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温丁·雷弗恩上一部电影长片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从《布朗森》《日出英烈传》到《亡命驾驶》《唯神能恕》《霓虹恶魔》,这人高产期的凶狠审美和视觉辨识度,帮他在好莱坞杀出一条独一无二的路。后边漫长的十年,他基本把自己绑在流媒体巨头身上,给亚马逊开发了《老无所惧》,给网飞做了《哥本哈根牛仔》。这位丹麦导演自己承认,当这段快十年的剧集冒险渐近尾声时,他觉得职业生涯里“没什么剩下的了”。

然后,他死了。不是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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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私人地狱》就是雷弗恩带着“第二人生”回来的样子。片子核心的雷弗恩味儿一点没散——如果有什么变化,他标志性的视觉冲击和飘忽的影像符号只能说是更浓了。“死过一次”带来的通透,被他翻译成了另一场霓虹调的拼贴:情欲、电光配色、优雅的疯狂,而且百分之百不是为所有人准备的。讲的是恋父情结、妄念缠身的女演员、穿皮衣的反派,用只有他能驾驭的方式讲出来……优缺点都在这上头。雷弗恩的片子向来不是均码货,这身尺码只裁给他自己,他根本不介意你上车还是六十秒就受不了走人。

索菲·撒切尔在片中饰演小明星艾丽,一个在《银翼杀手2049》味道的未来大都会里拍复古“太空辣妹”电影的年轻尤物。她从前的闺蜜兼同片演员多米尼克,嫁给了她自己那个像花花公子模板般的老爸约翰尼·桑德斯。然后还有列兵K,一名美军大兵,同时也在追踪一个专杀女人的连环杀手——人称“皮衣人”。艾丽那套奢华生活的表象开始剥落,她发现自己进入了列兵K的轨道,于是也离皮衣人越来越近。要么活着出来,要么变成另一个被撕碎的统计数字。

雷弗恩的构图意识、调色盘和电影感,你没法否认。《她的私人地狱》是一场新日本风铅黄白日梦,混合了棉花糖色调、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科幻复古未来主义和高定秀场式的时装。紫粉色的天际线、皮衣人紧身胶衣的怪诞时髦、上流社会的华丽皮相下露出的捕食者嘴脸——所有这一切的想象都锋利得扎眼。摄影师马格努斯·诺登霍夫·约恩克在《哥本哈根牛仔》之后再次跟雷弗恩联手,两人操作摄影机时简直像一个共生体。雷弗恩当年用来征服好莱坞的那些炫目镜头组合,这次完全不打折扣;他的视觉表达,毫不意外地,没有被妥协。

雷弗恩向来喜欢在模糊的叙事概念里漂流,这种偏好对《她的私人地狱》来说是加持。这是一部带着想法的电影:像一出探讨不死维度的莎翁式童话;带黑帮闪现的、文乐木偶戏气质的砍杀电影;一份关于混蛋们捕猎女性的暗黑好莱坞评注。影片的视角在不同子情节之间切换,每条线都想抢头牌,像摇摇晃晃的马戏演员在抛接几个滑溜溜的球。这些线确实互相交汇了——雷弗恩的疯法毕竟有他内在的逻辑——但《她的私人地狱》还是有种奇异的脱节感。

说它“脱节”,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雷弗恩压根没打算给你一条可以舒服跟着走的叙事轨道。影片里情欲场面的拍法延续了他一贯的做派:把身体拍成静物,把喘息拍成配乐的一部分,把亲密拍成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展示。有人说这是高级的形式主义,有人觉得这纯粹是自恋式的炫技。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十年过去,雷弗恩没有变得“好懂”哪怕一点点。他甚至拒绝拿叙事连贯性去换观众的安心感,这种死硬倒是跟皮衣人那身胶衣一样紧。

索菲·撒切尔的表演撑起了大量的凝视镜头。她这张脸被雷弗恩当成了另一个发光体,在霓虹灯下、在镜中、在监视器屏幕上反复端详。角色艾丽始终处在“被观看”和“想控制自己被观看的方式”之间摇摆,这在雷弗恩手里天然就是个好材料。另一边的列兵K,查尔斯·梅尔顿把他演成了一种低烧般的焦虑存在,既像保护者又像另一个潜在的威胁。这两个人物之间若即若离的引力,更像是雷弗恩用来悬挂视觉奇观的架子,而不是真的打算讲一个双向救赎的故事。

皮衣人的设定,毫无疑问会让你想起铅黄电影里那些戴黑手套的凶手——神秘、仪式感强、暴力兼具色情意味。雷弗恩在这里玩得更大胆,直接把“皮衣”推到了恋物癖美学的极致。这个角色出场时的音效设计比画面先到,皮具摩擦的声音像某种低频威胁,从影院的音响系统里渗出来。他不会忽然跳出来吓你一跳,而是慢慢走进画面,像个已经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很久的噩梦实体。

