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冬云。当然,这不是她的真实姓名。她说:出去后,难做人。记者答应了她,为她化名冬云。
过了女监第一道小岗,迎面走来一队女犯,这些女犯看上去都很年轻,眉宇间流光溢彩,不像有的犯人目光呆滞。同行的周树清科长告诉记者:这是省希望艺术团的演员。
后来才知道,这支挂名江苏省监狱管理局“希望”艺术团的队伍实际上放在南通女子监狱,由14中队管理。冬云是希望艺术团的台柱子演员,在团里做节目主持人,诗朗诵、表演舞蹈。
14队,是入监分队,收押的全部是刚进监不久的新犯人。新犯人在14中队要经过3个月的入监教育,学习监规监纪、队列训练、内务卫生等,考试合格后再分到各中队。
14队的队长、警官连素萍,43岁,“劳改世家”出身,指导员史红萍也是“劳改世家”出身,父亲1993年病逝在劳改战线的工作岗位上,也是属于“献了终身献子孙”的那种“劳改人”。
对进监新犯的集训要求,基本上是半军事化的。新犯人从看守所到监狱有个适应过程,在看守所,是犯罪嫌疑人,在等待法院审判,因而看守所只要求犯人规范管理,在监规上不是太严。但进了监狱,则要求严格监规监纪,首先是四固定:学习座位、劳动场所、床位和站队位置。然后是“三联号”,即3人互相监督组。任何地方包括上厕所都要3人在一起,不给犯人以违规或脱逃的机会。
犯人进监要从叠被子、叠衣服开始,以养成集体观念。云南、贵州那些偏远地区来的,在家基本上都不叠被子,睡觉起来,被子往床铺上一堆。干部就要手把手地教她们。还有叠衣服,叠放整齐统一放在床铺下的橱子里,保持监舍的整洁卫生。新犯还要背监规,五十八条,都要背会。
“从严要求的同时,也必须做好细致的思想工作。”史红萍说。“对一些有病的、穷困的、家庭较远没有亲人探视的,思想上要教育,生活上也要关心。有的犯人来时,就穿一双拖鞋,还有的没有裤子,只穿一条裙子。我们的干部就给她找鞋子、找裤子,还送羊毛衫。让犯人感受到人间的亲情和政府的温暖。新犯葛宜英,是个拐妇,判了5年半,进监后犯了急性盲肠炎,干部们立即带她去医院开刀,还单独给她加菜。她很是感动。新犯钟书月,丈夫是某个县的县委常委、公安局局长,夫妻俩因受贿双双入狱,她与娘家关系不好,没有来往,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她入监后就发生肝炎,一直住院,思想落差比较大,情绪低落。我们中队9名干警轮流去医院看她,给她鼓励、教育,重新鼓起她生活的风帆......”
谈着新犯人......
谈着14中队女警官们的奉献与付出......
渐渐,话题转到希望艺术团上,我们谈到了冬云。
“她是个情种,在监狱服刑还跟两个犯人通‘字条’谈情说爱。”史红萍此话一出,把记者和周科长都说乐了。
“为了她,死了两个男人,毁了四个家庭,她自己被判了死缓。刚入监的那几年表现不错,发挥自己的艺术特长,参加文艺演出并主持节目,获大会表扬两次,两次被监狱授予劳改积极分子称号,一次获省劳改积极分子称号,一次记功。由死缓改为无期徒刑,又由无期徒刑减为16年,可中间出现了反复,经不住诱惑,与男犯通‘字条’、‘结对子’,严重违反了监规。这两年又有了进步。怎么,想不想找她谈谈?上午没有演出任务,她刚好在。”
于是,冬云站在了我们面前。我们让她坐下来,希望听听她的真心话。面前的她,的确长得很靓,说句玩笑话,长得是一张勾人的脸。她说她现在38岁了(2000年)。可怎么看也不像,单看外表,顶多二十七、八岁。一张俏丽瓜子脸,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加上不胖不瘦的身材,这样的女人注定是男人注意的对象。在她身上,也应验了武侠大师金庸先生的一句话:漂亮的女人是危险的。
在冬云走进中队办公室之前,记者曾翻阅过她的档案,判决是这样记载的:
冬云,女,26岁,汉族,宿迁市人,中专文化,XX市毛条厂医生,住XX市火柴厂宿舍XX号。1989年3月19日被逮捕,现在押。
被告人冬云和被害人安平于1984年结婚后,夫妻关系一般,后因冬云与本厂司机XXX有不正当两性关系,导致夫妻感情恶化。被告人冬云便怀恨在心,产生杀夫恶念。后多次要求被告人刘振甫(男,29岁,汉族,铜山县人,小学文化,XX市毛条厂临时工,1984年1月因犯流氓罪,被判处有期徒刑3年,1987年1月刑满释放,1989年3月19日被逮捕,现在押)帮其杀害丈夫。经过密谋,于1989年3月11日上午,冬、刘二被告人确定当日将冬云的丈夫安平杀害。被告人刘振甫以帮助打人为名,勾结被告人刘奎清于晚7时许,与其一起将安平从家中骗出,行至二坝窝铁路涵洞南侧厕所处,被告人刘奎清乘安平不备,猛击安平的头部一拳,将安平打倒在地,被告人刘振甫即持16斤重的耐火砖块朝安平的头部连续猛砸,后被被告人刘奎清抱住,尔后逃离现场,安平因严重颅脑损伤,经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被告人刘奎清投案自首,并协助公安机关抓获被告刘振甫。
