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天祁
2026年，中国高校的人才名单出现了一批此前并不常见的名字。
过去，中国高校全职引进诺贝尔奖、图灵奖和菲尔兹奖获得者这类诺奖级别的顶尖科学家，是比较罕见的事情。图灵奖得主姚期智2004年加盟清华，是当年的标志性案例之一。但总体而言，中国高校全职引进的诺奖级科学家极少，而且主要是海外华人科学家的回归。
情况正在发生变化。最近几个月，就至少有两位诺奖获得者全职加入中国高校。今年7月，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奥马尔·亚吉（Omar M. Yaghi）全职加入清华大学，担任讲席教授，并主导建设清华校级AI材料化学研究中心[1]。今年4月，吉林大学宣布，1988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哈特穆特·米歇尔（Hartmut Michel）全职加盟学校，担任白求恩第一临床医学院教授[2]。
香港大学最近更是相继引进三位诺奖级科学家担任讲席教授：今年6月是2010年菲尔兹奖得主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今年4月是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安德烈·海姆（Andre Geim），2025年11月是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费伦茨·克劳斯（Ferenc Krausz）。
清华大学和香港大学，也因此成为目前拥有诺奖级科学家最多的中国高校。其中，清华除了诺奖得主奥马尔·亚吉，还有图灵奖得主姚期智，菲尔兹奖得主丘成桐、考切尔·比尔卡尔。
值得一提的是，此前有科学家全职加入之后获得诺奖。被誉为“光纤之父”的高锟曾经是香港中文大学电子系创系主任，并于1987年起担任该校第三任校长达十年之久。2009年，他主要凭借此前在国际电话电报公司（ITT）的工作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全职加入中国高校的诺奖级学者，已经有十几位
截至目前，中国内地及香港高校已经至少吸引十几位获得诺贝尔奖、菲尔兹奖或图灵奖的学者全职加入。
早在1995年，菲尔兹奖得主斯蒂芬·斯梅尔（Stephen Smale）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荣休后，就加入香港城市大学担任杰出大学教授。2002年他前往芝加哥丰田技术研究所担任教授。2009，他再次返回香港城市大学，直至2016年正式退休。
199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杨振宁受聘清华大学教授。2003年，杨振宁正式回到清华园定居，成为清华大学全职教授。接下来的2004年9月，图灵奖得主姚期智辞去普林斯顿大学终身教授职位，加盟清华大学，并创办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份名单增长并不快。
直到2018年，浙江大学宣布2015年图灵奖获得者惠特菲尔德·迪菲（Whitfield Diffie）全职加盟，成为中国高校引进的第二位图灵奖获得者。迪菲因与马丁·赫尔曼（Martin Hellman）共同创立公钥密码学体系而获图灵奖，他们提出的Diffie–Hellman密钥交换协议，成为现代互联网安全通信最重要的基础技术之一[3]。
随后的突破主要出现在数学领域。2021年，当时仅40岁的2018年菲尔兹奖获得者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加入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成为清华全职引进的首位菲尔兹奖获得者[4]。
次年，菲尔兹奖获得者埃菲·杰曼诺夫（Efim Zelmanov）全职加盟南方科技大学。2022年，此前长期任教美国哈佛大学的1982年菲尔兹奖获得者丘成桐也正式全职加入清华大学[5]。
在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中，巴里·马歇尔（Barry Marshall）是较早被中国高校全职引进的一位。20世纪80年代，他与罗宾·沃伦（Robin Warren）发现幽门螺杆菌感染是胃炎和胃溃疡的重要原因，改变了长期以来认为胃溃疡主要由压力和生活方式导致的认识，并因此获得2005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2022年，马歇尔与郑州大学签订全职引进协议，郑州大学计划围绕其建设马歇尔国际消化医学研究中心等科研平台[6]。2024年，他加入深圳大学。部分媒体将其报道为“全职加盟深圳大学”，而深圳大学官方新闻、聘任公告及其师资主页均表述其“受聘为讲席教授”[7][8]。
中国内地高校今年引进的两位诺奖得主，奥马尔·亚吉是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他今年61岁，长期研究金属有机框架材料（metal-organic frameworks, MOFs）。这类材料由金属离子和有机分子连接形成规则多孔结构，具有极高的比表面积，被认为可能用于从空气中捕获水分、分离和储存气体、捕获二氧化碳等环境和能源领域。亚吉是这一领域的奠基者之一。
哈特穆特·米歇尔则是结构生物学家。1988年，他与约翰·戴森霍费尔（Johann Deisenhofer）、罗伯特·胡贝尔（Robert Huber）因解析光合作用反应中心的三维结构获得诺贝尔化学奖。这项工作首次成功解析膜蛋白复合物的高分辨率结构，为理解生物能量转换机制打开了道路，也推动了后来膜蛋白结构研究和药物研发的发展。
香港大学近两年也启动了大规模国际招聘。
2023年9月，201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弗雷泽·斯托达特爵士（Sir Fraser Stoddart）移居香港，担任香港大学理学院化学系讲座教授。2024年12月31日，他不幸去世。
