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秋,梧桐叶落满了巷口,媒人王婶领我进李家院子时,我攥着兜里的水果糖,手心全是汗。我叫卢平凡,是机械厂的车工,二十六岁,嘴笨,性子闷,旁人都说我木讷,我也认。相亲的姑娘叫李玲琪,是纺织厂的挡车工,听说模样周正,性子活络。
院子里摆着张木桌,李玲琪坐在桌旁嗑瓜子,见我进来,抬眼扫了扫,没起身,只淡淡嗯了一声。王婶打圆场,拉我坐下,又找借口溜了,院子里只剩我们俩,空气都跟着僵住。我想找话说,张嘴却只憋出一句:“你……你上班累不累?”
李玲琪吐掉瓜子皮,眼神里带着不耐:“累不累关你什么事?王婶没跟你说?我找对象,得找会来事儿的,嘴甜,懂哄人,你这闷葫芦,怕是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她的话像针,扎得我脸发烫,我攥紧了手里的水果糖,指尖掐得生疼,却不知如何反驳。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坐如针毡。李玲琪要么低头嗑瓜子,要么转头看院外的行人,全程没正眼瞧我几回。
我想递块水果糖,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怕她嫌我寒酸,更怕她再戳我木讷的痛处。末了,她站起身,语气冷淡:“卢平凡是吧?咱俩不合适,你回吧,别耽误彼此时间。”
我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说了句“打扰了”,便低着头往外走。脚步刚跨出院门,手腕突然被人揪住,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
我回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是个姑娘,比李玲琪矮些,扎着羊角辫,额前沾着碎发,眼里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认真。
“你跑什么?”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院角的风铃。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该是李玲琪的妹妹。
媒人提过一嘴,叫李灵珊,比姐姐小两岁,还在读书。我抽了抽手腕,没抽出来,脸更红了:“我……我跟你姐不合适,该走了。”
李灵珊松开手,却挡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我:“我姐眼光高,嫌你木讷,我倒觉得你老实。你是机械厂的车工?听说你手艺好,上个月还得了厂里的技术奖?”
我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些,愣在原地,点了点头。她笑了,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我手里:“我姐不懂,木讷不是缺点,总比油嘴滑舌的强。”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脸上,碎金似的。我捏着那块水果糖,糖纸硌着掌心,心里却暖烘烘的。“我……”我张嘴,还是笨嘴拙舌,不知该说什么。
李灵珊见我这模样,笑得更欢了:“看你,比我还紧张。我叫李灵珊,在师范学校读书,以后要是有空,你能给我讲讲机械厂的事儿吗?我挺好奇车床怎么操作的。”
我抬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不耐,只有真诚的期待。
我心里的阴霾突然散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讲给你听。”她又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写了个地址递给我:“这是我学校的地址,周末我常在家,你要是来,就找我。”
我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又慌忙躲开。院门口传来李玲琪的声音:“灵珊,你跟他磨叽什么?”
李灵珊回头喊了句“姐,我跟卢大哥说句话”,又转头冲我眨眨眼:“快走吧,别让我姐再数落你。记得我说的话,周末来玩。”
我攥着小本子和水果糖,快步走出巷口。秋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我却觉得浑身暖和。
回头望,李灵珊还站在院门口,冲我挥手,羊角辫在风里晃悠。我摸了摸兜里的水果糖,又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李灵珊躲在屋里,把我和她姐的对话听了个全。她总说,幸好她当时揪住了我,不然,就错过了那个嘴笨却心实的卢平凡。
再后来,我成了她的丈夫,她成了我的妻子,日子过得平淡,却满是暖意。我依旧木讷,不会说情话,却会把她爱吃的糖揣在兜里,会认真听她讲学校的趣事,会用我最拿手的手艺,给她做各式各样的小物件。
1986年的那个秋天,梧桐叶落了满巷,我差点因为一场失败的相亲,错过一生的欢喜。幸好,那个叫李灵珊的姑娘,伸手揪住了我,也揪住了往后岁岁年年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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