色彩方面,棉花糖色和暴力场面形成了让人不太舒服的对比。一场发生在霓虹粉浴室里的杀戮戏,几乎可以被截成时尚大片的分镜,但血喷洒在亮面瓷砖上的方式又让人没法把它只看成“好看”。这就是雷弗恩的惯用手法:把丑陋的事物包装得过分精致,让你在享受美感的同时产生道德上的不适。这次他比《霓虹恶魔》时期更收着点,但那种“我美故我在”的傲慢一点没少。

影片最让人坐不住的部分,不是血腥,而是叙事的节奏。雷弗恩花了大量时间停留在那些静态的、近乎催眠的画面里——模特般站立的人物、缓慢推进的走廊推轨镜头、没有对白的长段凝视。如果你进影院是冲着紧凑的追凶故事,那么这些段落会让你烦躁到看手机。但如果你是冲着他这套独一无二的视听语言来的,那这些就是正餐本身,而不是前菜。问题只在于:你能不能忍受导演几乎每一场戏都在问你“你觉得这个画面美不美”。

音乐和音效层面,依旧是雷弗恩式的电子脉冲和合成器长音。克里夫·马丁内斯的缺席让人有点遗憾,但这次接手的配乐团队显然深谙雷弗恩的听觉口味——低音线像心跳一样铺在底下,高音部分偶尔刺进来,像霓虹灯管忽然闪了一下。环境音被放大得不太真实:高跟鞋敲地面的频率、酒杯放回玻璃台面的余响、皮手套握紧时的嘎吱声,全被做成了某种听觉上的“特写”。这种处理方式跟他的视觉特写完全同源:把日常事物放大到不正常的程度,让它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回到“死过一次”这件事上。雷弗恩说的“死”,不是文学比喻,是他在现实里真的经历了临床死亡后被救回来。这事儿他没拿来做太多宣传噱头,但确实解释了《她的私人地狱》里那种奇怪的轻盈感。不是说片子变得温柔了,而是那种“反正我都死过了”的创作状态,让他更不在乎外界的反馈。以前的雷弗恩还会在采访里解释自己的意图,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把解释的任务彻底扔给了画面本身。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你原本就对他的风格无感,《她的私人地狱》不会改变你的看法。相反,它可能让你更坚定地认为这导演就是在故弄玄虚。但如果你曾经被《亡命驾驶》的电梯一吻、《霓虹恶魔》的尸检室奇观或者《唯神能恕》的武术场面震住过,那么你会在这部片子里找到同源的火花——甚至可能更纯粹,因为它少了很多试图“讲一个正常故事”的包袱。

演员阵容里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点:道格雷·斯科特演的约翰尼·桑德斯,那个既是父亲又是丈夫的油腻角色,被他演出了某种舞台剧式的夸张。这在一部本就不追求自然主义的电影里倒不突兀,反而像一块刻意放进去的提示牌,告诉你“别用生活逻辑理解这里的人物关系”。哈瓦娜·罗斯·刘饰演的多米尼克则是另一种存在,她的表演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攻击性,像是随时可能从被动的“妻子”角色里突然挣脱出来做点什么出格的。

从产业角度看,《她的私人地狱》也是一个有趣的案例。雷弗恩在流媒体时代泡了十年后重新回来拍电影长片,选择了独立制作路线而非回归好莱坞大厂。这片子的资金来源和发行模式意味着他没被要求交出一份“市场测试通过的合格产品”。正因如此,你能在每一个镜头里感觉到那种彻底的掌控——不是甲方满意的掌控,是自己说了算的掌控。对于创作者来说,这当然是一种奢侈;对于观众来说,这就是一场赌局,赌你能不能接受一个完全不跟你商量的作者。

片子在电影节首映后的评价分化,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剧本。喜欢的人称赞它“纯粹”“大胆”“雷弗恩的终极形态”,讨厌的人批评它“空洞”“自恋”“除了好看一无是处”。两边说的其实是一回事:它极致地做自己,于是也极致地拒绝了另一群人。这其实回到了雷弗恩多年来的核心争议——形式本身就是内容,还是形式在掩盖内容的贫瘠?《她的私人地狱》不会替你解答这个问题,它只会继续把这个问题抛到银幕上,然后亮着霓虹灯离去。

观影建议方面,如果你打算看这部,最好做一点预期管理。别把它当犯罪惊悚片看,虽然里面有连环杀手;别把它当情色片看,虽然里面有很多裸露;也别把它当科幻片看,虽然城市景观像从雷德利·斯科特那里借来的。把它当成一次视觉美术馆的观展体验,也许会更接近雷弗恩的本意。每个场景都是一间展厅,你在里面走,看那些发光的画面,感受某种说不清楚的情绪,然后走出来——有些人会想再看一遍,有些人五分钟就转身出门。这两种反应都是合理且被导演本人预料到的。

十年没拍长片的雷弗恩,回来之后交出的不是总结,不是转型,不是对市场的妥协。他交出的是一部更像是“如果我只能再拍一部,那我就拍成这样”的作品。这态度放在别的导演身上可能显得任性,但放在一个真的死过一次的人身上,就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诚实。《她的私人地狱》大概不会成为他票房最高的电影,但很有可能成为日后被反复拉出来讨论的一部。因为它装满了雷弗恩的一切,好的,怪的,让人受不了的,一样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