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的八月,太阳毒得像要把地皮晒出油来。
杨满仓蹲在自家玉米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打着脚边的土坷垃。四十二岁的汉子,脸上的褶子像是被刀刻出来的,黝黑的皮肤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他眯着眼看了看天,万里无云,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唤。
“满仓,还蹲那儿干啥呢?你三婶给你说了个对象,赶紧回去拾掇拾掇,下午见见面!”
隔着一条土路,邻居王翠花扯着嗓子喊。杨满仓头都没抬,像是没听见一样。王翠花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狗尾巴草扔在地上:“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听见了。”杨满仓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见。”
“你说啥?”王翠花眼睛瞪得溜圆,“人家可是个头婚,虽说比你大两岁,可人本分,在镇上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呢。你一个老光棍,还挑三拣四的?”
杨满仓看了王翠花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平静得像是村头那口老井。他转身往玉米地深处走去,丢下一句话:“翠花嫂子,我的事你别操心了。”
王翠花气得直跺脚:“杨满仓,你就作吧!你爹娘死得早,我们这些左邻右舍的替你着急,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你都四十二了,再不找媳妇,这辈子就真打光棍到底了!”
杨满仓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密密匝匝的玉米地里。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宽大的叶子擦过他的手臂,发出沙沙的声响。杨满仓沿着地垄沟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株株玉米。今年的长势不错,棒子都鼓鼓囊囊的,再有个把月就能掰了。
他其实不是不想找媳妇,只是这些年相亲相了没有二十回也有十七八回,回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早年间是因为穷,家里就这三间破瓦房和几亩薄地,哪个女人愿意嫁过来受苦?后来政策好了,他靠种地和打零工攒了点钱,把房子翻修了,可年龄又大了。三十八岁那年,有人给他介绍了个离异带孩子的,他倒是愿意,可人家嫌他木讷,不会说话,处了半个月就黄了。
从那以后,杨满仓就死了这条心。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个命了。每天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日子过得跟村头那盘老石磨似的,一圈一圈地转,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盼头。
可今天,命运这个玩意儿,偏偏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杨满仓走到玉米地中央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要不是他耳朵尖,几乎就错过了。
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玉米地里很静,只有风吹叶子的声音。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刚要走,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了一些。
是个女人的声音。
杨满仓心里一紧,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玉米叶子抽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了,只是用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青纱帐。走了大概二十几步,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一个女人躺在地垄沟里。
她侧着身子蜷缩着,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沾满了泥土和草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露出的一截脖子白得有些刺眼。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套着一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鞋,脚踝处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触目惊心。
杨满仓愣了片刻,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女人脸上的头发拨开。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很秀气,但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在发高烧。
“喂,喂,你醒醒。”杨满仓轻轻推了推女人的肩膀。
女人没有反应,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满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又看了看她脚踝的伤势,那肿得发亮的皮肤下面,不知道骨头是不是出了问题。
“这咋整……”杨满仓急得团团转。他掏出手机想打120,可一看屏幕,一点信号都没有。这片玉米地在村子最东边,地势又低,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这会儿偏偏是个“无”字。
人命关天,来不及多想了。杨满仓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弯腰将女人打横抱了起来。女人很轻,轻得让他心里一酸——这得是饿了多久?
他抱着女人在玉米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玉米叶子像刀子一样划在他的脸上、脖子上,他也顾不上疼。几百米的距离,他跑出了一身大汗,等冲出玉米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翠花嫂子!翠花嫂子!”杨满仓扯着嗓子喊。
王翠花还没走远,听到喊声回过头来,一看杨满仓怀里抱着个女人,吓了一跳:“这是咋了?”
“我在玉米地里发现的,人昏迷了,发着高烧,脚好像也伤了。”杨满仓气喘吁吁地说,“嫂子,你家有三轮车,赶紧的,送卫生院!”
王翠花一看这情形,也不废话了,转身就往家跑:“你等着,我去骑车!”
不到五分钟,王翠花就骑着她家那辆电动三轮车过来了。杨满仓抱着女人上了车斗,把自己身上的汗衫脱下来垫在女人头底下,又催着王翠花快走。
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杨满仓一只手扶着车斗的栏杆,一只手护着女人的头,生怕她被颠坏了。王翠花一边骑车一边回头问:“这人是谁啊?咋会跑到你家玉米地里去?”
“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见过她。”杨满仓说。
“别是啥逃犯吧?”王翠花有些紧张。
“逃犯能把自己搞成这样?”杨满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人,她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三轮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到镇卫生院。杨满仓抱着女人冲进去,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赶紧把人接了过去,推进了急诊室。
杨满仓光着膀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全是汗水和泥土,脸上被玉米叶子划出的血道子一道一道的。王翠花看不过去,去外面小卖部给他买了瓶水。
“你先喝口水,别急。”王翠花把水递给他,“你说这事儿闹的,好端端的,地里咋能捡个人呢?”
杨满仓接过水,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急诊室的门,那扇乳白色的门后面,是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女人,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嗡嗡地震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医生出来了。杨满仓赶紧站起来:“大夫,她咋样?”
“病人高烧三十九度八,中度脱水,严重营养不良,右脚踝有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给她打了退烧针,进行了补液,脚踝做了固定。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杨满仓松了口气,又问:“她醒了吗?有没有说她叫啥?家在哪?”
医生摇摇头:“还没醒,你们最好赶紧联系她的家人,她这个情况,应该是遭受了比较严重的虐待或者长期流浪。”
“虐待?”杨满仓和王翠花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沉。
医生点点头:“她身上有一些新旧交叠的淤伤,分布的位置和形态不太像是意外造成的。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判断,具体情况需要等她醒了才能了解。”
说完,医生就走了。杨满仓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女人,身上有伤,严重营养不良,昏倒在他的玉米地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从哪里来的?又经历了什么?
“满仓,这事儿咱们得报警。”王翠花拉了拉他的胳膊。
杨满仓回过神,点了点头:“对,报警。”
他掏出手机,打了110。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详细询问了情况,说会安排派出所的人过来处理。
等待的时间里,护士把女人从急诊室推了出来,安排进了住院部二楼的病房。杨满仓跟着上了楼,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护士已经给她换上了病号服,脸上的污垢也被擦干净了,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皮肤很白,但白得有些病态,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她的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很耐看,尤其是那双闭着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翘着,让人忍不住想象她睁开眼睛时的模样。
她的年纪不好判断,看上去像是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和眉间的褶皱又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憔悴一些。
杨满仓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活了四十二年,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让他有过这种感觉。那是一种心疼,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从心底深处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止都止不住。
“满仓,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吧。”王翠花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光这个膀子算怎么回事,别再把人家姑娘吓着。”
杨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光着上身。他的脸微微红了红,接过外套穿上:“那这里……”
“我在这儿守着,你赶紧回去洗洗换换,顺便拿点钱过来。”王翠花说,“住院肯定得交押金的,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
杨满仓点点头,又看了病床上的女人一眼,才转身走了。
他骑着王翠花的三轮车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他这些年的积蓄,本来打算养老用的,一共五万块钱。他想了想,把铁盒子里的钱全都拿了出来,揣进了兜里。
等他再回到医院的时候,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已经到了,正在病房门口跟王翠花了解情况。
“你好,你是杨满仓?”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朝他点了点头,“我们接到报警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杨满仓把今天下午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女人的经过,到怎么把人送到医院,说得清清楚楚。民警一边听一边记,时不时问几个细节。
“目前这个情况,我们有几个初步判断。”老民警合上笔记本,“第一,这位女士可能是从外地来的流浪人员,因为身体状况恶化倒在了玉米地里。第二,不排除她是从某些非法拘禁或者家暴环境中逃出来的。我们会调取周边监控,查一下近期有没有失踪人口的报案。”
“那她现在……”杨满仓看了看病房。
“先治疗,等人醒了再说。”老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这事儿我们会查的。你做了件好事,要不是你发现得及时,她可能就危险了。”
民警走了之后,杨满仓去楼下交了三千块钱的住院押金,然后回到病房门口。王翠花家里还有事,先回去了,临走前跟他说晚上给他送饭过来。
病房里只剩下了杨满仓和那个昏迷的女人。
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走到床边坐下。女人还在昏睡中,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稍微好了一些。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杨满仓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和女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地笼罩了这个世界。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人生可能要不一样了。
命运的齿轮,在他蹲在玉米地边上百无聊赖地抽打土坷垃的那个下午,悄然转动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傍晚的时候,王翠花骑着三轮车来送饭。她带了两份,一份是给杨满仓的,一份是给那个女人的——虽然人还没醒,但总得备着。
杨满仓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端着饭盒,却没什么胃口。王翠花坐在他旁边,一边看他吃饭一边絮絮叨叨。
“你说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派出所那边有啥消息不?”
“还没。”杨满仓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刚才去收费处问了,押金交了三千?”王翠花压低了声音,“满仓,不是嫂子说你,你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这一下子拿出三千块……”
“救人要紧。”杨满仓打断了她的话。
王翠花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杨满仓二十多年了,知道这人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在这时,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
杨满仓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饭盒“啪”地掉在地上,米饭和菜汤溅了一地。他顾不上收拾,推门就冲了进去。
病床上的女人醒了。
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黑,但此刻里面盛满了恐惧。她把自己缩在病床的角落里,后背紧紧抵着墙壁,双手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输液针头已经被她扯掉了,手背上渗出了一串血珠。
“别……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哭腔,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小兽。
杨满仓立刻停住脚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别怕,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这里是医院,你生病了,我们在给你治病。”
女人却像是听不见一样,只是不停地往后缩,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别过来……求你们了……别打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里,整个人都在一种极度的惊恐状态中。
王翠花也跟了进来,一看这情形,赶紧拉了拉杨满仓:“你先出去,这儿我来。”
杨满仓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王翠花慢慢地走近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姑娘,你别怕,我是你翠花姐。你看,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坏人。你生病了,发高烧,脚也伤了,是这个大哥把你从玉米地里救出来的,你记得吗?”
