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礼堂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后颈上,像是一条冰凉的蛇。我站在第三排最中间的过道旁,看着会议统筹处的小吴急匆匆地朝我走来。他神色躲闪,手里攥着一张崭新的姓名牌,压低了声音对我耳语:“林局,对不住,赵市长刚才临时交待,让把您的座牌调到最后一排去。”
周围原本低声交谈的同僚们,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向我投射过来。在这个级别的干部大会上,座次就是无声的政治语言。第一排是市委常委,第二排是核心局委办一把手,我作为城建局副局长兼棚户区改造指挥部常务副总指挥,按惯例一直坐在第三排。而最后一排,通常是留给旁听人员或者因为处分被边缘化的人。
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脸颊连带着脖子瞬间像火烧一样滚烫。但我还是朝小吴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我的水杯,拎起公文包,在全场三百多名干部的余光注视下,一步步走向礼堂的最后一排。那十几米的距离,漫长得像是走了一生。
我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个鸦雀无声的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九点整,赵市长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他是上个月刚从沿海发达省份调来的,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沙子。全市的重点工程,他定下的基调只有两个字:提速。
会议的前半段是常规的工作通报,直到大屏幕上打出了全市各区棚户区改造进度排名表。我所负责的老工业区“幸福里”项目,进度条是一抹刺眼的红色,刺钉钉地排在最后一名。签约率百分之六十一,距离市里要求的百分之九十,差了一大截。
赵市长放下了手里的发言稿,原本就不带笑意的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越过重重人头,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我身上。
“林浩同志,”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显而易见的怒火,“我让你坐到最后一排,你心里是不是有情绪?”
我立刻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贴紧了裤缝,声音干涩:“没有情绪,市长。”
“没有情绪最好。但我有情绪,市委市政府有情绪,全市盼着城市面貌更新的老百姓有情绪!”赵市长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幸福里’项目启动半年了,别的区都已经进入拆除阶段,你那里还在挨家挨户地磨嘴皮子。一份补偿方案,改了七次,现在还有将近四十户人家死活不搬。你这个副总指挥是怎么当的?”
礼堂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前排有几个人微微侧过头,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同情或是嘲弄。
“干部的能力,是体现在攻坚克难上的,不是体现在写那些长篇大论的困难报告上的。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不听你那些客观条件。”赵市长的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大会上点你的名。这个月底,签约率如果达不到百分之九十,你这个副指挥就不要当了。不想干,现在就走,把位置让给能干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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