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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我去巴黎奥赛博物馆看了雷诺阿的特展《雷诺阿与爱》,约五十幅油画,时间跨度从1865年到1885年,是他创作最旺盛的二十年。这也是奥赛建馆以来第一次为雷诺阿举办单人专题展,也是1985年以来他的众多印象派杰作第一次在法国聚首。我做了两个长视频,没想到这种讲一个国外的特展,收到这么多反馈,非常开心!
展览7月19日闭幕,我把其中绝大部分的画整理出来。送给自己,也送给同样喜欢雷诺阿的朋友。
《自画像》约1875年
克拉克艺术学院馆藏,威廉斯敦
雷诺阿一生中,虽然画了那么多人物画,但却很少画自己。似乎不喜欢用自画像的这种方式来自省。这幅是罕见的例外,那一年34岁,蓬乱的头发,消瘦的面容,眼神里有几分迷茫。没有任何美化。这张面孔,和他画里那些甜蜜的、欢声笑语的人,对比十分强烈:展览那些轻盈明亮的画面,是一个正在艰难求生、寻找自己发展前路的人画出来的。
巴齐耶《雷诺阿》1867年
巴齐耶大概是印象派成员里最让人意难平的一个。此处不说,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就找个时间专门来说。这幅巴齐耶的《雷诺阿》,也在展览的开头。
马塞兰·德布坦《画家雷诺阿》版画 1877年
法国国家图书馆
画家兼版画家马塞兰·德布坦,与印象派画家们关系很密切,他以雷诺阿为模特创作了这些肖像画。
马塞兰·德布坦自画像,非展出作品
艺术评论家、雷诺阿的挚友兼传记作者乔治·里维埃在回忆录中,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
(雷诺阿)步履匆匆地来到(新雅典咖啡馆),他面色凝重,神情有些恍惚,因为他的思绪总是飞向远方,全然不在他所处的现实现场。他常常独自坐在角落里,极少插话参与大家的讨论,似乎对周围人所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会随手拿起一根烧焦的火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雷诺阿《乔治·里维埃》1877年,非展出作品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波西米亚的岁月
雷诺阿出身工人家庭,父亲是裁缝,母亲算是父亲的助理裁缝。他14岁开始做瓷器学徒,后来考入巴黎美术学院,成为印象派里极少数科班出身的画家。但很快便摆脱了学院派的束缚,投身于库尔贝和马奈所倡导的现实主义阵营。在这一时期的创作中,他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品味——热衷于颂扬友谊与爱情,并开始触及那些他此后终生探索的核心题材:年轻情侣、聚餐宴饮、喧嚣人群以及人体艺术。
支撑他的,是一群同行朋友,还有女朋友莉丝。约从1865至1866年起,女友莉丝便成为了他最钟爱的模特。对于当时经济拮据的雷诺阿来说,这段时光打上了“波西米亚式放荡不羁”的时代烙印,也有着对资产阶级社会规范的叛逆。雷诺阿和莉丝并未承认他们在这几年中生的两个孩子,但他们的恋爱关系,最终在1872年左右走向了终点。但在那些年,他的画卖不出去,沙龙屡屡碰壁,而来自外界的支持更是寥寥无几。
《少年与猫》是雷诺阿艺术生涯早期最奇特的作品之一。画中年轻模特的裸体并没有任何历史或神话的托词作为依据,虽然感觉有点像丘比特。清冷的光线与厚重的颜料涂抹,非常明显能看到受库尔贝和马奈那种粗粝现实主义的影响。可是,雷诺阿笔下的少年对小猫的亲昵举动,冲淡了画面本可能带来的那种冷峻与严肃感,已经开始表现出了一种细腻的温柔与私密氛围。少年模特很可能是女友莉丝的弟弟。
