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有一尊出了名的“大佛”,也就是我们业务二科的刘科长。
我刚进单位那年,刘科长就已经在摆烂了。他的摆烂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偷懒,而是一种近乎于坦荡的无所作为。每天早上八点半,他提着一个用了好些年的不锈钢保温杯准时跨进办公室,然后慢条斯理地泡上一杯浓茶。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要么盯着电脑屏幕看新闻,要么站在窗边给他的几盆绿萝浇水剪枝。到了下午五点,不管手头有没有事,哪怕是天塌下来,他也会准时关机,拎起包下班。
单位里的活儿,他是不沾手的。遇到必须要科长签字的文件,他就看一眼,大笔一挥,责任撇得干干净净。你要是去问他业务上的意见,他总是笑眯眯地说:“小年轻脑子活,你们看着办就行,我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我经常私下里跟老同事抱怨,科长什么都不管,全靠我们底下人自己瞎琢磨。老同事赶紧嘘了一声,压低声音告诉我:“你别看他现在这样,早些年,刘科长可是咱们单位的一把好手,有名的拼命三郎。”
我听了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整天喝茶看报的中年男人,跟“拼命三郎”四个字联系起来。
第一任来整顿刘科长的是王局长,王局长是军转干部出身,雷厉风行,最看不得手底下人混日子。他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二科。在一次全体大会上,王局长虽然没点名,但话里话外都在敲打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中层干部。
会后,王局长单独把刘科长叫进了办公室。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但刘科长出来的时候,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连步伐的节奏都没乱。
第二天,王局长开始给二科派最难啃的骨头,那是几个历史遗留的信访积案。所有人都以为刘科长这次肯定要服软或者叫苦了,结果他直接把案卷分给了我们几个科员,自己依然端着茶杯在窗边看风景。
王局长急了,直接冲进二科办公室,指着刘科长的鼻子发火:“刘建国,你这个科长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就给我让位置!”
刘科长不急不躁地站起来,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溅在桌子上的唾沫星子,淡淡地说:“局长,您说得对,我确实干不了。您要是觉得谁合适,立刻下个文把我免了,我绝无怨言。”
王局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得脸红脖子粗,却毫无办法。在我们这种体制内单位,刘科长没犯原则性错误,不迟到不早退,你想直接开除他根本不可能。免他的职吧,他又是老资历,免了他还得给他安排个享受同等待遇的虚职,反而更让他如了愿。
没过两年,王局长调走了,据说走的时候对二科的方向连连摇头。
接任的是赵局长。赵局长是个圆滑的人,讲究和气生财。他看出了刘科长是个“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决定换一种策略——边缘化。
赵局长提拔了我们科里的一个副科长,把二科的实际业务审批权全交给了副科长。刘科长彻底成了一个吉祥物。赵局长以为这样能逼刘科长觉得脸面无光,主动辞去科长的职务。
谁知道刘科长简直如鱼得水,他不仅没有任何不满,反而主动把宽敞的科长办公室让给了副科长,自己搬到了走廊尽头一个狭小的杂物间里,稍微收拾了一下,摆上了一整套茶具和几本厚厚的围棋谱。他连业务会都不参加了,理由是“不干扰年轻人开展工作”。
赵局长每次路过那个小房间,看到里面悠然自得的刘科长,脸上的笑容都有些维持不住。赵局长私下里跟人抱怨过:“这就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拿他真是一点辙都没有。”
我在二科熬到了第五个年头,刘科长也摆烂了整整七年。我渐渐习惯了这种模式,甚至偶尔会羡慕刘科长那种超然物外的境界。直到有一次,我和单位资格最老的门卫老张喝了顿酒,才终于知道了刘科长摆烂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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