女人抬起头,那双惊恐的眼睛慢慢聚焦,落在了王翠花的脸上。王翠花今年五十出头,圆脸盘,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安心。
“玉……玉米地?”女人喃喃地重复着,眼神里有了一丝茫然的思索。
“对,玉米地。”王翠花在床边坐下来,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女人的手,“你在玉米地里昏倒了,是这个大哥发现了你,把你抱到医院来的。你看看你手上的针,是给你打点滴用的,你发烧了,得输液才能好。”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珠,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那股子消毒水的味道。她渐渐意识到,这里确实不是那个她拼命逃离的地方了。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但眼泪却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那副模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好孩子,别哭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王翠花把她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你有啥委屈,慢慢说,我们帮你。”
女人在王翠花怀里哭了很久,把她的衣服都哭湿了一大片。等她终于平复下来,护士进来重新给她扎了针,又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烧还没完全退。
“你叫什么名字?”王翠花试探着问。
女人沉默了很久,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两个字:“苏婉。”
“苏婉,好名字。”王翠花笑了笑,“你多大了?家是哪儿的?家里还有啥人?”
一连串的问题让苏婉又紧张起来,她低下头,手指死死地攥着被单,指节都发白了。
王翠花见状,赶紧换了个方式:“你别怕,不想说就不说,没人逼你。你先好好养病,等啥时候想说了再说。”
苏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王翠花的肩膀,看向了病房门口。
杨满仓还站在那里,透过玻璃往里看。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道门相遇了,苏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戒备,但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杨满仓朝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笨拙的笑容。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善意。
苏婉没有笑,但她也没有再把目光移开。
晚上,王翠花回去了。杨满仓不放心,就在病房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夜。苏婉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惊醒,有时候还会说梦话,含糊不清的语句里夹杂着恐惧和哀求。每次她惊醒的时候,杨满仓就会轻声说一句“没事了,这里安全”,然后她就又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老民警又来了。苏婉见到穿制服的人,明显紧张起来,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团。老民警很有经验,没有穿警服,换了便装,说话也很和气。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耐心沟通,苏婉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情况。
她今年三十二岁,老家是贵州山区的。五年前,她被人以介绍工作为名骗到了江苏,然后被卖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做老婆。那个男人经常喝酒,一喝酒就打她,最严重的一次打断了她两根肋骨。她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挨更狠的打。
这一次,她是趁着那个男人喝醉了酒,从二楼的窗户翻出来的。她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小路和庄稼地跑,饿了就啃地里的生玉米和红薯,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水。她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向北走,直到昏倒在一片玉米地里。
那片玉米地,就是杨满仓家的。
老民警听完,脸色很凝重。他记下了苏婉说的那个江苏地址和那个男人的名字,说会联系江苏警方进行调查。
“苏婉,你现在安全了。”老民警临走前对她说,“那个人再也伤害不了你了。”
苏婉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神里依然有深深的恐惧,像是那些年的阴影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去的。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烧退了,脚踝的肿胀也消了一些,只是还不能下地走路。杨满仓每天都来医院,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里陪着她。
他不怎么会说话,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苏婉和王翠花聊天。王翠花是个话痨,天南地北地聊,从村里的八卦聊到镇上的菜价,聊得苏婉有时候会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似的,但杨满仓看在眼里,心里却觉得暖烘烘的。
“满仓大哥,你不用天天来的。”有一次,苏婉小声地对他说,“我一个人可以的。”
杨满仓搓了搓手,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碍事,地里的活干完了。”
苏婉看着他憨厚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见过太多男人的凶恶和粗暴,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这样笨拙又真诚的善意。
住院的第五天,派出所的老民警带来了消息。江苏警方根据苏婉提供的信息,找到了那个男人,并且发现他还涉嫌另外几起拐卖妇女的案件。目前人已经被刑事拘留,正在进一步侦查中。
“苏婉,你自由了。”老民警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慰。
苏婉愣了很久,然后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放肆地哭,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
杨满仓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哭。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苏婉哭了很久,久到护士都进来看了两次。等她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一样了。
“谢谢你。”她对老民警说,然后又转向杨满仓,“也谢谢你。”
杨满仓摆了摆手,想说点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住院满一周的时候,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苏婉的脚踝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但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其他的问题基本都好了,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出院那天,王翠花来接他们。杨满仓去办出院手续,苏婉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等着。
“苏婉,你现在有啥打算?”王翠花试探着问,“要不要联系你贵州那边的家人?这么多年了,他们肯定也惦记你。”
苏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爹娘……在我被拐走的第二年就都过世了。我是后来偷偷借别人的手机查到的……我哥哥说,爹娘是为了找我,到处跑,把身体拖垮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王翠花心里一酸,赶紧搂住她的肩膀:“苦命的孩子……”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苏婉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嫂子,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
王翠花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一个被拐卖五年的女人,父母双亡,身无分文,她能去哪里呢?
就在这时,杨满仓办完手续回来了。他听到了苏婉最后那句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沓收费单据,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我家吧。”
王翠花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苏婉也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意外。
“我……我是说,你那脚还没好利索,得有人照顾。我家有空屋子,你可以先住着,等……等脚好了再说。”杨满仓的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你别多想,我就是……就是……”
“行。”苏婉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轻轻地点了点头,“谢谢你,满仓大哥。”
这是苏婉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杨满仓愣在了原地,那张黝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天下午,杨满仓骑着王翠花的三轮车,载着苏婉回了村子。八月的日头依然很毒,但他的心里却像是有一汪清泉在流淌,凉丝丝的,甜滋滋的。
王翠花坐在车斗里扶着苏婉,看着杨满仓骑车时挺得笔直的后背,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纳凉的老太太看到这一幕,手里的蒲扇都停住了。
“那不是满仓吗?他车上拉的是谁?”
“哟,还有个女的呢!”
“满仓这是……有媳妇了?”
杨满仓装作没听见,把三轮车骑得飞快,一溜烟就拐进了自家的巷子里。但他的耳朵根子,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苏婉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尽管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一朵刚开的花,风一吹就会散。
但毕竟,花开了。
进了院子,杨满仓把三轮车停好,扶着苏婉下了车。苏婉拄着拐杖,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院子。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农家小院,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厨房,西边是猪圈和厕所,院子里铺着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几个青皮石榴,还没熟。院子里还晒着一些玉米棒子,金黄黄地铺了一地。
“屋子不大,你别嫌弃。”杨满仓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苏婉摇摇头:“已经很好了。”
杨满仓把她领进了正房。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靠墙是一个老式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多寸的电视机。东边那间是杨满仓的卧室,西边那间一直空着,他爹娘在世的时候是他妹妹住的,妹妹嫁人之后就当了杂物间。
前几天,杨满仓已经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他把杂物都搬到了厢房里,又把墙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上了干净的床单和被褥。虽然家具都是旧的,那张床也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放了一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枝从地里摘的野花。
苏婉看到那几枝野花的时候,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还在老家的时候,每年春天,山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她会采一大把,插在家里的酒瓶子里。那时候的日子虽然清贫,但好歹是自由的,是安心的。
后来被拐卖到江苏,那个男人从来不让她出门,她活动的范围就只有那个院子和那栋两层小楼。院子里没有花,只有水泥地和一堆杂物。她曾经偷偷在墙角种过一株太阳花,被那个男人发现后,连花带盆摔得粉碎,还打了她一顿。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种过花。
“这花……是你放的?”苏婉回头看着杨满仓。
杨满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寻思着,屋里放点花好看些。你要是嫌碍事,我拿走。”
“不碍事。”苏婉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些花瓣,“很好看。”
杨满仓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八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去收拾东西。
王翠花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做好了晚饭。一盆小米粥,几个馒头,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盘炒鸡蛋。
“苏婉身子还虚,小米粥最养人了。”王翠花一边盛粥一边说,“满仓,你明天去镇上买只老母鸡,给她炖汤喝。”
“行。”杨满仓痛快地答应了。
三个人围着方桌吃晚饭。杨满仓吃饭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个馒头,喝粥的声音也很大。王翠花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苏婉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长得五大三粗的,却总是小心翼翼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满仓大哥,你家就你一个人?”苏婉轻声问道。
杨满仓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爹娘走了十几年了,妹妹嫁到外省去了,平时也不怎么回来。”
“那你……一直没成家?”
这话一问出口,苏婉就有些后悔了,觉得太唐突。但杨满仓并没有在意,只是笑了笑说:“穷,没人看得上。”
“那是她们没眼光。”王翠花插了一句嘴,“我们家满仓,人实在,心眼好,就是嘴笨不会哄人。这年头,老实人吃亏。”
杨满仓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
吃过晚饭,王翠花收拾了碗筷就回去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杨满仓和苏婉两个人。
夜幕降临,村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蛐蛐在墙角的草丛里叫个不停,月亮爬上了石榴树的枝头,把院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杨满仓给苏婉打了一盆热水,让她洗脚。苏婉的右脚还打着石膏,不能沾水,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湿毛巾擦一擦。
“满仓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苏婉忽然开口。
“你问。”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苏婉抬起头,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非亲非故的,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不怕我骗你?”