《安东尼妈妈的客栈》1866年
斯德哥尔摩,国家博物馆馆藏
这幅画是雷诺阿最早的大幅杰作之一。当时他只有25岁,刚被沙龙拒绝几个月后,他画了这幅画。或许是为了回应这次挫折,他画了枫丹白露森林附近的马洛特小客栈,朋友们聚在一起,桌上放着一份《事件报》,左拉就在这份报纸上面,为这群"唯一的罪名是试图探索新道路的年轻人"公开辩护。他没有画苦难,没有画愤怒。他画的是:在艰难的岁月里,有朋友在。这是雷诺阿一生的底色。
《散步》1870年
洛杉矶,J·保罗·盖蒂博物馆馆藏
雷诺阿让弟弟埃德蒙和女朋友莉丝做模特,莉丝那时候很可能已经怀孕。笔触极为自由,光影的处理已经完全是他自己的了。这是他最早对"情侣"题材产生兴趣的画作之一。这个题材,他此后画了一辈子。
这一题材很快在当时的艺术和文学作品中流行起来,正如莫泊桑在短篇小说《乡村一日》中所描绘的:
“安丽埃特挽着亨利的手臂,他们在树枝间穿行。……他们步入了一片由藤蔓、绿叶和芦苇交织而成的隐秘幽境,这里是一处外人绝难寻觅的避风港,年轻男子笑着称其为‘他的私人包厢’。”
蒙马特:舞会与花园
1876年,35岁的雷诺阿在蒙马特租下一套带大花园的房子。那时的蒙马特还是工人阶级街区,保留着乡野气息。他支起画架,让朋友和模特们在花园里、舞厅里当模特摆姿势,这几年,是他创作生涯里最华彩的时光。
《青蛙塘》1869年
斯德哥尔摩,国家博物馆馆藏
1869年夏天,雷诺阿与莫奈一同在克鲁瓦西支起画架,面对着“蛙塘”创作,两个人希望可以以此为下届沙龙展的作品提交做准备。户外写生的实践以及题材本身的复杂性,让雷诺阿释放了他那更为自由的笔触,调色板的颜色也变得鲜亮了。
蛙塘备受年轻人的追捧,但在莫泊桑等作家的笔下,这里的汹涌人群有些不三不四和俗不可耐。不过雷诺阿很喜欢这里,勾勒出了一幅颇具美化色彩的群像画面。
莫奈《青蛙塘》1869年,非本次展品
Grassy拍摄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煎饼磨坊的舞会》1876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这是整个展览里聚集人最多的一幅。
雷诺阿的家离煎饼磨坊舞厅就几步路。他把画架搬过去,花了一整个夏天。画面里密密麻麻二十来个人,光线从树荫间洒下,落在脸上和衣服上,变成蓝色和橙色的斑点。要让这么多人在一幅巨幅画作里同时有呼吸感,是极高的挑战。但是35岁的他做到了,所有人通过动作、眼神和颜色彼此联系,蓝色从一件裙子跳到一顶帽子,你的目光在人群里游走,但不会迷失。他刻意隐去了任何可能让画面变得复杂的东西——阶层的利用,欲望的算计。他纯粹为了赞美一个夏日午后的美好时光。
《吐露心声》约1876-1878年
温特图尔,奥斯卡·莱因哈特“罗马森林”收藏
两个女孩,在绿色的树荫下,一个侧着脸在说悄悄话,另一个听得专注,生怕漏掉一个字。雷诺阿不用专业模特,他用的是蒙马特附近的年轻女工——裁缝、花店学徒、洗衣女工。里维埃说,他在她们身上看见的,永远是"青春的魅力和属于这个年纪的无邪,即便她们往往既不漂亮也不单纯"。
在这幅画中,画中人可能是珍妮和埃斯特尔这两位年轻姐妹花,当时分别只有十六岁和十四岁,她们同样也出现在了名作《煎饼磨坊的舞会》的前景当中。
《秋千》1876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一个站在秋千上的年轻女子身上,变成大小不一的光斑。一个男人正仰头看着她,旁边还有另外两个人,谁和谁是一对,画面刻意不说清楚。评论家里维埃说,这幅画让人想到华托的时代,又带着"19世纪独有的特殊基调",可以捕捉到几分华托《西苔岛朝圣》的神韵。那个微微出现在画面角落的小女孩,他也意味深长地提到——那或许是蒙马特那些"偶然而生"的孩子之一。雷诺阿知道那个世界的真相,只是选择不让它成为画面的主题。
华托《西苔岛朝圣》,1717年,非本次展品
