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61岁的叶选平在广东省六届四次人大会议上当选为广东省省长。会后,一位外国记者问叶选平:“你的父亲叶剑英元帅对你有何影响?”
叶选平坦率地回答说:“客观地说,我父亲对我是有影响的,所以我在16岁时就到了延安,在那里接受了良好的革命传统教育。但我现在已不是小孩子了,党首先把我看成是一名具有40年党龄的党员,看成是党的干部,而不是考虑我是叶剑英的儿子。”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是一名机械匠,是一名技术干部,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当省长。”
这番话可以说是理解叶选平主政广东6年的一把钥匙。此前叶选平历任沈阳第一机床厂副厂长兼总工程师,北京市机械局副总工程师,国家科委三局局长,他的前半生跟“文宣”无关,跟“官话”也无关,只跟图纸、公差、金属切削、车间调度有关。
叶选平的身边工作人员后来回忆:他从来不要人准备现成的长篇发言稿,总是向秘书和班子要“零件”,要“集成块”,最好是一个一个问题单独的调研材料与分析统计数字,由他自己来拼接。谁要是在汇报工作时说“大概”“估计”“差不多”,他会直接打断。
叶选平在1985年接手的广东,外表光鲜,但底子很脆:严重缺电、交通梗阻、信息闭塞,基础设施建设远远跟不上经济奔跑的速度。叶选平上任后,用“机械匠”的思维抓了很多事,解决了很多实际的问题。今天帝哥主要选两件事说一说。
第一件事是建设大亚湾核电站。80年代的广东非常缺电,不得不经常从香港买电,一年要付给香港电费8600万港元。大亚湾核电站早在1978年就开始筹建,但因为投资巨大(40多亿美元)、技术复杂、涉及中外合作,争议一直不断。叶选平的态度很直接:反复听取各方意见,亲自研究比对技术资料和财务模型,谁有经验有能力,就让谁干。
最终在叶选平的支持下,大亚湾核电站聘用外籍专家担任合营公司总经理,负责建设与经营。1987年8月7日,大亚湾核电站正式开工,1994年5月6日,核电站建成投入商业运行。邓小平后来评价说:“大亚湾核电站是中外合资的最大项目,这是了不起的事情。”
第二件事是修建广佛高速。80年代中后期,广佛公路(G321)堵车现象非常严重,被称为“全国最大的停车场”,广州到佛山几十公里,车能塞五六个小时。叶选平深知要彻底解决这一问题,只能建封闭式高速,但修路的预算要几个亿,当时全国公路投资还是计划经济体制,国家每年拨给广东的公路建设资金只有几百万元,这点钱远远不够。
叶选平经过调研,决定走“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路子,但当时国内还没有“收费还贷”的概念,很多人觉得:社会主义国家的路,怎么能收钱?
叶选平没有强行推进自己的想法,他带着省财政厅、交通厅的人,把“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把未来的车流量预测拿出来,论证广佛高速修完5年内能收回成本。叶选平还亲自去北京,向中央解释这种模式的可行性,最终中央同意了。
1988年3月,广东省确定由省公路建设公司与香港珠江船务有限公司组建广佛高速公路有限公司,中外合作建设、经营、管理,靠通行费取得合理回报。广佛高速的设计标准照搬国际:双向四车道,设计时速120公里,全封闭、全立交。1986年,广佛高速正式动工,并于1989年8月1日试通车。
通车那天,发生了一件至今看来都不可思议的事:成千上万的广州人和佛山人,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浩浩荡荡涌上高速公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拥堵,没有泥坑,人们在路面上飞驰,笑声和喇叭声混成一片。那是广东人对“速度”这个词最原始的一次狂欢。叶选平站在路边看到这一幕后,感叹道:“以前觉得这是梦,现在梦成了真的!”
叶选平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条16米宽的水泥路,不仅连接了广州和佛山,更在无意中拆掉了横亘在中国人心里的另一堵墙——基础设施必须由政府免费提供的旧观念。从此以后,“要想富,先修路”响彻大江南北,而广东,永远是那个最先踩油门的地方。
1991年,叶选平卸任广东省省长,出任全国政协副主席。2012年,88岁的叶选平接受记者采访,当被问及如何评价他在广东省长任上的工作,他谦虚地说:“做了一些工作,但也给后任省长留下不少包袱和难题。那时候我们对环境保护依然重视不够,为了‘先把经济搞上去’,不知不觉地付出了沉重的环境、资源代价。以前出门经常坐火车,回到广东境内,就看到河涌里没有清水,全是黑的。后来也逐步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但还没有那么有力的科学发展指导思想,还没有强调‘不能牺牲环境来发展经济’。”
采访结束后,叶选平和记者握手道别,记者惊讶他的手力道之大,对他说:“您的手掌还这么有力啊!”
叶选平笑着回答:“别忘了,我是钳工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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