杨满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婉记了一辈子的话。
“我这个人吧,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遇到别人有难的时候,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你昏倒在我家地里,我要是装作没看见,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但苏婉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洗脚盆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你放心,等你脚好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拦你。”杨满仓又说,“现在你就安心住着,把这当成自己家。”
苏婉点了点头,却哭得更厉害了。
那一夜,苏婉躺在干净的床单上,盖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久久没有入睡。她的脑海里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年的种种遭遇。那些黑暗的、痛苦的、绝望的日子,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
而此刻,她躺在这个陌生又温暖的小屋里,感觉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了出来,放在了一盆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舒展开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是安全的。
院子另一头的卧室里,杨满仓也没有睡着。他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屋外月光皎洁,透过窗子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他在想,这个叫苏婉的女人,到底会在他家住多久呢?
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也许更久一些。
谁知道呢。
但不管多久,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个老光棍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就像春天解冻的泥土下面,那些正在萌动的种子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婉在杨满仓家的生活渐渐步入了正轨。
她的脚踝一天天好起来,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走路了。身体也恢复了不少,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得吓人。只是她的话依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帮杨满仓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
杨满仓每天还是该下地下地,该干活干活。只是他出门的时间比以前晚了些,回来的时间又比以前早了。以前他一个人过日子,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反正家里也没人等。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个苏婉,他总是惦记着。
两个人的相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杨满仓做什么事都要先问过苏婉,苏婉想要什么东西也总是不好意思开口。两个人像是两只互相试探的刺猬,都想靠近,却又害怕扎到对方。
王翠花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给他们带些自家种的菜,或者她做的腌菜。她是个热心肠的人,又爱说话,有她在的时候,院子里就热闹了许多。苏婉跟她也渐渐熟络起来,偶尔会说一些掏心窝子的话。
这天下午,杨满仓去地里掰玉米了。苏婉一个人在家,坐在院子里择菜。王翠花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凉粉过来串门,两个人就坐在石榴树下的阴凉里聊天。
“嫂子,我想问你点事。”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啥事?你尽管问。”王翠花一边吃凉粉一边说。
“满仓大哥……他这些年真的没有找过对象吗?”
王翠花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她放下碗,压低了声音:“咋的,你对他有意思?”
苏婉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
“得了吧,随便问问能脸红成这样?”王翠花笑呵呵地看着她,不过也没有继续打趣,而是认真地想了想,说,“满仓这人吧,怎么说呢,太老实了。早些年也有人给他说过媒,可他那张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人家姑娘跟他处上几天就觉得没意思。后来年纪大了,就更不好找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其实满仓是个好人,心善,实在,能吃苦。就是命不好,爹娘走得早,自己一个人拉扯妹妹长大,等妹妹嫁了人,他也把自己耽误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过日子,也不容易。”
苏婉默默地听着,手里择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苏婉,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王翠花拉了拉她的胳膊,“你要是觉得满仓这人还行,就别想那么多了。你那些遭遇是你命不好,不是你的错。人这一辈子,总得往前看,对吧?”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王翠花见状,也没有再多说,换了个话题聊了几句,就端着空碗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苏婉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豆角,却半天都没有择完。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上,青色的石榴在阳光下闪着光,再过个把月就该红了。
王翠花的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知道王翠花说得有道理,可是那些过往的经历像是一根根藤蔓,紧紧地缠着她的心,让她透不过气来。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猛地坐起来,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等到看清周围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已经自由了,她才会慢慢放松下来,但心里还是会残留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样的她,配得上任何人吗?
苏婉不知道。
傍晚时分,杨满仓回来了,三轮车上装满了刚掰的玉米棒子,黄灿灿的,堆了满满一车斗。
“今天收成不错。”他一边卸车一边说,脸上带着汗水和笑容,“这批玉米个头大,颗粒也饱满,能卖个好价钱。”
苏婉给他倒了杯水端过去,又拿毛巾给他擦汗。杨满仓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苏婉的手,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我……我自己来。”杨满仓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耳朵根子又红了。
苏婉站在一旁,看着他在夕阳下忙碌的身影。他的背很宽厚,手臂上的肌肉结实有力,干活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头。他虽然不善言辞,但做起事来却利索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一车玉米卸完了,又把玉米棒子一个个码好,晾在院子里。
“满仓大哥,明天我帮你一起去地里吧。”苏婉说。
“不用不用,你脚还没好利索呢。”杨满仓连忙摆手,“我一个人能行。”
“我脚已经好了,不信你看。”苏婉说着,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给他看。虽然还有一点点跛,但确实已经不怎么影响走路了。
杨满仓看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夕阳的余晖洒在苏婉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穿着王翠花送给她的旧衣服,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清爽。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些,脸上有了光泽,整个人都精神了。
“那……那行吧。”杨满仓最终还是答应了,“不过你别干重活,就帮我递递东西就行。”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就一起下地了。清晨的玉米地里,露水还没有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杨满仓在前面掰玉米,苏婉在后面把掰下来的玉米往筐里装。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一个上午就掰了半亩地。
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在地头的树荫下吃午饭。苏婉早上做了烙饼,还带了咸菜和水。杨满仓一口气吃了三张烙饼,吃得满嘴是油。
“你做的烙饼真好吃。”他一边嚼一边说。
“那你多吃点。”苏婉又递给他一张。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风吹过来,凉丝丝的,舒服极了。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浪翻滚,像是大地的呼吸。天空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
“满仓大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啥呢?”苏婉忽然问道。
杨满仓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奥的问题。他想了想,挠着头说:“我也说不好。可能就是图个平安吧,有饭吃,有地方住,身边……身边有个说得上话的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眼睛也不敢看苏婉。
苏婉却听得很清楚。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苏婉慢慢地说,“以前我只想着能活下去,能少挨点打,能吃饱饭。后来跑出来了,我就只想着能跑远一点,再远一点。至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从来没想过。”
“那现在呢?”杨满仓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苏婉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相遇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流淌。
“现在……”苏婉张了张嘴,话还没有说完,杨满仓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是派出所的老民警打来的。
“杨满仓吗?我是派出所的老刘。江苏那边来消息了,苏婉的案子有进展了,那个男人已经被检察院批准逮捕了,案子很快就要移送法院。另外,我们联系上了苏婉的哥哥,她哥哥在贵州,说要来接她回家。”
杨满仓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喂?你在听吗?”电话那头传来老刘的声音。
“在……在听。”杨满仓的声音干涩涩的。
“她哥哥叫苏建国,我们已经核实过身份了,确实是她的亲哥哥。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找她,听说找到了,高兴得不得了,说马上就买票过来。大概后天就能到。”
“好,我知道了。”杨满仓挂断了电话。
苏婉看着他忽然变得凝重的脸色,心里一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满仓深吸了一口气,把老刘的话转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婉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脸色先是惊喜,然后是复杂,最后归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我哥……他还活着。”她喃喃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他也……”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但她却笑了。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笑容,里面夹杂着喜悦、悲伤、释然,还有某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杨满仓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在了一起。他替她高兴,毕竟找到了亲人,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他又忍不住地失落——苏婉的哥哥来了,她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上,隐隐作痛。
“满仓大哥,我哥要来接我了!”苏婉擦着眼泪对他说,声音里带着激动。
“嗯,好事,大好事。”杨满仓挤出笑容,“你哥来找你了,你就能回家了。”
“回家……”苏婉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的家在哪里呢?贵州的那个家,爹娘已经不在了,只剩下哥哥一家。哥哥早就成了家,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她去投奔哥哥,算怎么回事呢?
可是,除了哥哥那里,她又还能去哪里呢?
那天下午,苏婉干活的时候一直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差点把玉米扔到了筐外面。杨满仓也沉默了许多,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晚上回到家,苏婉在厨房里做晚饭,杨满仓在院子里洗玉米。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满仓大哥,饭好了。”苏婉端着饭菜从厨房里出来。
两个人坐在方桌前默默地吃饭,谁也没有说话。电视里放着新闻,但两个人都没有看。
“苏婉。”杨满仓忽然开口。
“嗯?”
