负有责任。监管文书已经点名,追索工具也已进入公司制度。但公开信息显示,从文书到账单之间,还没有人迈出那一步。
这笔账国泰海通还要背多久?最新数据给出答案:旧账影响正在从“定义性”退为“牵制性”。今年上半年,国泰海通预计实现扣非归母净利润192.49亿至197.57亿元,同比增长164%至171%,新引擎已经点火;海通国际2025年仍净亏32.68亿港元,消耗还没有画上句号。
旧账可以慢慢填,新公司的成色要一仗一仗地验。负重前行的国泰证券,凭什么去争行业第一?排名、协同、整合,这是它必须连闯的三关。
2025年,国泰海通经纪业务市场份额8.56%,升至行业第一;今年上半年,完成IPO发行14家;投行项目储备同样居前:按券商研报统计,A股在审项目约50家,排名行业第一;以《上海证券报》仅统计“已受理”项目的口径,中信证券24单第一、国泰海通23单第二。
不论按哪种口径,国泰海通都稳居前二。名次会随口径浮动,“第一梯队”这个位置不会。
今年4月,国泰海通保荐的大普微登陆创业板,国泰海通旗下子公司按规则认购这只新股。跟投制度的本意,是让券商拿自有资金为自己保荐的项目背书。
上半年新股普遍大涨,这些当初被强制买入的股份随之身价倍增,原本的约束变成了新的利润来源。这场游戏拼的是本钱:每一单跟投都要压进真金白银,合并后行业第一的净资产规模,意味着国泰海通强大的实力。
不过,跟投股份有锁定期,浮盈不等于落袋的利润。解禁时的股价才是决定这笔投资的最终成色。挂牌只是开场,退出才是答卷。
合并一周年,母公司的组织架构、业务系统与客户迁移基本完成,子公司华安基金与海富通基金两张公募牌照如何处置,至今没有方案。问题卡在同业竞争与监管红线上,管理层在业绩会上的表态是“各类子公司2026年都要争取明确方案开始实施”。
海通国际、海通恒信等子公司的风险处置,同样仍在途中。一家母公司整合两张公募牌照,市场还没有可以简单照搬的标准答案。
国泰海通是新“国九条”发布后首例头部券商合并重组,也是中国资本市场规模最大的A+H吸收合并案例。今年入选央行公开市场业务一级交易商,成为其中仅有的4家中资非银机构之一;境外网络覆盖17个国家和地区,在中资券商中布局最广。
人事变动提供了同一方向的注脚:原董事长贺青履新上海市副市长,总裁李俊杰赴任上海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局长。
以上事实说明,国泰海通既是一家接受市场利润检验的上市券商,也承担着上海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打造一流投资银行的政策任务。政策为它打开扩张的空间,市场和风控决定这些空间能否转化为利润。
能把政策红利变成真金白银的,是赚钱效率。中信证券之所以成为行业标杆,靠的正是长期领先同业的ROE水平。国泰海通的ROE追不上标杆,“行业第一”始终缺一块拼图。
林涌时代至此落幕。这家新公司真正的加冕时刻,要等到海通国际停止消耗资本,等到3304亿元净资产的回报率追上行业标杆。到那时,这场合并才算真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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