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绘画部馆藏
《吐露心声(林荫车道)》约1875年
波特兰,缅因州,波特兰艺术博物馆馆藏
《美好时节》1872年,私人收藏
《春天》1876年,私人收藏
雷诺阿在蒙马特的一个菜园里写生了这一幅,一位年轻女子,隔着一道栅栏,正与一位年轻男子交谈。这道栅栏,为这场显然带有“谈情说爱”的对话增添了一抹微妙的气息。
《花园里带阳伞的女子》1875年
马德里,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馆藏
《青年与少女肖像》1876年
巴黎,橘园美术馆馆藏
《坐在花园里的年轻女子》约1875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高草丛中的上山小路》约1875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卡米耶·莫奈与她的儿子》1874年
华盛顿,国家美术馆馆藏
“母与子”这一题材在雷诺阿晚期的创作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而它在19世纪70年代时还只是初露端倪。莫奈在这个时期,和妻子、儿子住在阿让特伊,雷诺阿经常去拜访,也描绘了很多他们的生活场景。这幅画描绘的就是莫奈的妻子卡米耶与他们的儿子让在自家花园里。画这幅画的那个下午,恰巧马奈也在莫奈家,也画过同样的场景。
马奈《莫奈一家在阿让特伊的花园》1874年,非本次展品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阳光普照中的带阳伞女子与孩童》约1874-1876年
波士顿,美术博物馆馆藏
都市邂逅
在19世纪70年代,特别是1874至1877年频繁参加印象派画展期间,雷诺阿进一步深化对“风景画中人物塑造”的艺术探究。从蒙马特走进巴黎的街道、剧院、咖啡馆。雷诺阿对公共空间有一种持续的迷恋,那是不同阶层的人得以混迹在一起的地方。
《巴黎艺术之桥》1867-1868年
帕萨迪纳,诺顿·西蒙基金会馆藏
雷诺阿自幼在卢浮宫附近老巴黎的一个工人阶级街区长大。对于法兰西第二帝国时期大刀阔斧开展的城市现代化工程,他报以审视的目光,因为在他看来,这意味着破坏与千篇一律。
《林荫大道》1875年
费城,费城艺术博物馆馆藏
在19世纪70年代的城市景观画中,雷诺阿对新林荫大道的喧嚣与活力很有兴趣。他对公共空间的诠释是和谐的。绿树成荫的婆娑树影,恰到好处地掩映了奥斯曼式建筑:人们三五成群地交谈、擦肩而过,行人们安然穿过马路。冷暖交织,光影相间,静谧与律动并存。
《在剧院》1876-1877年
伦敦,国家美术馆馆藏
剧院在巴黎人的社交生活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人们去那里往往醉翁之意不在酒,看戏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观察上流社会的社交往来和女观众们的盛装华服。剧院包厢作为大众媒体上广为人知的视觉符号,常常与风流韵事联系在一起。1874年,当雷诺阿在印象派画家的首次联合展览上展出名作《包厢》时,这一题材首次在印象派绘画中登场。
在《在剧院》这幅画中,前景是侧影凝神专注的年轻少女,而背景则是密密麻麻、影影绰绰的微小观众群,其中有些人正把目光投向她。比例上有一种刻意的突兀。
《包厢》,1874年,非本次展品
伦敦,考陶尔德艺术学院(考陶尔德信托基金)馆藏
《歌剧院的包厢》1880年
威廉斯敦,克拉克艺术学院馆藏
雷诺阿最初画的是一对情侣,但后来他把男性去掉了。但画面中花束依然在提醒着我们,某位仰慕者其实就在不远处。或许,这正是将作为观众的我们自己,也一同纳了入这小小的包厢空间之中?