“你哥来了之后,你是跟他回去,还是……”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苏婉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了实话,“我想见我哥,但我不知道要不要跟他回去。贵州那边……对我来说已经很陌生了。”
杨满仓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满仓大哥。”苏婉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跟我哥走的话,我能不能……能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低着头,不敢看杨满仓的眼睛。
杨满仓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婉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来。一股热流从他的心底涌上来,涌到了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苏婉见他半天不吭声,心里慌了,赶紧说:“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我……”
“能。”杨满仓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有些颤抖,“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一辈子都行。”
最后那句话他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之后自己都吓了一跳,耳朵根子又开始发烫了。
苏婉的脸也红了,在灯光下像是抹了胭脂。她低下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青皮石榴,在月光下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两天后的下午,苏婉的哥哥苏建国到了。
杨满仓骑着三轮车去镇上的汽车站接他。苏建国四十出头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站在汽车站的出站口东张西望。
“是苏建国吗?”杨满仓走上前问。
“是是是,你是杨大哥吧?”苏建国一把握住杨满仓的手,使劲地摇,“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你了!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他的眼眶红红的,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杨满仓被他摇得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说:“先上车吧,苏婉在家等着呢。”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回了村里。一路上,苏建国不停地问东问西,问苏婉现在身体怎么样,问她的脚好了没有,问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杨满仓一一回答,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就含糊带过。
等到了杨满仓家门口,苏建国一下车,就看到苏婉站在院门口等着。
兄妹俩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望了一眼。然后苏婉喊了一声“哥”,声音还没落地,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苏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抱住妹妹,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思念和愧疚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妹啊,哥对不起你,哥没照顾好你……爹娘走的时候都念叨你,闭不上眼啊……哥找了你这么多年,以为你……以为你已经……”苏建国哭得说不下去了。
苏婉也哭成了泪人,兄妹俩抱在一起,哭声传遍了半个村子。王翠花和几个邻居站在远处看着,也都红了眼眶。杨满仓站在一旁,眼睛也湿了,他转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等兄妹俩都哭够了,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大家才进了院子。王翠花张罗着做了几个菜,算是给苏建国接风。
饭桌上,苏建国又详细地问了苏婉这些年的遭遇。苏婉拣着能说的说了,那些太残忍的细节她就含糊过去了,但即便如此,苏建国听完之后还是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那个畜生!我恨不得现在就过去宰了他!”苏建国的眼睛里喷着火。
“哥,都过去了。”苏婉握住他的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建国看着妹妹平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慢慢消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心疼。他知道,妹妹的平静不是真的平静,那些创伤刻在心里的伤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愈合的。
“婉婉,跟哥回家吧。”苏建国握着她的手说,“你嫂子在家里等着呢,她知道找到你了,高兴得一夜没睡着。你侄子侄女也都想见你这个姑姑。”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杨满仓。杨满仓低着头吃饭,像是没听到一样,但他的筷子已经半天没有动过了。
“哥,我跟你回去住几天,看看嫂子和孩子们。”苏婉说,“但我的家……我想安在这里。”
这话一出,一桌子的人都愣了。苏建国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杨满仓,似乎明白了什么。
“杨大哥是个好人。”苏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哥尊重你的决定。”
杨满仓抬起头,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苏建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那天晚上,杨满仓把苏建国安排在西屋,自己则在堂屋里打地铺。苏婉和哥哥聊到很晚,说了很多贴心话。杨满仓躺在地上的凉席上,听着屋里隐约传出的说话声和笑声,心里觉得很踏实。
苏婉说,她要把家安在这里。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每转一圈,他的心里就甜一分。他活了四十二年,头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第二天,苏建国就要回贵州了。他那边工地上只请了两天假,不能多待。苏婉决定跟他一起回去一趟,看看嫂子,看看侄子侄女,也去爹娘的坟前磕个头。
“我最多去一个礼拜就回来。”苏婉临走前对杨满仓说。
“没事,不着急,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杨满仓说,“家里我给你看着。”
“嗯。”苏婉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苏建国上了去镇上的三轮车。
杨满仓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渐行渐远,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他回到院子里,看着苏婉住过的西屋,窗台上那几枝野花已经蔫了,他走过去,把蔫了的花拿掉,打算再去地里摘几枝新的换上。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杨满仓同志吗?我是县妇联的,我姓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我们听说了苏婉的事情,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杨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苏婉的户籍信息我们已经查到了,她是贵州人,那边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办理。另外,我们联系了相关的社会救助机构,可以为她提供一些过渡性的安置服务。”周干事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杨满仓听着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凉。
“安置服务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为苏婉这样的受害者提供一个安全的生活环境,有专门的人员照顾她们的生活起居,帮助她们进行心理疏导,一直到她们能够正常地回归社会。苏婉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创伤,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帮助,这是普通人无法提供的。”
杨满仓沉默了。他想说苏婉在他这里过得很好,想说他会照顾好她,想说她不需要什么安置服务。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他一个庄稼汉,能给她什么呢?三间旧房子,几亩玉米地,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连自己都养得紧巴巴的。他能给她幸福吗?
“杨满仓同志?”电话那头又传来周干事的声音。
“我在。”杨满仓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事……等苏婉回来再说吧,看她自己的意思。”
“当然,当然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周干事说,“我们只是提供一个选择,最终的决定权在她自己手里。”
挂了电话,杨满仓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院门外的那条土路。苏婉就是沿着那条路走的,走的时候还回过头来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她说她一个星期就回来。
可是回来之后呢?她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小村子里吗?她能习惯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吗?她那么年轻,才三十二岁,她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难道就陪着他这个老光棍在这穷乡僻壤里过一辈子?
杨满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连几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这样的自己,真的配得上苏婉吗?
太阳西斜,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越拉越长。杨满仓就那样坐在门槛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第三天的时候,杨满仓接到了一个让他既意外又不安的消息。
村里的老支书赵德海亲自登门了。赵德海今年六十多了,在村里当了大半辈子的支书,威望很高,村里的大事小情都少不了他拿主意。
“满仓啊,我听说你家收留了一个外地的女人?”赵德海坐在堂屋里,喝着杨满仓给他倒的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杨满仓心里一紧,不知道老支书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
“这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赵德海呷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那个女人的案子挺复杂的,涉及到拐卖妇女什么的。满仓啊,这些事沾上了,有时候说不清楚,你懂我的意思吧?”
杨满仓听出了老支书话里的意思,心里有些不舒服:“德海叔,苏婉是受害人,她没什么可说不清楚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海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事传出去了,村里人嚼舌头,什么话都能说。你一个老实巴交的人,四十多年清清白白的,没必要惹这些闲话。”
“我不怕闲话。”杨满仓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赵德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拍了拍杨满仓的肩膀:“行吧,你自己拿主意。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女人来路不正,就算不是她的错,可有些事,粘上了就甩不掉。你想想你以后的日子,掂量掂量吧。”
说完,赵德海就背着手走了,留下杨满仓一个人在堂屋里发呆。
老支书的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点中了一个现实问题——村里人的嘴,从来都不是好堵的。
第二天,杨满仓就体会到了这一点。
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哎呦,你们是没看见,那女的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个猴似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听说是被人拐卖的,给人家当了几年媳妇。”
“那不就是二婚吗?还是个被人玩剩下的。”
“杨满仓也是,四十多岁的老光棍,见到个母的就迈不动腿了,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捡。”
“人家乐意呢,单身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捡了个女人,管她什么来路呢。”
几个人在店里说得起劲,嘻嘻哈哈的笑声刺耳得很。杨满仓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看到他,一下子都噤了声。那几个嚼舌根的人尴尬地咳嗽了几声,买东西的买东西,付钱的付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杨满仓走到柜台前,要了一袋盐,付了钱,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话。
“苏婉是个好女人。谁要是再在背后嚼她的舌头,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小卖部里鸦雀无声,那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吭声。
杨满仓拎着盐袋子大步走了出去。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这件事之后,村里的风言风语确实少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从公开场合转到了私下里,从高声议论变成了窃窃私语。杨满仓知道,只要苏婉还在他这里,这些闲话就不会彻底断绝。但他不在乎,就像他跟老支书说的那样——他不怕闲话。
他怕的是苏婉听到这些闲话。
苏婉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要是再被这些闲话伤到,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这个担忧,在他心里越积越重,像是一块石头,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苏婉走的第六天,杨满仓收到了她发来的一条微信。微信是苏婉走之前他教她注册的,两个人加了好友,这几天每天都聊几句。
“满仓大哥,我这边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去爹娘坟上磕了头,跟嫂子他们也都见了面。我买了后天的票回去。”
杨满仓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忐忑。他回复道:“好,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过了几分钟,苏婉又发来一条消息:“满仓大哥,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有些话,等我回去了想跟你说。”
杨满仓看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想说什么?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想问,但又不敢问,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天,杨满仓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把院子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把苏婉的房间重新整理了一遍,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套。窗台上的野花也换上了新鲜的,是他在田埂上摘的野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
做完这些,他又去厨房里炖了一锅排骨汤。排骨是昨天去镇上买的,他特意挑的上好的肋排,炖了整整一上午,肉都烂在汤里了,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王翠花路过他家门口,闻到香味,探头进来看了看:“哟,这是干什么呢?大中午的炖汤?”
“苏婉今天回来。”杨满仓挠着头笑了笑。
王翠花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行啊满仓,开窍了。”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满仓,嫂子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去镇上,碰到妇联的那个周干事了。她跟我打听苏婉的情况,还说想让苏婉去县里的那个什么救助站。”
杨满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能怎么说?我说苏婉在你这儿挺好的,用不着去什么救助站。”王翠花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满仓,这事你得心里有数。人家是正规的单位,手续齐全的话,真要安排苏婉走,你拦不住。”
杨满仓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搅着锅里的汤。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下午两点多,杨满仓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的汽车站。他在出站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苏婉从一辆大巴车上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精神了许多。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从贵州带回来的一些特产。
“满仓大哥!”苏婉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杨满仓看到她笑容的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担忧和忐忑都烟消云散了。他咧开嘴笑着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路上累不累?”
“还好,就是时间长了些。”苏婉坐上三轮车的车斗,杨满仓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苏婉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在贵州的见闻。说哥哥家新盖了房子,说嫂子对她很好,说侄子侄女都很可爱,说她去爹娘坟前磕了头,把这几年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我哥和我嫂子都劝我留在贵州。”苏婉说,“他们说给我找个工作,帮我在那边重新开始。”
杨满仓骑车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不自然:“那……那你咋说的?”
“我说……”苏婉故意拖长了声音,“我说我在山东还有事。”
“什么事?”杨满仓紧张地问。
苏婉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满仓大哥,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想我了没?”
