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手机屏幕幽蓝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盯着黑暗中天花板的轮廓,听着自己胸腔里沉重又急促的心跳声,那已经是我连续失眠的第四十几天了。

三十五岁的年纪,像是被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齿轮里。公司业务调整,我所在的部门面临着被边缘化的风险,每天上班如同走钢丝;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地从银行卡里扣除,看着余额一点点变少,那种恐慌感就像慢性的毒药。

白天我得强撑着精神在领导和同事面前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可一到晚上,当整个城市安静下来,那些焦虑、委屈、算计和担忧,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淹没在床上。

我试过很多办法。喝热牛奶、泡脚、听白噪音,甚至吃褪黑素。一开始还有点用,后来身体似乎产生了抗体,哪怕我困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依然像是在开一场没有尽头的辩论会。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越想睡,越清醒,越清醒,越绝望。

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像是一把电锯在我的神经上切割。我顶着如同灌了铅的脑袋爬起来,去洗手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浮肿、面色蜡黄的人,觉得无比陌生。

因为实在没有胃口吃早饭,我提前下了楼,打算去小区外面的早点摊买杯豆浆对付一下。刚走到小区楼下的小花园,就看到赵大娘正在侍弄她种在泡沫箱里的小葱。

赵大娘今年七十八岁了,是我们这栋楼的老住户。她是个独居老太太,老伴走得早,一双儿女都在外地安了家。平时大家见面也就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总是穿着干净整洁的老式布衫,精神头很好的和蔼老人。

“小李啊,去上班呐?”赵大娘直起腰,手里还拿着个小花锄,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啊,大娘,弄您的菜呢。”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原本带笑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这后生,怎么脸色这么差?眼窝子都抠进去了,这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昨晚又没睡好?”

我本来想敷衍过去,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位老人的目光,我突然觉得一种难以名状的委屈涌了上来,连日来的疲惫让我卸下了防备。“不是昨晚没睡好,是我总是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感觉这人都要废了。”

赵大娘把花锄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旁边供人休息的木长椅:“时间来得及不?来得及的话,过来坐几分钟。大娘跟你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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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表,离打卡时间还早,便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深秋的早晨有些凉意,但赵大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让人觉得很踏实。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心里头装的事情太多,把脑子给撑得转不动了。”赵大娘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别看大娘现在每天吃得香睡得着,四十多年前,我也是个整宿整宿熬鹰的人。”

赵大娘看着远处随风落下的梧桐叶,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远。“那时候我老伴刚因为意外走了,留下两个孩子,一个七岁,一个才四岁。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每个月就靠着一点抚恤金和打零工过日子。

到了晚上,孩子们睡了,我就坐在床头哭。不敢出声,怕吵醒他们。脑子里全是怎么弄明天的口粮,下个月的学费在哪。一躺下,觉得天都要塌了,心跳得像打鼓,哪能睡得着啊。”

我静静地听着,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这点困难,在一个曾经面临生存绝境的母亲面前,似乎显得单薄了许多。

“那后来您是怎么熬过来的?”我轻声问。

赵大娘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后来我发现,不睡觉,第二天更没有力气去干活,孩子们还得跟着我受罪。人啊,得学会放过自己。后来,我自己琢磨出三个办法,从那以后,不管天大的事,只要我躺在床上,就能睡得着。我看你这孩子人挺实在的,大娘今天把这三个法子教给你,你今晚回去试试。”

我原本对这种所谓的偏方是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我连网上的专业睡眠课程都听过不少。但看着赵大娘真挚的眼神,我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第一步啊,叫‘交权’。”赵大娘竖起一根干枯却有力的手指。

“交权?交给谁?”我不解。

“交给床,交给地,交给老天爷。”赵大娘用手比划着,“你是不是一躺在床上,就觉得脖子梗着,肩膀绷着,就连脚趾头都暗暗用着劲儿?你总觉得是你自己在支撑着你的身体。其实不对。你躺下以后,要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我现在把我的身体完完全全交给这张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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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头顶开始想,想着你的头骨不再用力了,全部重量都砸在枕头上;然后是肩膀,想象你的肩膀像冰块一样化了,陷进床垫里;接着是后背、大腿、小腿,一直到脚后跟。”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得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现在把这百十来斤的肉体凡胎,全部交出去了,床塌了有地托着,地陷了有老天爷顶着。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哪怕明天世界末日,你现在也是安全的。这叫把身体里的‘弦’给松开。”

我仔细回味着她的话,这听起来有点像心理学里的身体扫描放松法,但赵大娘说得更接地气,那种“交权”的比喻,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释然。

“那第二步呢?”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