法庭最后宣判:
刘振甫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冬云犯故意杀人罪,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刘奎清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
从判决书上看,冬云是因第三者插足,导致夫妻关系恶化而走上犯罪道路的。
记者问冬云:为什么不走正当的法律途径,而要干罪恶的杀人勾当呢?
冬云说:“我到法院要求过离婚,可他坚决不同意,法院要调解,一找他,他回来就打我,把我鼻梁骨都打塌了。我当时试图与他分开,可我走到哪,他就追到哪。我住到我娘家,他手持菜刀到我父母家,吓得我跑到我同学家,他又到我同学家闹,要杀我同学。那时,我们已有了一个小孩,两岁多了,我带着小孩到处躲。因我的伤还没好,出门要戴眼镜。我恨死他了,最后才想起报复他。我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女的,把刘振甫介绍给我,说他满义气的,能帮我的忙。我们只见了两次面,他说,他替我出气。后来,就发生了杀人的事。”
她低下头,轻声地诉说着那个仿佛很遥远,又似乎是那么近的故事。
那个同案死得好可惜。他也有小孩,小孩才一岁。开庭那一天,我和他坐在同一辆警车上,在车上,我们还说了话,我问他能活下来吗?他摇摇头,说:“你将来出去,过好日子,我死了也心甘情愿。”我听了,心里直难过,说:“不,你往我身上推,把我杀了,你活下去!”当时他妻子抱着小孩站在法庭外,警车开过去,孩子摇着小手喊了一声“爸爸”,那一刻,我才感到我罪孽的深重。是我,害死了两个男人,毁了四个家庭的幸福!我罪该万死,可我却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良心却永远得不到安宁,起初,父母都不愿再认她这个女儿。每到丈夫忌日,她丈夫家的人都要到冬云父母家闹,在她父母家门前摔瓦盆,烧纸......。每到丈夫忌日,冬云的心便烦燥不安,恶梦连连。情绪就会反常。
指导员史红萍说,这种现象在杀人案犯中很普遍。原来在她管教下的一个杀人犯,叫周兰,已刑满,是个赤脚医生。婚后有了情夫,就想害死丈夫,便在猫身上做试验,丈夫得了感冒,她给丈夫打针,把丈夫害死了。以后,最怕见到猫,见到猫就害怕,浑身发抖。
在狱中,冬云曾写过一篇日记,记述了她做恶梦的情景:
昨晚,我又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桂花家里(她是我初中最要好的同学),我那亡夫的哥哥终于在桂花家里找到了我,他替他弟弟报仇来了。他手里抓着大铁锤,狠命地朝我头上砸去,我没有躲避,也来不及还手,那致命的一锤下去,头被打个大洞,鲜血直往外喷,当我倒下去的时候,我想,我活不成了。好了,一切都了结了,随即,我昏死过去。后来被人发现,把我抬到一个河边,准备给我洗一下身上的血。在河边,又遇到一个巫婆,她极力阻拦我,说这河是她家的。救我的人不睬她,这巫婆恼羞成怒,抓起大棍乱舞,救我的人为了保护我,只好抬着我往回走,走着走着,我从梦中醒来,最后的结果是我没死。我经常做这样的梦,其实这不是梦,这和现实很吻合,生活中的我充满悲哀。
甫哥(我的同案,判死刑),他死后,我仅做过他二次梦,梦里,他对我充满关怀和爱护,他是那么善良,他象保护神一样保护我。在我心中,他是世界上最义气的人,想谁会为一个无亲无故的人付出生命而无怨无悔呢?可我永远失去了他,他离开了这个人间,却永远活在我心中,想起他我痛不欲生,生活啊,为什么这么残酷?!世界呀,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也许,这是冬云发自内心的真切感受,但说实在的,这是极端的自私的个人主义。从古至今,杀人偿命,法律判处他的“甫哥”死刑,有什么残酷呢?又有什么不公平呢?当杀人者举起16斤重的耐火砖砸向你丈夫的头颅时,难道就不残酷吗?难道这就叫公平吗?