《达拉斯夫人》约1873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戴面纱的年轻女子》约1875-1876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画中女子呈四分之三侧背位,面部覆有一层薄薄的面纱——这构成了雷诺阿笔下最具神秘色彩的画面之一。要知道,这位艺术家极少会去遮挡他画中人物的面庞与神情。他以一种自然流露的手法与动感将其呈现,实在忍不住去联想到一次萍水相逢。
《在工作室》1876-1877年
达拉斯,达拉斯艺术博物馆馆藏
这是雷诺阿的好友里维埃与雷诺阿的模特玛戈。玛戈是一位来自蒙马特的年轻女工,也是雷诺阿最钟爱的模特之一。里维埃曾形容她为“典型的市井顽皮姑娘”,经常为了和“年轻的小流氓们”一起玩乐而放模特工作的鸽子。当玛戈在二十三岁那年不幸身染重病时,雷诺阿曾竭力请求加歇医生(对,就是梵高最后认识的那个)为她进行治疗。她的早逝让雷诺阿深感悲痛,并由他一手操办了她的葬礼。这位年轻女子过世后留下了一个孩子,此人后来声称自己是雷诺阿的私生子。
《在雷诺阿家:圣乔治路》1876年
帕萨迪纳,诺顿·西蒙艺术基金会馆藏
这幅画描绘了雷诺阿位于圣乔治路的公寓。尽管尺幅颇小,它却在一个复杂的构图中汇聚了众多重要人物,其精妙的设计完全打破了小幅画作的局限。在局促的空间内,依然能感受到亲密而温馨。他让最亲密的朋友们以各种自然舒展的姿态错落而坐,画面中央C位男主是雷诺阿的至交好友、他未来的传记作者、艺术评论家乔治·里维埃;里维埃一侧,露出侧影的大胡子是画家毕沙罗。
《闲聊》1878年
斯德哥尔摩,瑞典国立博物馆馆藏
雷诺阿在晚年曾风趣地说过:“我的模特们可不思考。”然而,这些带有强烈私密色彩的小幅画,创作初衷本是为了在亲友的小圈子中传阅,而非面向艺术市场推销。但是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现实:在这些作品中,女性绝非仅仅是被动承受凝视的客体,而是主动参与到思想交流与智慧对话中。
《读剧本》1876-1877年,兰斯美术馆藏
《少女们》约1875-1879年
哥本哈根,新卡尔斯伯格美术馆馆藏
《在咖啡馆》1877年,麦考家族收藏
一个独坐的女子——或许是妓女——和一对资产阶级夫妇坐在同一张桌子旁。他们之间没有交流,也没有共同语言,但这一晚,他们历史性地共享了同一张桌子。
与马奈和德加一样,雷诺阿也对咖啡馆深感兴趣,将其视为都市现代性的标志性场所。但马奈和德加用咖啡馆来表达孤独和疏离。雷诺阿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咖啡馆赞美为洋溢着生活气息、充满交谈互动以及社会多元包容的场所。
德加《在咖啡馆》约1875至1876年,非本次展品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里维埃与玛戈》1875年
斯图加特,国立美术馆馆藏
郊外的午餐
自19世纪60年代起,雷诺阿便开始探索塞纳河畔的休闲娱乐世界,并在随后的几十年里不断重拾这一题材,尤其是将目光投向沙图、福奈斯旅馆以及划船运动的世界。雷诺阿在这里找到了他最心爱的场景——人们在水边吃饭、喝酒、谈笑,手臂相触,眼神流转。
《午餐》1875年,费城巴恩斯基金会馆藏
桌上有酒,但没有人烂醉。印象派模糊的笔触,恰好呼应了人物关系上那种轻盈的朦胧感。
《午餐后》1879年
法兰克福,施泰德博物馆馆藏
雷诺阿一直以来,都很乐于精心描绘优雅的服饰。一对男女宾客,加入了另一位女性,雷诺阿围绕人物的布局开始探索。他将两位女性安排在一起,却巧妙地利用了她们一明一暗的服装对比,而在她们对面,则突兀地放置了男人的剪影。
《福奈斯旅馆露台上的年轻女子》1879年
巴黎,奥赛博物馆馆藏