从2025年10月开始，香港大学又相继引进20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费伦茨·克劳斯、2010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安德烈·海姆、2010年菲尔兹奖得主吴宝珠担任讲席教授。其中，克劳斯此前长期任职于德国马朗学会量子光学研究所和慕尼黑大学；吴宝珠曾长期任职于美国芝加哥大学；而曼彻斯特大学一份新闻稿称，海姆到香港大学目前属于一年期的学术休假，曼彻斯特大学物理学皇家讲席教授职位仍会保留[9]。
据了解，在香港大学的语境下，讲席教授（Chair Professor）通常被视为全职正式教职任命。
如果不仅限于科学类奖项，这个引进名单还包括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例如，202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菲利普·迪布维格（Philip Dybvig）日前通过个人社交账号宣布，将出任西南财经大学讲席教授，协助学校教师和博士生开展研究。他在帖子中表示，此次重新受聘，他将不再担任该校金融研究院院长，而是把更多精力放在科研合作上[10]。
迪布维格2010年至2021年间曾担任西南财经大学金融研究院创院院长。但他获得诺奖时，已从西南财大离任。
全职加盟，并非从零开始
中国高校引进诺奖、图灵奖、菲尔兹奖级学者，在不同阶段的逻辑并不相同。
早期引进的对象，主要是海外华人科学家。20世纪末以来，一批在海外取得突出成就的华人科学家选择回国效力，参与中国高校和科研机构的发展建设。他们不仅带回了自己的研究方向和学术经验，也凭借长期积累的国际学术网络，推动更多顶尖人才加入。这一阶段，往往是由已经回国的学术领袖，吸引其他顶尖学者加入。
这条线索之一，可以追溯到杨振宁。
1997年，杨振宁受邀参与筹建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1999年，他正式受聘为清华大学教授。2003年底，杨振宁结束长期海外生活，正式定居清华园。
回国后，杨振宁不仅参与清华高等研究中心建设，也积极推动海外顶尖华人学者回国。其中，姚期智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杨振宁曾向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顾秉林推荐姚期智，并多次邀请姚回国交流。2004年，时年57岁的姚期智辞去普林斯顿大学终身教授职位，回国担任清华大学高等研究中心全职教授[11]。他在清华的第一个人才项目，是“清华学堂计算机科学实验班”，又被称为“姚班”。二十多年来，姚期智为清华、为中国培养了一大批人工智能人才。
杨振宁之后，另一条重要线索是丘成桐。
丘成桐与中国数学界的联系，远早于他2022年正式全职加入清华。2009年，在丘成桐的倡导和推动下，清华大学成立数学科学中心，并聘请他担任主任。2015年，教育部正式批准依托清华大学成立“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
2022年，长期任教于美国哈佛大学的丘成桐正式全职加入清华大学。但在此之前，他已经通过这一平台推动国际数学人才进入中国。2018年菲尔兹奖获得者考切尔·比尔卡尔的加入，就是其中一个案例。
2016年，丘成桐因研究领域相关注意到比尔卡尔在代数几何领域的工作，并高度评价其学术贡献。此后，两人持续保持学术交流，比尔卡尔会将最新论文寄送给丘成桐讨论，丘成桐也曾向国际数学联合会推荐比尔卡尔的研究。2019年，在丘成桐邀请下，比尔卡尔参加清华三亚国际数学论坛，并访问清华。期间，时任清华大学校长邱勇代表学校邀请其全职加盟。2021年，比尔卡尔加入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成为中国高校全职引进的首位非华裔菲尔兹奖获得者[12]。
如果说早期海外华人科学家的回国，更多依赖的是个人影响力和学术网络，那么近年来非华裔顶尖科学家的加入，则越来越体现出另一种趋势，合作先于引进。
这些科学家很少是在第一次与中国发生联系时就接受全职聘任。相反，他们往往已经通过学术访问、联合研究、国际会议、共同培养学生等方式，与中国科研机构建立了持续多年的合作关系。许多人还在正式加盟之前，当选中国科学院或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对他们而言，中科院或者工程院外籍院士并非荣誉的终点，而更像是双方合作深化中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时间顺序也印证了这一点。诺奖得主哈特穆特·米歇尔2000年便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此后长期与中国科研界保持合作，最终于2026年全职加盟吉林大学白求恩第一医院。
在这段长期联系中，学生也成为连接双方的重要纽带。2023年9月，他访问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时，陪同他的便包括该学院校友吴迪。吴迪本科和硕士毕业于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后在德国马普学会生物物理研究所获得博士学位，导师正是米歇尔。
2023年12月，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团队访问德国期间，党委书记吕国悦与吴迪深入交流。此后院方“成功引进吴迪，同时通过这一桥梁，与诺奖得主米歇尔建立了深度联系”。吴迪现为吉林大学第一医院教授，这一由校友、学生和导师关系延伸出的学术网络，可以视作引进米歇尔的关键[13]。
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吉的轨迹同样如此。清华方面介绍，亚吉此前已经长期关注清华化学、材料科学的发展，双方保持学术交流，并于2022年受聘清华大学核能与新能源技术研究院名誉教授，2023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此次全职加入，是多年合作关系进一步深化的结果[14]。