冬云的心灵是扭曲的,正是这种扭曲导致了她用自己的一生来做补偿。
回忆起过去,冬云已有了许多悔恨。她说自己的结婚是草率的。当她情窦初开之时,爸爸医院里的一个小男孩撞入她的怀中,父母都喜欢那个男孩,她也陷入初恋的幸福之中。两人常常结双成队,逛公园、下饭馆、出入电影院。那时,她后来的丈夫安平也拼命追她。安平是厂里的司机,经常开车带她去兜风,两个男人成了情敌,为得到她的欢心各显神通,安平甚至跪在她面前要她接受他,不然,他宁愿去死。结果,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倒向了安平,结婚那年她22岁。爸爸气愤地要与她断绝关系,可她义无反顾。
结婚前,她把安平视为理想的男人,会为她而生,为她而死。等到洞房花烛夜,生米煮成熟饭时,她才一天天看清了丈夫的缺点。丈夫是爱她的,爱到了不能接受的地步。丈夫见不得她与别的男人讲话,见到她与别的男人讲话,回家准大闹一场。一次丈夫在厂里和同事打牌,冬云烧好饭菜给他送了去。一起打牌的牌友夸赞说:“你老婆真好,又漂亮、又贤慧,娶到这样的老婆真是福气”。丈夫吃不消了,回到家醋坛子大翻,对冬云大骂一场。冬云爱看电影,周末时,买2张票,丈夫不去,也不许冬云去看。在路上,碰到女朋友聊上几句,丈夫就怀疑:是不是鼓动你跟我离婚?冬云成了一只笼中的小鸟,整天只能面对一个专制的男人。越压抑,就越要反叛,越专制就越向往自由。终于,冬云发展到与人偷情的地步,起初,同情人会面,总有些恐惧,渐渐,那种初时的恐惧被一种难忘的穿透肌肤的激情溶化。终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不久,秘密被丈夫发现了,丈夫一顿老拳相向,她那高挺的鼻梁骨打平了。再后来,就发生了前面的故事。
“要是现在,我也许不会那么做。年轻时,老冲动。那时太年轻太幼稚了,又不懂法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我妈妈为了我,身体一下子全垮了,神经都有些错乱,见到我大妹直喊娘。出这样的事,最对不起的是父母。”说到父母,她的眼睛湿润了,低着头,牙齿轻轻咬着下嘴唇。“10多年下来,爸爸妈妈为我吃了不少苦。我在这坐牢,我丈夫家里人经常到我家闹事。我妈妈有时候买东西到我女儿的学校看我女儿,我婆婆见到了,冲我妈妈就骂。我现在经常想,出去以后怎么办?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生活,我女儿能不能接受我......”
问起她在监狱先后与两个男犯通字条子的事。她沉默了一会,说:“我都38岁了,做了这么多年牢,外面的人会瞧不起我,所以,我想找个里面的,不会互相看不起。”“但这是违犯监规呀!”“我也知道......可总忍不住......”