这是福奈斯旅馆的露台,画中的女子可能正是女演员安德烈。在同一年,她还身着一件浅色连衣裙,为《午餐结束》做模特。安德烈与德加和马奈的关系都很亲近,在他们的画作中,她常常化身为妓女。然而在雷诺阿的作品中,她也变得活泼起来,似乎正在开心地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充满欢笑的愉快聚宴。
《水边》1879-1880年
芝加哥,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馆藏
他们是父亲与女儿吗?还是一个划船者与某个随家人来餐厅用餐的孩子?这是雷诺阿唯一一部描绘一个男人与一个孩子在一起的作品,因为“父亲”这一形象在他的绘画中极为罕见地缺席。
《侧桨小艇》1875年
伦敦,国家美术馆馆藏
凭借闪烁跃动的笔触和明快的色彩,这幅画成为了雷诺阿最具印象主义风格的作品之一,赞美户外生活与这片郊外角落之美。
《划船者们》1875年
芝加哥,芝加哥艺术博物馆馆藏
在这幅画里,从视角上看你,艺术家将自己安排在桌旁,与画中人坐在一起,他们的衣着与背景处的桨手们遥相呼应。
《沙图的划船者》1879年,华盛顿国家美术馆
画面左侧的年轻女子,是艾琳,她后来成了他的妻子。据他们的儿子让·雷诺阿回忆,父亲"非常欣赏她灵巧的身手",而她"极度热爱划船,总是待在水上"。相比之下,画中三位男士的身份则较为模糊。其画面场景的调度设计也让人难以分辨谁与谁是一对,或者谁将坐上小艇中那个空着的座位。偏离中心的视角,草稿感的笔触,明亮的对比——这是他那个时期最具实验性的作品之一。
《沙图的塞纳河》1881年,波士顿美术馆
雷诺阿经常创作“纯粹”的风景画,或是仅稀疏点缀着几个身影的风景作品。
《有小狗的艾琳》1880年,私人收藏
艾琳原籍香槟地区的埃苏瓦村,1874年来到巴黎,成为一名女裁缝。雷诺阿大概在1879年左右与她相遇。那时她只有二十岁,而雷诺阿已经三十八岁了。后来,艾琳成为了他的女朋友兼模特。
让·雷诺阿回忆道:“这对恋人当时似乎几乎完全生活在塞纳河畔。福奈斯餐厅就是他们最爱的约会地点。”
在雷诺阿邀请她为名作《划船派对的午餐》担任模特的同时,他也曾与她单独相处,创作了这幅尺幅较小的画作。
《划船派对的午餐》,1880-1881年
菲利普收藏馆,华盛顿
这是整个展览最重磅的一幅,也是借展难度最高的一幅。菲利普收藏馆的镇馆之宝,极少离开华盛顿。
画里大约有十五个人,几乎都是他真实的朋友和熟人。艾琳在左前方抱着一只小狗;艺术赞助人埃夫鲁西戴着礼帽靠在栏杆上;女演员安德烈正回过头来与人交谈;福奈斯餐厅老板的儿子站在左侧……但让这幅画成为杰作的,不是这些可以辨认的人,而是那张联结所有人的无形的网。举个例子:右前景,一男一女坐着,另一个男人站在他们上方凝视女子;而在椅背的边缘,两人的手,轻轻地擦过。然后这个小团体通过颜色和整个画面串联——女子衣服上的蓝色在其他人身上回响,领口的朱红出现在遮阳篷上,出现在左侧女子的帽子上。
他自己说,他想画一幅"宣言式的杰作"。他做到了。
女性与儿童,兄弟与姐妹
19世纪80年代初,一些家庭肖像和兄弟姐妹肖像的委约创作,促使雷诺阿开始探索这种和之前都不一样的情感表达形式。此外,雷诺阿还对“母亲与孩子”这一形象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这为他后来创作艾琳哺乳他们大儿子皮埃尔的经典画面埋下了伏笔。皮埃尔于1885年的出生,成为了雷诺阿生命与艺术创作中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在同一时期,艺术家开始逐渐与印象主义保持距离,并在自己的创作方式中重新引入了稳定感与坚实感,尤其是在他于1881至1882年结束了意大利之行之后。
《贝拉尔家的孩子们》1881年
威廉斯敦,克拉克艺术学社馆藏
雷诺阿在拜访他好友兼赞助人保罗·贝拉尔期间,创作了一系列非常重要的儿童肖像和生活场景画。这幅画将写生中捕捉到的、家族所有孩子(年龄在1岁至13岁之间)的一系列习作汇聚在同一幅画布上,是该系列中最具私密色彩也最具独创性的作品。