杨满仓的耳朵根子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那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苏婉看着他的后脑勺,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明亮。
“我跟我哥说了,我要留在山东。”苏婉的声音轻轻的,顺着风声飘过来,“我说这里有个人,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的心。”
三轮车在乡间土路上稳稳地行驶着,路两旁的玉米地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懒洋洋地变换着形状,天很蓝,地很绿,风很轻。
杨满仓没有说话,但他的后背挺得笔直,手里的车把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眶有些发热,风吹过来,把那一点点的湿意都吹干了。
回到院子里,苏婉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上新换的野菊花,也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的香味。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着这个她离开了七天的院子——干干净净的地面,整整齐齐的玉米垛,还有那棵挂满了青皮石榴的石榴树。
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满仓大哥。”她转过身,看着正在卸车的杨满仓。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杨满仓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了身体,看着苏婉。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说吧。”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院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王翠花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满仓,苏婉,出事了。”
“怎么了?”杨满仓心里一沉。
“赵德海那个老东西,去镇上把你们的事告了!”王翠花气得直喘粗气,“他说你非法收留身份不明人员,还说你……说你跟苏婉有不正当关系,让镇上来人管管!”
杨满仓和苏婉对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刚从镇上回来,听我表姐说的。她男人在镇政府上班,说明天就有人下来调查。”王翠花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满脸愁容,“这可咋整啊?”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苏婉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杨满仓:“满仓大哥,要不……我还是走吧。”
“不行。”杨满仓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明天谁来我都这么说——你是我杨满仓要娶的女人,名正言顺,光明正大。谁也别想把你赶走。”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苏婉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王翠花也愣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满仓,你……你说真的?”王翠花结结巴巴地问。
杨满仓没有回答她,而是走到苏婉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坚定,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没有一丝犹豫和动摇。
“苏婉,我不是趁人之危。你要是愿意,我就娶你。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一样护着你。”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杨满仓这辈子没本事,没出息,但我护得住自己的女人。”
苏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可擦了又流,怎么都擦不完。
她活了三十二年,被人骂过,打过,像牲口一样对待过。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杨满仓这样,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对她说——我护得住你。
“我愿意。”苏婉的声音颤抖着,但很坚定,“满仓大哥,我愿意。”
王翠花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个人,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大喜的事哭什么哭。”她自己也是泪眼婆娑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这就去村里广播站,让大喇叭给你们喊几嗓子,看谁还敢说三道四!”
杨满仓和苏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但却是发自心底的高兴。
石榴树上的青皮石榴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再有个把月,它们就该红了。
第二天上午,镇政府的人果然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马,是民政办的主任,另一个是妇联的周干事,就是之前给杨满仓打过电话的那位。
两个人坐在杨满仓家的堂屋里,王翠花在一旁陪着。杨满仓和苏婉坐在对面,桌子上摆着苏婉从贵州带回来的特产和几杯热茶。
马主任先开口了,说话倒还算客气:“杨满仓同志,我们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村里有人反映,说你收留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外地女性,这个事情属实吗?”
“不属实。”杨满仓的声音很平静,“苏婉的身份很明确,她是贵州人,前段时间她的亲哥哥苏建国来过了,派出所那边有记录,你可以去核实。不是什么身份不明的人。”
马主任被噎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周干事。周干事接过话头,声音温和:“杨大哥,我们没有别的意思。苏婉的情况我们都知道,她是一个受害者。只是有人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这也是例行公事。”
“反映什么情况?”苏婉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不是说我跟满仓大哥有不正当关系?”
周干事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婉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说:“有人反映了一些情况,我们需要了解一下你在这里的生活状态。苏婉,你要知道,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苏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周干事,你们要是真的想帮我,就应该去抓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而不是来质问一个救了我的人。”
她站起来,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我在江苏被人关了五年,像牲口一样被对待。我跑出来,昏倒在玉米地里,是满仓大哥发现了我,把我送到医院,守了我好几天。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他给我垫的医药费。我没有地方去,是他收留了我。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们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她的话音未落,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眼泪肆意地流淌。
“现在你们来告诉我,说我在这里身份不明,说满仓大哥收留我不正当。那我问你们,我一个被拐卖的受害者,一个差点死在玉米地里的女人,我还能去哪里?你们给我安排的那个什么救助站,就是比这里更好的地方吗?”
堂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到苏婉急促的呼吸声和周干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马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没等他开口,周干事先站了起来。她走到苏婉面前,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苏婉,对不起。”周干事的声音有些发涩,“是我们考虑不周到。你说得对,我们没有站在你的角度想问题。”
她转过头,对马主任说:“马主任,我觉得这个情况已经很清楚了的。苏婉同志在这里生活得很好,杨满仓同志没有任何不当行为。至于那些反映情况的人,我建议去查一查他们是什么用心。”
马主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送走了两个人,杨满仓和苏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公务车沿着土路开远了,卷起一阵尘土。
王翠花在旁边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还以为要出什么事呢。苏婉,你刚才说得真好,我看那个周干事都快被你感动哭了。”
苏婉笑了笑,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疲惫。刚才那番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把那些伤疤重新揭开给人看,还是让她觉得很累。
杨满仓看出了她的疲惫,轻声说:“你进去歇着吧,我去做饭。”
苏婉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满仓大哥。”
“嗯?”
“你今天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杨满仓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昨天那句话——我要娶你。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但目光却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苏婉的眼睛:“算数。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算数。”
苏婉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明媚,像是春天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那我等你。”
说完这四个字,她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杨满仓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傻傻地笑着。
王翠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别傻笑了,赶紧做饭去。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娶媳妇!”
杨满仓被她一喊,回过神来,挠着头往厨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对王翠花说了一句:“嫂子,谢谢你。”
王翠花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赶紧忙你的去。”她说完转身往自己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日子恢复了平静,但杨满仓和苏婉之间的关系却不一样了。
以前两个人相处,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像是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现在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相处起来反而自然了许多。
杨满仓还是那个木讷的杨满仓,但在苏婉面前,他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会跟苏婉说地里的庄稼长势,说村里谁家的狗又下崽了,说镇上超市里什么东西在打折。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苏婉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问几句。
苏婉也在慢慢改变。她的话多了,笑容也多了,有时候还会跟杨满仓开几句玩笑。她开始主动张罗家里的大小事务,把三间旧房子收拾得焕然一新。她还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种了一些菜,青菜、豆角、辣椒,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王翠花开玩笑说:“满仓,你这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人家就把家给你操持好了,你可得加把劲啊。”
杨满仓嘿嘿地笑,耳朵根子红红的,眼神里却满是幸福。
到了九月中旬,杨满仓家的玉米该收了。今年的玉米长得好,颗粒饱满,市场价也不错。苏婉每天跟着杨满仓一起下地,两个人一人一垄,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苏婉虽然是个南方人,但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掰玉米、装车、晾晒,样样都做得有模有样。几天下来,她白净的脸晒黑了些,手上的皮肤也粗糙了,但她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充实。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家也种玉米。”苏婉坐在玉米垛旁边休息,对杨满仓说,“不过我们那边的地都是梯田,一小块一小块的,比不上你们这边的大平原,一望无际的。”
“你要喜欢,以后这里就是你家。”杨满仓说。
苏婉笑了笑,没有接话,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月初,玉米全部收完了,堆在院子里晾晒。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看上去就让人心里踏实。杨满仓算了一笔账,今年的收成加上卖玉米的钱,能有个两万多块的收入,比去年多了三成。
“今年是个好年景。”他高兴地对苏婉说,“等卖了玉米,我去镇上给你买几身新衣服。”
苏婉摇摇头:“不用,我现在有衣服穿就行。这钱你攒着吧,以后……以后还有用处呢。”
“什么用处?”杨满仓没反应过来。
苏婉低着头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杨满仓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啥?”
“我说,娶媳妇不用花钱啊?”苏婉抬起头,脸上带着红晕,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
杨满仓愣了两秒钟,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嘿嘿地笑了两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花,多少钱都花。”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进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抱着那个铁盒子出来,放在苏婉面前,把盖子打开。
里面是他这些年的积蓄,五万块钱。上次住院花了几千,现在还剩下四万多。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杨满仓认真地看着苏婉,“都给你。”
苏婉看着那一沓沓皱巴巴的钞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知道,对于一个农村的庄稼汉来说,四万多块钱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十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是他给自己攒的养老本。
而现在,他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你不怕我拿了钱跑了?”苏婉问他,声音有些哽咽。
杨满仓摇摇头:“你跑了,我也认。”
苏婉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铁盒子上,溅开了一朵小小的水花。她把铁盒子的盖子盖上,推回到杨满仓面前:“这些钱你收好,我用不着。我只要你一句话就够了。”
“什么话?”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你护得住我。”
杨满仓看着苏婉,目光坚定得像石头一样:“我说到做到。”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秋天晚上的天气已经开始凉了,杨满仓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苏婉身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石榴树下,那棵石榴树上的石榴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满仓大哥,我问你件事。”苏婉忽然说。
“你问。”
“你就不嫌弃我吗?”苏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我被人卖过,给人当过……那些事,你心里真的不膈应吗?”
