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诊输液大厅工作的7年里，我见过太多孩子面对打针输液时的哭闹挣扎，见过家长焦灼无奈的神情，也总在细碎的日常里，被孩子纯粹的勇敢、医患之间慢慢建立的信任打动。这张照片里，小男孩举着稚嫩的小手比出剪刀手，我坐在他身旁也跟着比耶，这一幕看似简单平常，背后却是一段从抗拒胆怯到安心信任的暖心故事，也是我护理生涯里一段印象很深的叙事经历。
那天是周三下午，输液室人流量不算低，窗外的暑气闷得人心里发躁，孩子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家长轻声的安抚、护士核对药品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我正低头整理输液用物，诊室门口传来轻轻的拉扯声，抬头就看见一位妈妈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慢慢走进来，孩子脚步往后缩，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眼睛怯生生地扫视着四周蓝色的诊疗床、挂着的输液管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妈妈一脸疲惫又着急，坐下后低声跟我说：“护士，孩子发烧好几天了，口服药效果不好，医生安排输液，之前打过针，留下阴影了，一听说要来医院输液，早上在家哭了快半小时，怎么劝都不肯进门。”我顺着妈妈的目光看向孩子，小家伙剪着利落的小平头，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可眼神里全是防备，口罩把大半张小脸遮住，只露出紧绷的眉眼，身子紧紧靠在妈妈怀里，死活不肯往诊疗床这边挪。
按照往常的护理流程，完全可以快速做好准备、固定肢体进行穿刺，可我看着孩子紧张到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明白，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打针的恐惧从来不是针头本身，而是未知的疼痛、陌生的环境，还有被强迫接受操作的无助感。叙事护理讲究先看见情绪，再处理病症，比起立刻着手操作，先接住孩子的不安，才是更重要的第一步。我没有急着拿出止血带和留置针，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母子俩对面，放柔了声音，没有一上来就提打针输液，而是先找孩子感兴趣的话题：“小朋友，你今天穿的小衣服上有小汽车对不对？阿姨看到啦，还有可爱的小动物，你平时最喜欢小汽车吗？”
孩子听见我说话，下意识往妈妈怀里又缩了缩，没有应声，只是悄悄抬眼瞄了我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妈妈无奈地叹气：“这孩子特别胆小，上次输液的时候挣扎得厉害，针头扎了两次才成功，之后一提来医院就抗拒。”我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安抚她，转头继续对着小男孩慢慢沟通：“阿姨知道你现在特别害怕，一想到细细的针要碰到小手，就会觉得疼，心里慌慌的，对不对？害怕一点都不丢人，好多勇敢的小朋友来这里，心里都会紧张的。”
当我直白说出他内心的恐惧时，孩子紧绷的身子明显松弛了一点，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僵硬。很多时候大人总习惯催促孩子“不许哭、要勇敢”，却很少接纳孩子的负面情绪，孩子的恐惧得不到认可，只会越发抵触治疗。我接着跟他聊诊室墙上的卡通熊猫贴纸、门口挂着的红色福字中国结，一点点消解他对陌生环境的戒备，慢慢的，他愿意抬起头，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墙上的图案，眼角的红意也慢慢褪去了。
聊了大概十多分钟，我才慢慢把话题引到输液上，没有刻意回避疼痛：“咱们今天要给小手输一点药水，帮身体打败让你发烧的小病菌，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像小蚂蚁轻轻咬一下的痛感，时间特别短，忍一下就过去了。阿姨答应你，操作的时候动作放得轻轻的，你要是觉得难受，可以攥着阿姨的手，想哭也可以哭，不用硬逼着自己坚强，好不好？”