《杜朗-鲁埃的女儿们:玛丽-泰蕾兹与珍妮》1882年
诺福克,克莱斯勒艺术博物馆馆藏
这是印象派画家的赞助人杜朗-鲁埃的两个女儿,14岁的玛丽-泰蕾兹和12岁的珍妮。雷诺阿将这些人物安置于户外,并让他们沐浴在光斑与彩色反光的印象派光影游戏中,这种处理方式在当时的资产阶级肖像画中是前所未有的。在传统的此类肖像画中,人们的注意力通常完全集中在人物身上,且人物往往被置于阴暗的背景前。
正如他一贯的创作习惯,艺术家试图让画中的人物彼此产生联系:在这里,他通过珍妮的姿态——让她的腿和手臂与姐姐相触,以及通过她们连衣裙的色彩,巧妙地将姐妹二人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查尔斯与乔治·杜朗-鲁埃》1882年,私人收藏
1882年,雷诺阿受其到杜朗-鲁埃的邀请,与他的家人一同度过8月份的时光。在度假期间,他为杜朗-鲁埃五个孩子中的四个绘制了肖像。这幅画作中作模特的是两个较小的儿子:查尔斯(17岁,居左)与乔治(16岁,居右)。
大伞与舞蹈
在《午餐》与《舞会》系列作品获得成功之后,雷诺阿却矛盾地进入了一个持续到19世纪80年代末的危机与探索期。由于对印象主义感到不再满足,他放弃了户外写生,并试图通过素描造型来重塑自我。他将目光从当代题材转向了更具永恒感的人体与裸女,身份也从一个描绘现代田园诗的画家,转变为一个描绘浴女的画家。与此同时,雷诺阿和艾琳安顿了下来,并于1885年为人父,组建了家庭。1890年,49岁的他正式迎娶了艾琳。
《乡村之舞》《城市之舞》《布日瓦尔之舞》,1883年
奥赛博物馆 / 波士顿美术馆馆藏
1883年,受画商杜朗-鲁埃委托,他在三个月里完成了这组真人大小的三联画。三对舞伴,三种气质:乡村的质朴热烈,城市的优雅克制,布日瓦尔的含蓄亲密。
这三幅画此后各奔东西,《乡村之舞》和《城市之舞》留在奥赛,《布日瓦尔之舞》去了波士顿。这一次,它们在奥赛重聚,站在同一面墙上。从一幅走向另一幅,从乡村走向城市再走回郊野。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阶层,人总是需要和另一个人相伴起舞的。
《大伞》,约1881-1886年,国家美术馆,伦敦
题材普通,甚至有点沉闷:林荫大道,下雨,人群,伞。同样的题材,卡耶博特也画过,冷峻,肃穆,现代感十足。雷诺阿把它画成了节日。画面里没有雨滴,没有湿漉漉的衣服。画面中央,一个年轻女子提着篮子,用一种极度温柔又豁达的眼神看向我们,看向画家。她背后,一个男人想为她撑伞,带着含蓄的爱慕。她旁边,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背景里,伞在人群里像芭蕾一样律动。
这是他最后一幅以城市为主题的大型画作。在这之后,他进入了危机,进入了另一个阶段。
尾声
《年轻的母亲》1881年,费城巴恩斯基金会馆藏
雷诺阿是在他的第一次意大利之行期间创作了这幅画。他对“母亲与孩子”这一题材的浓厚兴趣,毫无疑问源于他对拉斐尔笔下“圣母像”的钦佩——他非常欣赏那些圣母作品中所展现的质朴和温柔。然而,艺术家并没有拘泥于传统,而是将这一宗教题材移植到了一个现代、世俗的生活烟火中。
拉斐尔《椅中圣母》约1512年创作,非本次展品
佛罗伦萨,皮蒂宫馆藏
五十幅画,来自全球二十多个博物馆和私人藏家——华盛顿、伦敦、斯德哥尔摩、哥本哈根、法兰克福、费城、波士顿……平时这些画散落在世界各地,很多终其一生都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展厅里。这次能集中看到,是真正意义上的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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