杨满仓沉默了很久。苏婉以为他不愿意回答,心里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开口了。
“苏婉,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我知道,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你被坏人害了,那只能说明坏人可恶,不能说明你不好。在我心里,你还是你,干干净净的。”
苏婉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杨满仓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不英俊,满是岁月的刻痕,但在她眼里,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一张脸。
“谢谢你。”她轻声说。
杨满仓侧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了。那一刻,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是两个历经沧桑的人,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读懂了彼此心底最深处的那份真诚。
石榴树上的红石榴,在夜风中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像是也在为这两个人高兴。
十月底,杨满仓和苏婉去镇上领了结婚证。
杨满仓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蓝衬衫,头发也专门理了。苏婉没有新衣服,王翠花把自己的嫁妆——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借给了她。虽然有些大,但苏婉穿在身上,在杨满仓眼里,比电视上那些明星都好看。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们的户口本和身份证,又看了看眼前这对年纪相差十岁的新人,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按照程序给他们办理了手续。
“啪”的一声,钢印盖在了红本本上。
杨满仓把结婚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怕它长翅膀飞了一样。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傻样,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从民政局出来,杨满仓拉着苏婉去了镇上的金店,挑了一对最便宜的金戒指。两个戒指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但在杨满仓看来,这就是天底下最贵重的东西了。
他笨拙地把戒指戴在苏婉的无名指上,手有些发抖,戴了好几次才戴上去。苏婉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细细的金圈,眼泪又下来了。
“别哭啊,大喜的日子。”杨满仓慌了,赶紧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可他那袖子是粗布的,越擦苏婉的脸越红。
“你轻点,把我脸都擦破了。”苏婉破涕为笑,打开他的手,自己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两个人站在金店门口,傻傻地笑着。路过的行人有的多看他们两眼,有的匆匆走过,谁也不知道,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夫妻,经历了怎样的故事才走到了一起。
回到村里,王翠花已经张罗好了一桌酒菜。来的人不多,除了王翠花一家,还有几个跟杨满仓关系不错的邻居,加上苏婉专门打电话请来的老民警老刘,总共也就十来个人。
没有司仪,没有鞭炮,也没有复杂的仪式。大家围坐在杨满仓家的院子里,喝酒吃菜,说说笑笑,就算是办了婚礼了。
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对杨满仓说:“满仓,我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的事情多了,但我得说,你是个真爷们。你和苏婉的事,我从头看到尾,你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往后的日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杨满仓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苏婉也站了起来,以茶代酒,浅浅地抿了一口。
王翠花在旁边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杨满仓的脸红得像院子里的红石榴,苏婉也低下了头,耳朵根子红彤彤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迈不出那一步。
最后还是苏婉先抬起了头,在杨满仓的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一样,连声音都没有。但在杨满仓的感觉里,那一下像是有一颗糖在脸上化开了,甜得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院子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善意的笑声。
那天晚上,等客人都散了,杨满仓和苏婉坐在院子里收拾。月亮很大,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石榴树上的红石榴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满仓。”苏婉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杨满仓抬起头。
苏婉看着他,月光下的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吗?”
杨满仓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会好的。”
“为什么?”
“因为……”杨满仓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因为我有你了,你也有我了。咱俩在一块儿,什么苦日子都能熬过去。”
苏婉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动人。她走过去,握住了杨满仓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大手。
那只手上,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踏踏实实地过了下去。
婚后的生活,跟婚前似乎没什么两样,但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杨满仓还是每天下地干活,苏婉还是在家里操持家务,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感觉变了,变得更亲近了,更像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杨满仓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苏婉了。以前他一个人下地,早出晚归都无所谓,反正家里也没人等。现在不一样了,每到傍晚,他就开始惦记着回家,因为他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他。
苏婉也是。她在家里做家务的时候,听到院门响,就会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看到杨满仓从地里回来,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种踏实,是她这些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苏婉跟杨满仓商量着,想出去找份工作。
“我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镇上找点活干,能挣一点是一点。”苏婉说,“你那几亩地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多少钱,咱们两个人过日子,以后……以后有了孩子,花销就更大了。”
杨满仓听到“有了孩子”这四个字,心里热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苏婉说得有道理。他们两个人靠这几亩地过日子,确实紧巴巴的。苏婉要是能找到一份轻松点的工作,也能补贴些家用。
“行,但你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别干太累的活。”杨满仓说。
苏婉点点头,第二天就去镇上找了工作。她在老家的时候学过裁缝,手艺还不错,镇上一家服装加工厂正好缺人手,就把她招了进去。
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出头,但好歹是份收入。苏婉很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干得认认真真的。工厂里的活虽然不累,但时间很长,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一天下来,她常常累得腰酸背痛。
但苏婉从来不抱怨。每天回到家,看到杨满仓已经做好了饭等她,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杨满仓心疼她,每天早晚都骑着三轮车接送她上下班。从村里到镇上有七八里路,骑三轮车要二十分钟,但杨满仓风雨无阻,一天都没有落下过。
工友们看到了,都笑苏婉:“你老公天天来接你,感情真好。”
苏婉听了,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说:“他就是闲得慌。”
杨满仓在旁边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到了十二月,天气渐渐冷了。杨满仓在地里种了一季冬小麦,农活少了些,他就去镇上打零工,帮人搬东西、装修、送货,什么活都干。
两个人一起努力挣钱,日子虽然还是紧巴巴的,但过得有滋有味。每个月的收入加起来有四千多块,除去日常开销,还能攒下来一些。
苏婉把那五万块钱拿出来了。这是杨满仓半辈子的积蓄,她一直替他保管着。她跟杨满仓商量,想用这笔钱再加上他们这几个月攒的钱,在镇上开一家小裁缝铺。
“我在服装厂干了这些日子,看出来了,做衣服其实不复杂,只要有手艺、有机器,自己也能干。”苏婉说,“开个小铺子,接点改衣服、做窗帘的活,比在厂里打工挣得多,时间也自由。”
杨满仓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行,你说干就干。那些钱本来就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现在是咱们的。”苏婉白了他一眼,“你得帮我把铺子收拾出来。”
杨满仓嘿嘿一笑,第二天就带着工具去镇上找铺面了。
他们在镇上的老街找到了一间小门面,原来是个理发店,老板不干了,房子空着。面积不大,二十来个平方,但位置还行,人来人往的。杨满仓把里面重新粉刷了一遍,又去二手市场淘了几件旧家具。苏婉的哥哥苏建国听说妹妹要开店,从贵州寄来了两千块钱,说是给他们添置东西用的。
苏婉用这些钱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和一些布料,又印了一些名片,在镇上发了一圈。十二月底,裁缝铺正式开张了。
开张那天,杨满仓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王翠花端着一锅红烧肉来贺喜,老刘也专程跑过来捧场。苏婉站在自己的小铺子里,看着门口挂着的那个写着“苏记裁缝铺”的招牌,眼眶又湿了。
她活了三十多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生意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苏婉的手艺确实不错,做的活细致又好看,价钱也公道。刚开始是街坊邻居们捧场,后来口碑传出去了,来找她做活的人越来越多。
杨满仓只要有空,就来铺子里帮忙,帮她搬布匹、收拾杂物、打扫卫生。两个人一起守着这个小铺子,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转眼就到了腊月。北方的冬天冷得干脆利落,田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冬小麦在地里静静地蛰伏着,等着来年春天返青。
这天傍晚,苏婉正在铺子里给一位老太太改棉袄,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门口干呕了好几下。
杨满仓正好来接她,看她那个样子,吓了一跳:“咋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苏婉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又是一阵干呕。
杨满仓急了,要带她去医院。苏婉拦住他,脸红红地说:“别急,我……我可能是……”
她凑到杨满仓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杨满仓愣了两秒钟,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声音都变了调:“真的?”