在大墙里谈情说爱,是匪夷所思的事,男犯与女犯没有接触的机会,怎么谈?连队长说,哎呀,这你可小瞧犯人的能量了,有时,隔着二、三十米远,两个犯人互相一对眼神就对上了。那又怎么联系呢?相互通字条呗。一般是通过做勤杂工种的犯人带字条。因为勤杂工种的犯人可以在带队干警的监视下到各监做些修理门窗、电器等的勤杂工作,有这种便利。冬云就是通过在舞台上做勤杂工作的男犯给所心仪的两个男犯传递情书的。犯人同样是人,生理上的欲望是铁窗难以隔阻的。所以,现在的监狱都设置了特优会见这样一种形式,对那些改造表现较好的犯人实行可以同亲人同住一晚的优待。
在严密的监规制约下,在管教干警的监视之中,大墙里能萌生真正的爱情吗?这种类似天方夜谭的故事在现实生活中真能发生吗?《幸福》杂志曾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大墙里无法回避的情与爱》,叙述了大墙内两个男女囚犯从相知到相爱共同走向新生的不寻常的经历。
由此,又想到了冬云。又觉得那个女囚在狱中丢给男犯的那句话很适合冬云,“这不是关心的时候,要关心,你就等春天来临吧。”春天,犯人心中的春天是刑满释放的日子。在春天没有来临之前,犯人只有好好改造,为春天的早日到来创造条件,做违犯监规的事,只会推迟春天的到来。
为了冬云的春天,女监的管教干部们颇费了一些心机。周树清写过一篇《重铸人生新舞台》的文章,详细记述了冬云和父母相见的情景:
高淳监狱所属的花山电影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原来是江苏省监狱管理局希望艺术团在这里作汇报慰问演出。
只见一女主持人身材佼好,声音悦耳,楚楚动人地来到舞台中央。也许你难以相信,这个女演员竟是正在服刑改造的女囚。
伴随低沉、悲怆和舒缓、激荡的乐曲,女主持人那情真意切的朗诵,像钢钉一样刺痛服刑人员的心,又像春雨般滋润着每个罪犯龟裂的心田。台下许多服刑人员泪水涟涟,沾湿了衣襟。台下中间贵宾席上,一位老妇人在轻轻地抽泣呜咽,不断地拭去脸庞上的泪花。女主持人光洁而又娇美的脸上也挂满了泪珠,恍惚之间,她忽然听到一句:“冬云,你看台下谁来了?”她朝台下一扫视,突然一愣,“妈妈”?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位老妇人大喊一声:“我的云儿呀!”走上台去与冬云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女囚与老母相会在这个特殊的舞台上,酸甜苦辣,感情的潮水在放纵奔流。隔断多年的母子亲情在管教干警及南通电视台国际部同志们的倾心帮助下又重新续上。
本来,冬云与父母之间已有阻隔。一是父母跟她早已声明脱离了关系;二是父母在家里多次受到被害者家属的骚扰,心有余悸。艺术团的女管教干警戴慧,多次在电话里耐心做其父母的思想工作。千言万语,终于打开了冬云父母的心扉。1998年元月10日晚8点,两辆桑塔纳警车冒雨颠簸在高淳监狱通往南京火车站的山路上。晚上10点多钟,南京火车站大雨滂沱,“哗哗”倾泻不停。女干警戴慧高举“接冬云父母”标牌,身上淋湿了也无所顾忌,他们一行在雨中整整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冬云的父母及哥哥。
1998年2月18日,冬云收到大哥的来信。信中写道:“小妹,为了你,政府的干部们费了多少苦心,付出了多少心血,对你的关心真是胜过了父母。冬云小妹,如果再不好好地改造,你能对得起谁?我们也希望你能严格要求自己,努力改造,每年都有喜讯传来,争取早日回家,这也是管教干部、家人及你自己共同的心愿......”
冬云的父亲也于2月7日来信,寄语女儿要彻底重新做人。
冬云在思想汇报中这样写道:“当干部把我的妈妈、爸爸带到舞台的后台时,我抱着妈妈放声大哭,场上所有的人都哭了,那一刻,我觉得是那么幸福,那么幸运。我听了妈妈的话,心里在滴血,我的犯罪给亲人带来那么大的痛苦......我是犯了罪的人,而监狱领导和干警把超乎寻常的爱给了我,给了我的家人,用超乎寻常的爱温暖我,鼓励我。这次特殊的会见,对我的触动很大,世上这么多的好心人在关心我,帮助我,我一定珍惜这一切,积极改造,争取早日新生,用实际行动来报答这些好心人。
谈到那次特殊的会见,坐在记者面前的冬云依然很激动,对管教干警充满了感激。她说她还有7年刑期,这7年中,她要努力改造,痛改前非,以报答政府干部对她的关心和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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