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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人问朱迎迎:花艺,不就是把花插在花瓶里吗?

她笑着回答,没那么简单。比赛中的每处修剪,都有门道。

在采访这位中国插花花艺大师兼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花艺项目中国专家组组长之前,我们已经和她带出来的两位冠军弟子潘沈涵和陆亦炜深聊过一番,初步领略过这门技艺的复杂与迷人。

和朱迎迎对话时,她却选择从花艺最朴素、本源的技艺——“修剪”讲起。

聊着聊着,我们发现她想说的,远不止“花艺”这一项目。

世赛场上的作品,是经过选材、修剪、造型、上花、养护才呈现出的完美姿态。而培养一个冠军选手或技能人才,同样是一场精细的“修剪”。

在朱迎迎眼中,她与花艺相伴的四十多年,是以不同方式修剪、扶持一个选手、一项技能、乃至一种观念的过程,最终帮助它们找到属于自己的生长姿态。

朱迎迎正在指导学员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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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迎迎正在指导学员插花

从懂花艺到闯入世赛,自我调整修剪审美体系

朱迎迎第一次触碰花艺,不是在专业课堂上,也不是在工作任务中,而是在上海人民公园某处角落里的兴趣培训班。

1984年,学园林绿化的朱迎迎,毕业后被分配至上海古猗园工作。每逢春节等节庆,这座古典园林都会摆放花卉装饰烘托气氛。

在连插花艺术课程都尚未诞生的20世纪80年代,这位刚踏入社会的年轻学生,突然发现自己在学校里学的是花卉学、树木学、植物生理,唯独没学过怎么把花插得好看。

碰巧那时,中国插花艺术界“三泰斗”之一蔡仲娟先生闲暇之余在人民公园开班授课。出于工作需要,也源于内心的求知好奇,朱迎迎走进人民公园的地下室,坐在插花培训班里,开始了她的第一课。

翻开家中那本厚厚的工作日志,一行字“1985年某月某日,参加插花培训”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那段难忘的岁月。

“那时候插花实际上很落后。”她边笑着回忆,边用双手在空中比划,“花泥还没有广泛进入国内市场,我们插花就用泥巴。像和糯米团子一样把泥巴和好,铺在篮子或瓶里,塑料纸打底,就这样插。插不进去的时候,就在花下面绑一根竹签再插进去,再修修剪剪。”说话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玩弄泥巴的年轻姑娘。

在条件有限的日子里,她跟着蔡仲娟先生学习中国传统插花,琢磨意蕴和自然风格。日积月累,审美底子悄悄扎下了根。

朱迎迎在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开幕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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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迎迎在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开幕式上。

过了几年,她被调到新的岗位——公园管理处,遇见了另一位引路人,时任上海市园林局公园处处长许恩珠。她的爱好是装饰插花,曾主持和参与了水仙花展览、虹口公园“百花齐放”室内花展。她经常带着朱迎迎等一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自由创作,借助草编、纸筒等道具尝试新颖大胆的装饰类花艺造型。

如果说蔡先生给了她传统的根基,许处长则为她打开了现代插花的大门。“反正只要你觉得有想象力、有创意,什么东西都可以拿来做插花,那种现代审美风格对我影响挺深。”

自此,她与花艺的羁绊愈发深厚,在行业内积淀渐深。2015年,这位花艺专家如她手中侍弄的花木一般,迎来了一次关键的“修剪”考验。

当时,中国正在考虑是否参加世界技能大赛的花艺项目。朱迎迎被指派担任国家队花艺项目的教练,从零开始研究赛项。

此后两年间,她去俄罗斯观摩技能比赛,又在大大小小的国际邀请赛中摸索国际裁判的评分点。她意识到,如果要去世界技能大赛比拼,必须适应一套与中国传统审美不尽相同的花艺评价体系。

“花艺项目的主观分占比很高,不同国家的审美不同,有很大的文化差异。外国人更喜欢直白表达,不能弯弯绕绕。”朱迎迎解释道。

这种“修剪”非常磨人。她不断参加国际花艺行业交流,再去教选手,试图在保留东方传统技艺的基础上,呈现出国际评委能直观感受的审美冲击力。

直到有一天,一位世赛花艺首席专家在参观完中国选手的备赛作品后,对她直言:“你也可以拿金牌。”那一刻,朱迎迎发现,这套在不同审美语境间自由切换的能力,已在自我“修剪”中练成了。

赛场内外,修其“形”更修其“心”

为培养出具备冲金实力的花艺选手,朱迎迎坦言不外乎两种思路:“一是以不变应万变,二是以万变应多变。”