苏婉红着脸点了点头:“还没去医院查,但那个……晚了十几天了。”
杨满仓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往镇卫生院跑。到了医院,挂了号,抽了血,等了半个多小时,化验结果出来了。
医生看着化验单,笑着对他们说:“恭喜你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杨满仓站在诊室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然后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苏婉,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苏婉,苏婉……”他翻来覆去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哽咽着,“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苏婉在他怀里笑着流泪,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知道,我知道。”
镇卫生院的走廊里,过往的病人和护士都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夫妻,脸上露出了善意的笑容。
那天晚上,杨满仓兴奋得一夜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翻过来翻过去,脑子里全是未来的画面。他想着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想着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想着要把院子里的猪圈拆了给孩子盖间小书房……
苏婉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杨满仓嘿嘿地笑,“我在想,给咱孩子起个啥名好。”
苏婉又好气又好笑:“这才刚怀上呢,你着什么急。”
“不着急不着急。”杨满仓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孩子出生以后的事了。
过了腊月二十,年味就渐渐浓了起来。杨家小院里也忙碌起来,扫房子、蒸馒头、炸年货、贴春联,跟所有人家一样,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年的到来。
王翠花专门来帮苏婉做年货。苏婉虽然是南方人,但学东西快,跟着王翠花学着蒸山东大馒头,虽然形状没有王翠花做的好看,但味道也不差。
杨满仓在院子里挂红灯笼,贴春联。今年的春联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上联:玉米地里结良缘
下联:石榴树下许终身
横批:苦尽甘来
苏婉看着他贴上去的春联,抿着嘴笑了半天:“你这是写的啥呀,一点都不押韵。”
“押不押韵的无所谓,意思到了就行。”杨满仓嘿嘿地笑,对自己的“大作”颇为满意。
腊月二十八,苏建国从贵州打来电话,说要带着老婆孩子来山东过年。
“哥,这么远的路,你们就别跑了。”苏婉说。
“远什么远,你是我妹,你在那边安了家,我不得过来看看?”苏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笑,“正好你嫂子也一直念叨着想见你,孩子们也都想姑姑了。”
挂了电话,苏婉心里暖烘烘的。她跟杨满仓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西屋好好收拾出来,给哥哥一家住。
腊月二十九下午,苏建国一家到了。苏建国的老婆叫李秀莲,是个爽利的贵州女人,说话快,手脚也快,一进门就帮着苏婉忙里忙外。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苏鹏十二岁,女儿苏婷八岁,两个孩子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苏婉的侄子侄女一见面就姑姑长姑姑短地喊个不停,苏婉搂着两个孩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大年三十那天,杨满仓家的小院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苏建国和杨满仓在院子里烤羊腿,李秀莲和王翠花在厨房里包饺子,苏婉带着两个孩子贴窗花。院子里的石榴树光秃秃的,但挂上了几个小红灯笼,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桌子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中间是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虽然谁都没有认真看,但那热闹的声音让整个屋子都充满了年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杨满仓站起来,端着酒杯,认认真真地敬了苏建国一杯。
“哥,我敬你。”他的话不多,但语气很真诚,“谢谢你愿意把苏婉托付给我。我这人没啥本事,但我会对她好,对她的孩子好。”
苏建国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个老实巴交的妹夫,心里百感交集。他拍了拍杨满仓的肩膀,一仰头把酒干了:“满仓,我信你。我妹妹交给你,我放心。”
苏婉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嘴角浮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窗外,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片田野。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
而苏婉和杨满仓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春天来了。
三月里,田里的冬小麦开始返青,远远望去,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杨满仓又开始忙起来了,浇水、施肥、除草,一天到晚泡在地里。不过他现在干活的时候心里特别踏实,因为家里有个苏婉在等他,而且苏婉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苏婉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到了四月份,已经能看出明显的孕相了。她穿着杨满仓给她买的宽松孕妇装,在裁缝铺里忙活着,街坊邻居们见了都跟她道喜。
“苏婉啊,你这肚子尖尖的,肯定是个小子。”隔壁开杂货铺的刘婶每次都这么说。
“儿子闺女都一样。”苏婉笑着回答,手里的活计不停。
杨满仓嘴上说儿子闺女都一样,但王翠花偷偷跟苏婉说,他私底下跟人说过好几次,想要个闺女。
“他说闺女贴心,像你。”王翠花笑着说。
苏婉听了,心里暖暖的。
五月的時候,苏婉的裁缝铺生意越来越好,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收了一个学徒——村里的一个姑娘叫赵小芳,刚满十八岁,在家里闲着没事做,苏婉就教她做衣服。
镇上的卫生院给苏婉建了档,定期去做产检。每次产检杨满仓都陪着去,寸步不离。做B超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小人儿,激动得手都在抖。
“看,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图像给他看。
杨满仓瞪大眼睛看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使劲忍着,忍得鼻子都酸了。
苏婉躺在检查床上,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杨满仓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捏了捏。
回来的路上,杨满仓骑着三轮车,骑得比平时慢多了,生怕颠着苏婉。苏婉坐在车斗里,晒着五月的阳光,觉得日子过得很踏实。踏实得像脚下的土地一样。
六月的一天,苏婉正在铺子里赶一件旗袍,忽然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是苏婉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普通话很标准。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我姓陈。我们了解到您的一些经历,想做一个关于打拐救扶的专题报道,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苏婉愣了一下。她的那些经历,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但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她不想再去回忆那些事情,更不想让自己的故事被放到电视上,让无数人看到。
“不好意思,我不想接受采访。”苏婉说。
“苏女士,您听我说。”陈记者显然不愿意放弃,“我们做这个专题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打拐工作的重要性,帮助更多像您一样的受害者。您的经历非常有代表性,如果能够报道出来,可能会帮助到很多正在遭受苦难的人。”
苏婉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打得遍体鳞伤却无处可逃的绝望,想起了在玉米地里醒来时的那种茫然和恐惧。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帮帮她,如果有人能早点发现她……
“我考虑一下吧。”苏婉最终还是没有立刻拒绝,“你让我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苏婉坐在缝纫机前发了很久的呆。赵小芳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苏婉把事情跟杨满仓说了。杨满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咋想的?”他问。
“我……我也不知道。”苏婉低着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些事,但那个记者说得也对,如果能帮到别人……”
“那就接受采访。”杨满仓说,“苏婉,你不用怕。那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不用觉得丢人。要是你的故事能让少一个姑娘受害,那就是积了大德了。”
苏婉抬起头,看着杨满仓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犹豫慢慢消散了。
第二天,她给陈记者回了电话,同意接受采访。
采访是在杨满仓家的院子里进行的。陈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摄像师,扛着一台大摄像机。
苏婉坐在石榴树下,对着镜头,慢慢地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从被骗到被卖,从第一次逃跑到被抓回去,从那个男人醉酒后的拳打脚踢到二楼窗户的那一跃。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说到最后,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杨满仓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他的手粗糙而温暖,给了苏婉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采访的最后,陈记者问苏婉:“你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苏婉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满仓,笑了:“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爱我的丈夫,肚子里还有一个快要出生的宝宝。我以前觉得老天爷对我不公平,让我受了那么多苦。但现在我觉得,老天爷对我还是好的,因为他让我遇到了满仓。”
杨满仓听到这话,把头别到一边,不想让摄像机拍到他红了的眼眶。
采访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陈记者收拾好设备,郑重地对苏婉说:“苏姐,谢谢您。您的勇气会帮助很多人。”
苏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觉得很累,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但她心里也很轻松,像是卸下了一个压了很多年的包袱。
七月,节目播出了。题目叫《玉米地里的新生》,讲述了苏婉被拐卖、逃亡、获救、重获新生的全过程。节目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观众打电话到电视台,说被苏婉的故事感动了,有人想给她捐款,有人想帮助她。还有一些被拐卖者的家属联系上了电视台,希望通过苏婉的经历找到自己的亲人。
县里的领导也看到了这个节目,专门派人来看望了苏婉,还给她颁发了一个“自强不息”的奖状。镇上的领导更是亲热,三天两头地往杨满仓家跑,嘘寒问暖的。
赵德海那个老支书,自从节目播出后就再也没有在杨满仓面前出现过。据说他被镇上批评了一顿,说他思想落后,对受害群众缺乏同情心。他的支书位子也换给了别人,新的支书是个年轻的大学生村官,姓张,对杨满仓和苏婉客气得很。
苏婉的裁缝铺生意更好了,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专门找她做衣服。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又收了两个学徒,把小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的。
杨满仓依然是老样子,种地、打零工、接送苏婉上下班。有人问他,你老婆现在出名了,你就不怕她飞了?杨满仓只是嘿嘿地笑,说苏婉不是那种人。
他相信苏婉,就像相信自己脚下的土地一样。
八月的最后一个礼拜,苏婉的预产期到了。
杨满仓提前好几天就把产包准备好了,装在三轮车上,随时准备出发。他紧张得睡不着觉,每天晚上都要起来好几次,看看苏婉有没有什么动静。
苏婉倒是很淡定,该吃吃该喝喝,每天还去铺子里转转。她跟杨满仓说别紧张,但杨满仓控制不住,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触即发。
八月二十九号那天晚上,苏婉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她叫醒了杨满仓,杨满仓一个激灵从炕上跳起来,差点一头撞在门框上。
“要生了?是不是要生了?”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扣子都扣错了。
“别慌。”苏婉忍着疼,反而安慰起他来,“头胎没那么快,你慢慢来。”
杨满仓哪里慢得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院子,把三轮车发动起来,又跑回来扶着苏婉上车。王翠花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就跟着上了车。
三轮车在深夜的乡间土路上疾驰,车灯照出前面一小片光亮。杨满仓把车骑得飞快,但又不敢太快,怕颠着苏婉。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背心都湿透了。
到了镇卫生院,护士把苏婉推进了产房。杨满仓被挡在外面,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转,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熊。
王翠花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坐下来行不行?转得我头晕。”
杨满仓坐下了,但不到半分钟又站了起来。
产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偶尔传出一些声音,但听不太清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杨满仓觉得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苏婉的家属?”
“在!在!”杨满仓一个箭步冲过去。
“恭喜你,是个女孩,六斤七两,母女平安。”护士笑着说。
杨满仓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然后就止不住了,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地流。他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越擦越多。
“我有闺女了……我有闺女了……”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声音又哭又笑的。
王翠花在旁边也红了眼眶,使劲拍了他一巴掌:“还愣着干啥,赶紧去看看你老婆孩子啊!”
苏婉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里是一张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小脸。
杨满仓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看。那个小东西正闭着眼睛睡觉,小嘴微微嘟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颗小小的花骨朵。
“你看,像你。”苏婉轻声说。
“瞎说,明明是像你。”杨满仓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那个小脸,“闺女像你,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苏婉笑了,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但那个笑容在杨满仓眼里,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给孩子起个名吧。”苏婉说。
杨满仓想了很久,想了无数个名字,都被自己否定了。最后,他说:“叫玉米吧。”
苏婉瞪了他一眼:“你正经点。”
杨满仓嘿嘿地笑了,挠了挠头,认真地说:“叫念安吧,杨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念安……”苏婉轻轻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好,就叫念安。”
小念安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微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朝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遍了大地,也透过窗户,照在了这一家三口的身上。
杨满仓坐在病床边,看着苏婉和怀里的小念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活了四十三岁,种了几十年的地,收了几十年的庄稼,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他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到头。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的玉米地里,会长出这样一颗宝贝来。
不,不是一颗,是两颗。
一颗大的,一颗小的,都是他的命根子。
尾声
三年后。
杨满仓骑着新换的电动三轮车,从镇上的幼儿园接了女儿回家。
小念安三岁了,扎着两个小揪揪,坐在车斗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今天老师教了什么儿歌,一会儿又说哪个小朋友抢了她的饼干。杨满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角一直翘着。
三轮车开过田间的小路,两旁的玉米地绿油油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宽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小念安忽然从车斗里站了起来,小手指着路边的一片玉米地:“爸爸!妈妈说你就是在玉米地里捡到我的,是不是那里?”