小男孩迟疑了很久，小声跟妈妈确认：“真的就疼一下吗？”妈妈温柔点头，我也认真跟他做了约定。为了让他有掌控感，我把选择权交给他：“你想先把胳膊放在诊疗床上，还是先让妈妈陪着你坐一会儿？止血带、敷贴你想选什么颜色，都可以自己决定。”被赋予选择权之后，孩子的抵触情绪又少了大半，犹豫片刻，主动拉着妈妈坐到了蓝色诊疗床边，小心翼翼把胳膊搭了上来，只是小手还是紧紧攥成拳头。
我先轻柔地帮他搓热手背的皮肤，一边找血管，一边继续轻声跟他闲聊，分散他的注意力，妈妈在一旁轻声陪着鼓励。穿刺前我再次跟他强调：“马上要开始啦，疼一下就结束，你要是害怕，就紧紧握住阿姨的手。”他听话地松开拳头，小手牢牢抓住了我的手掌，小小的手心全是紧张的冷汗。我动作尽量轻柔精准，快速完成穿刺、固定敷贴，整个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孩子只在进针时轻轻蹙了下眉头，没有大哭大闹，只是把头埋在妈妈肩头，小声吸了两下鼻子。
穿刺成功、管路固定妥当之后，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笑着跟他说：“你看，是不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你今天真的特别棒，勇敢完成了这件很难的事。”孩子慢慢抬起头，眼里的胆怯慢慢消散，露出了一点孩童独有的俏皮，他先是试探性地对着我比出了剪刀手，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为自己战胜恐惧庆祝。我被他天真的模样感染，下意识腾出一只手，也对着他比出了胜利的手势，刚好一旁的家属帮忙拍下了这个温暖的瞬间，就定格成了照片里的画面。
输液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中途多次过来巡视，观察他的输液部位有没有红肿渗漏，时不时陪他说几句话，给他讲墙上卡通图案的小故事。孩子渐渐彻底放下了防备，会主动跟我聊家里的玩具，说等病好了想去公园玩耍，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再也没有刚进门时的惶恐不安。临走前，他还特意挥着小手跟我道别，大声跟妈妈说：“下次再来打针，我还找这个阿姨，我不怕啦。”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时常翻出这张照片翻看，也对叙事护理有了更真切、接地气的感悟。很多人觉得叙事护理是很书面、很专业的理论，其实落实在儿科日常护理里，从来不是复杂的沟通技巧，核心就是“共情”二字：放下医护人员高高在上的指令姿态，蹲下来站在孩子的视角，接纳他的恐惧，倾听他的不安，认可他的情绪，再慢慢引导他配合治疗。
儿科护理最难处理的从来不是穿刺技术，而是孩子的心理抗拒。不少家长总习惯用“你再哭医生就给你打针”“不勇敢就不是好孩子”这类话语施压，反而会不断放大孩子对就医的恐惧。而叙事护理教会我们，先看见孩子情绪背后的缘由：反复发烧的身体不适、过往穿刺留下的疼痛记忆、陌生医疗环境带来的不安，把这些情绪一一梳理、安抚，孩子才会愿意放下防备。
我和孩子比出的“剪刀手”的手势，是孩子战胜内心恐惧的胜利，也是护理工作中双向奔赴的温暖。我只是多花了十几分钟耐心陪伴，认真倾听他的胆怯，尊重他的情绪，给他足够的安全感，就换来了孩子全然的信任。日常繁重琐碎的门诊护理工作，常常会被重复的操作、嘈杂的环境、家属的焦虑裹挟，偶尔也会觉得疲惫，可每当遇到这样温暖的小故事，就会重新读懂这份职业的意义。
护理从来不止是打针、发药、执行治疗操作，更重要的是照护人的内心。面对年幼的患儿，技术能解决身体的病痛，温柔的沟通与情绪安抚，才能抚平就医带来的心理创伤。这个小男孩从进门时哭着抗拒输液，到穿刺后笑着比耶，转变的关键不是穿刺有多轻松，而是他真切感受到自己的害怕被理解、自己的感受被重视。
往后的工作里，我也常常把这段经历分享给科室的同事，提醒大家面对哭闹抗拒的孩子，多一点耐心，少一点催促；多一点共情，少一点说教。不要急着让孩子“立刻坚强”，先允许他害怕，再陪着他勇敢。这张定格的照片，也成了我工作路上的一份小小勉励：在冷冰冰的医疗流程之外，用走心的陪伴、真诚的倾听，把温暖揉进每一次护理操作里，让病痛中的小朋友，能少一点惶恐，多一份安心，让诊室里不止有药水的味道，更有人情的温度。
（网易山西 黄晶 通讯员 殷晔 王婧 编辑 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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