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把基础打扎实,确保基础得分稳扎稳打。以万变应多变是指“题海大战”,把能想到的赛题全部做一遍,直至技艺纯熟、触类旁通。

在上海建设管理职业技术学院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花艺项目中国集训基地里,备赛选手们严格执行着教练朱迎迎制定的训练计划:两周一轮,第一周用四天时间,按正式比赛规格完成相应数量作品;第二周则根据前一周暴露出的强弱项,进行针对性强化训练。在这样的节奏下,这间基地先后走出了两位世界技能大赛花艺冠军。

在外界都对潘沈涵和陆亦炜的夺冠之路充满好奇和表达赞叹时,朱迎迎却显得较为平静。

在她看来,拿金牌难,但更难的是,拿完金牌之后的事。

朱迎迎和学生们一起筹办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开幕式,左三为潘沈涵,右二为陆亦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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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迎迎和学生们一起筹办2026上海国际花卉节开幕式,左三为潘沈涵,右二为陆亦炜

2017年,年仅十八岁的中专生潘沈涵,在阿联酋阿布扎比举行的第44届世界技能大赛上,为中国队摘得花艺项目首枚金牌,实现了“零”的突破。一时间,媒体蜂拥而至,聚光灯铺天盖地。

年少成名,背后却往往暗藏难以预料的变数。“这种小孩本身容易受情绪影响,我觉得他那时候有点‘飘’了。”朱迎迎说。

为了潘沈涵的后续成长,她做了两件事:第一,拼命拦媒体采访;第二,拼命逼他读书。

“我和他讲,在读书的年龄就应该继续学习,你以为冠军荣誉可以享受终身吗?如果不继续学习,总有新的冠军出来把你‘拍死在沙滩上’。”

在她的严格教导下,这位一度“飘在空中”的少年去读书深造,硬是被她一剪子一剪子地“压”回了土里,重新扎根。如今的潘沈涵已是一名教师,同时担任上海世赛花艺项目的场地经理。朱迎迎笑着评价:“现在沉稳多了,没问题的。”

而面对另一位冠军弟子陆亦炜,朱迎迎采用了完全不同的“修剪”方式。

陆亦炜,一位典型的“三分钟热度”的射手座大男孩,思维跳脱、涉猎广泛。朱迎迎没有像对潘沈涵那样“压”和“收”,而是允许他保持这种跳脱,引导他将发散的天赋集中到花艺上。“他的思维活跃,对待这个类型的孩子,你不能收得太紧,反而压制了创造力。”

如果说潘沈涵和陆亦炜是两种不同品性的花卉植物,那么朱迎迎所做的,不只是帮他们修炼“形”的技艺,更是因材施教,修剪他们的“心性”。

高级的修剪,是对技能观念的扶持

抛开世赛花艺项目的教练身份,朱迎迎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行业生态的建设之中。

作为中国插花花艺协会副会长,她借鉴世赛科学的评分体系,推动国内行业比赛评分细则的改革。在她看来,以往部分技能比赛的评判标准含糊不清,有时难以令人信服。她主张引入世赛规范,将评分拆解为色彩、构成、创意、技法等清晰维度,让每一条扣分有据可依,每一处得分有理有据。

就在刚刚落幕的2026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她还带领世赛团队负责场馆花艺服务保障,将世赛花艺成果转化为现场的装饰语言,让技能之美走出赛场、融入公共空间。

朱迎迎带领世赛团队负责2026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场馆花艺服务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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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迎迎带领世赛团队负责2026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场馆花艺服务保障

从花店经营者、花艺工作室设计师,到婚庆、酒店、茶室等场所,插花花艺师的身影正频繁出现在越来越多生活场景中。消费升级带来的审美需求,让花艺不再依附于节庆消费,而是逐渐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处。

朱迎迎观察到,国内越来越注重生活品质,对花艺这类审美表达的需求持续攀升,人才需求随之扩大。但在这股热潮之下,需要一份冷静的思考。

“对于选手来说,参加世赛是一种成长,是一种经历,但有时候不能过度宣传这些闪耀的‘冠军’头衔。我们要提高全社会对技术技能人才的认可度,带动一大批人去感受技能的价值,而不是培养出这一个人就够了。”

参加世赛的最大意义不是在于制造一个花艺或者其他项目的冠军,而是提高技术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她真正想“修剪”的,是整个社会“重学历、轻技能”的陈旧观念,让职业教育的价值真正被看见。

用泥巴插花的时代早已过去。在花卉繁多、花材充裕的今天,朱迎迎仍怀着当年的热情,在育人的道路上,继续“修剪”着。

原标题:《最高级的“修枝去杈”,不在世赛,是在传承中守护每一种生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