亚吉与中国学生同样有着很深的联系。根据《南华早报》报道，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亚吉实验室博士后周子晖表示，亚吉过去培养了约200名研究人员，其中近一半是中国人[15]。
巴里·马歇尔则更多来自长期的医学合作网络。早在2011年，他便当选中国工程院外籍院士。此后，他与中国医学界保持长期交流，并逐步参与国内医学研究和人才培养，2015年他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并受聘为郑州大学客座教授，与学校围绕幽门螺杆菌研究、人才培养等开展合作。
菲尔兹奖得主埃菲·杰曼诺夫的合作则主要是人才方面的。2019年，他便受邀担任南方科技大学杰出访问教授，并主持创建深圳国际数学中心。此后三年间，他将大量精力投入数学中心建设和国际人才引进，持续招募全球优秀数学家、组织国际会议，推动深圳国际数学中心成为国际数学交流平台。2021年他当选中国科学院外籍院士。2022年，他正式全职加盟南方科技大学[16]。
还有一些情况，从公开信息难以确认诺奖得主是否全职加入，但可以确认的是，他们为中国高校的科学研究和人才培养做出了贡献。例如，2017年9月，2004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弗朗克·维尔切克（Frank Wilczek）获聘为上海交通大学李政道研究所首任所长。
除了直接全职引进，国内高校也开始通过研究院、研究中心等平台，与诺奖级顶尖科学家建立长期联系。这些平台并不一定意味着科学家立即转为全职任职，但成为双方开展科研合作、培养人才的重要载体。例如，在诺贝尔奖得主领衔下，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先后成立了瓦谢尔计算生物研究院、科比尔卡创新药物开发研究院、切哈诺沃精准和再生医学研究院等多个研究机构。
“引进这些诺奖得主，更重要的在于他们带来的研究团队，这样的合作有助于把研究成果辐射到教学上。”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徐扬生说，研究院的成立，“不是我们特地去引进诺奖获得者，而是他们已经在校工作，有了一段时间的科研合作，时机成熟，自然而然地建立研究院[17]”。
参考文献：
- [1]清华大学. (2026, July 3).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吉全职加盟清华大学.清华大学.
- [2]吉林大学新闻中心. (2026, April 22).田辉会见学校全职引进教授、诺贝尔奖获得者哈特穆特·米歇尔院士.吉林大学.
- [3]浙江大学新闻网. (2018, July 6). 2015年图灵奖获得者Whitfield Diffie全职加盟浙江大学.浙江大学.
- [4]清华大学. (2021).菲尔兹奖得主考切尔·比尔卡尔加入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清华大学.
- [5]南方科技大学. (2022).菲尔兹奖获得者埃菲·杰曼诺夫加盟南方科技大学.南方科技大学.
- [6]网易新闻. (2022).诺贝尔奖得主巴里·马歇尔与郑州大学签署全职引进协议.网易新闻.
- [7]中国新闻网. (2024, June 26).诺奖得主巴里·马歇尔受聘深圳大学讲席教授.中国新闻网.
- [8]深圳大学医学部. (2026).巴里·马歇尔.深圳大学医学部师资队伍.
- [9] The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2026, March 2). Professor Sir Andre Geim to begin part-time sabbatical with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taffNet.
- [10] Dybvig, P. H. (2025). I am delighted to share an announcement with all of you. I am accepting a position as University Professor at Southwest University of Finance and Economics (SWUFE). LinkedIn.
- [11]界面新闻. (2017).姚期智：从普林斯顿到清华的选择.界面新闻.
- [12]清华大学. (2021, June 25).对话考切尔·比尔卡尔教授：贫瘠的土壤里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清华大学.
- [13]吉林大学第一医院. (2023).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生物物理研究所诺奖团队交流访问吉林大学第一医院.吉林大学第一医院.
- [14]清华大学. (2026).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奥马尔·亚吉全职加盟清华大学.清华大学.
- [15]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026). Nobel Prize-winning materials scientist Omar Yaghi joins Tsinghua University in China.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 [16]南方科技大学科学学院. (2022).菲尔兹奖获得者埃菲·杰曼诺夫加盟南方科技大学.南方科技大学.
- [17]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 (2023).徐扬生：以研究院建设推动诺奖科学家合作.中国（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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