杨满仓哈哈大笑,把车停下来,把小念安抱下车,拉着她的小手走到玉米地边上。
“就是这里。”他蹲下身,指着密密匝匝的玉米地说,“那天爸爸就在这里,捡到了一个大宝贝。”
“那个大宝贝是妈妈吗?”小念安眨巴着大眼睛问。
“对,捡到了你妈妈,然后又捡到了你。”杨满仓把小念安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你们俩啊,都是老天爷送给爸爸的礼物。”
小念安似懂非懂地咯咯笑着,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像是抓着马缰绳一样。
三轮车继续往村里开,远远地就能看到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苏婉站在那里,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显然是正在做饭,听到三轮车的声音就跑出来接了。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又挂满了红石榴,在晚霞中闪着温暖的光。
“妈——妈——”小念安老远就开始喊,声音又尖又甜。
杨满仓看着院门口的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蹲在玉米地边上,百无聊赖地抽打着土坷垃,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有尽头,也没有盼头。
谁能想到呢,那片他种了大半辈子的玉米地,竟然真的给他长出了希望。
三轮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苏婉走过来,把小念安从车上抱下来,又在杨满仓满是汗水的脸上亲了一下。
“饭好了,赶紧洗手吃饭。”
杨满仓嘿嘿一笑,跟着老婆孩子进了院子。
身后的玉米地,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
那歌声里,有一个老光棍和一个落难女人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很苦,但结局很甜。
就像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年年红。
日子像村头那盘老石磨,不紧不慢地转着,一转就是六年。
杨念安已经九岁了,在镇上的中心小学读三年级。这丫头随了苏婉的眉眼,秀气得很,可性格却像极了杨满仓,憨厚老实,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每天清晨,杨满仓骑着那辆电动三轮车送闺女去上学。小念安坐在车斗里,膝盖上摊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课文。路两旁的玉米地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一年地轮回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摆。
苏婉的裁缝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平方的小门面了。三年前,她把隔壁的店面也盘了下来,打通了墙,扩成了四十多平方的铺子。铺子里摆了四台缝纫机,收了五个学徒,在镇上也小有名气了。街坊邻居们都叫她“苏师傅”,谁家要嫁闺女、娶媳妇,做新衣裳都来找她。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算踏实。杨满仓那几亩地还在种着,玉米、小麦轮着来,一年下来能有个两三万的收入。苏婉的铺子一年能挣个五六万,加起来在村里也算是中等偏上的人家了。
前年,他们把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三间正房推倒了重建,盖成了四间宽敞的砖瓦房,装了暖气片和太阳能热水器,院子里铺了水泥地,留了一块空地种菜养花。那棵石榴树没动,依然立在院子中央,年年开花,年年结果,红彤彤的石榴挂满枝头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
王翠花已经当奶奶了,她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小孙子刚满周岁。她隔三差五地抱着孙子来杨满仓家串门,一边逗孙子一边跟苏婉聊天。
“你说这日子过的,一眨眼的功夫,你家念安都这么大了。”王翠花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正在写作业的小念安,感慨地说,“当年你躺在玉米地里那会儿,谁能想到今天呢?”
苏婉正在缝一件旗袍,听到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王翠花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是啊,谁能想到呢。”
那些事已经过去快十年了,但偶尔想起来,心里还是会隐隐作痛。不过那种痛已经不像当年那样尖锐了,时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把那些锋利的记忆磨圆了,磨平了。
苏婉很少跟人提起那些事,连小念安也只知道妈妈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具体怎么来的,她不懂,也没人跟她细说。在念安的世界里,爸爸妈妈就是天底下最普通、最正常的父母,跟别人的爸妈没什么两样。
但有些事,不是不提就能永远不提的。
十月的一个周末,苏婉正在铺子里赶一批窗帘的活,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个贵州的号码,但不是她哥哥苏建国的。
“喂?”苏婉接起电话。
“是苏婉吧?我是你堂姐苏秀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可算找到你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那个节目了,后来又托了好些人才找到你的电话。你说你这丫头,这么多年也不跟老家联系,我们都以为你……”
苏秀的声音哽住了,好半天才继续说:“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啊?你家的老房子还在呢,村里人都惦记着你。”
苏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她已经有十年没有回过贵州了。上次回去还是在苏婉跟杨满仓结婚后的第二年,她带着刚满一岁的念安回去看哥哥,顺道回了一趟老家的村子。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回去,而是因为回去一次太不容易了。来回好几千里路,光是坐火车就得一天一夜,再加上转车、坐船,折腾得人筋疲力尽。后来铺子忙了,念安也上学了,就一年一年地拖了下来。
“秀姐,我这边走不开。”苏婉的声音有些发涩,“铺子里一堆活,念安也上学了……”
“过年呢?过年你总该有空吧?”苏秀不依不饶,“你不知道,你家的老房子都快塌了。村里搞美丽乡村建设,你家的房子要是不修,就要被推掉了。你好歹回来看看,是修是拆,你得拿个主意。”
苏婉沉默了。
爹娘留下来的老房子,虽然破旧,但那毕竟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根。要是被推掉了,她就真的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人了。
“我跟满仓商量商量。”苏婉说。
挂了电话,苏婉坐在缝纫机前发了很久的呆。赵小芳现在是铺子里的得力助手了,她看出了师傅有心事,端了杯水过来:“师傅,咋了?”
“没事。”苏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晚上回到家,苏婉把堂姐的话跟杨满仓说了。杨满仓听完,想了想说:“那就回去一趟吧。过年的时候铺子也不忙,念安也放寒假,正好一起去。”
“可是……”苏婉欲言又止。
杨满仓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回贵州一趟,来回的路费、吃喝、人情往来,少说也得万把块钱。这笔钱对别人家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们家来说,是苏婉辛辛苦苦做好几个月活才能挣出来的。
“钱的事你别操心。”杨满仓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年咱家攒的那些钱,不就是为了用的吗?再说了,那是你爹娘留下的房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苏婉看着杨满仓,心里一阵发酸。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让她操过钱的心。家里的钱都是她管着,杨满仓从不问花到哪里去了,也从不抱怨她花钱多。他对自己抠得要命,一件汗衫能穿三四年,可对苏婉和念安,他要多大方有多大方。
“行,那我给秀姐回个话。”苏婉点了点头。
腊月十八,杨满仓一家三口坐上了开往贵州的火车。
杨念安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会儿说山好高,一会儿说隧道好长。杨满仓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剥个橘子,递个水杯,眼神里满是宠溺。
苏婉坐在对面,看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山水渐渐映入眼帘,那些蜿蜒的山路、层叠的梯田、错落的吊脚楼,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又好像一切都变了。
列车广播里响起播音员的声音,前方到站就是她的家乡。苏婉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出了火车站,苏建国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他比前几年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精神还不错。他的旁边站着苏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黝黑,嗓门大得惊人,一见苏婉就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我的妹子哟!你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苏婉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秀姐,你先松手,我快被你勒死了。”
苏秀这才松开手,又拉着苏婉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行啊苏婉,越活越年轻了,这皮肤比在老家的时候还白。看来山东的水土养人啊。”
她又蹲下身看着杨念安,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就是念安吧?长得真俊,像你妈。”
杨念安有些害羞,躲到了杨满仓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偷偷地看着这个嗓门大得吓人的姨姨。
一行人出了站,苏建国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载着大家往老家的方向开去。山路十八弯,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左拐右绕,杨满仓坐得有些晕,但他强忍着,不想在苏家人面前露怯。
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子终于进了村。那是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的墙是用石头垒的,屋顶盖着黑色的瓦片。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聊天。
苏婉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象,眼眶慢慢湿了。
车子在一栋老旧的房子前停了下来。那是苏婉家的老房子,一栋用石头和木头搭起来的吊脚楼,上下两层,底下养牲口,上面住人。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藤蔓,木头的部分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屋顶的瓦片也碎了不少。
苏婉站在老房子前,仰着头看着。她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小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玩石子,娘在屋后的菜地里摘菜,爹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汗水湿透了衣背,妹妹在门槛上坐着等她放学回家……
“爹,娘,我回来了。”苏婉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杨满仓站在她身后,默默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有力的大手传递出的温度,让苏婉觉得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和杨满仓商量着修房子的事。苏秀的丈夫是村里的泥瓦匠,他说房子的主体结构还行,就是木头部分需要更换,屋顶也要重新铺瓦,大概花个三四万块钱就能修好。
三四万块钱,对于杨满仓和苏婉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苏婉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爹娘留下的房子,是她在世上最后的念想了,花再多钱也要保住。
杨满仓也没有二话,第二天就去镇上取了钱,交给了苏秀的丈夫,让他年后就开始动工。
腊月二十五,苏婉带着杨满仓和念安去山上给爹娘上坟。
坟在半山腰上,是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坟,坟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爹娘的名字。坟上长满了荒草,苏建国带着镰刀,把草割干净了,露出下面的黄土。
苏婉跪在坟前,点燃了香和纸钱。火光照亮了她的脸,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爹,娘,女儿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女儿不孝,这么多年才回来看你们。你们别怪我……”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十年,在这一刻全部倾泻了出来,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杨满仓默默地跪在她旁边,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他没有什么华丽的言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爹,娘,你们放心,苏婉有我照顾,这辈子我不会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杨念安学着大人的样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拉了拉苏婉的衣角:“妈妈别哭了,外公外婆在天上看着呢。”
苏婉听到女儿的话,哭得更厉害了,但眼泪里却带着一丝欣慰。她抱着念安,指着坟头说:“念安,这是外公外婆,妈妈带你来给他们看看。”
小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冲着坟头大声喊了一句:“外公外婆好!我叫杨念安,今年九岁了!”
那清脆的童音在山谷里回荡着,像是穿越了时空,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阵山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纸灰盘旋着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像是真的被风吹到了天上。苏婉看着那些飞旋的纸灰,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很多,像是压在心里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她知道,爹娘听到了。
他们一定听到了。
在老家过完了年,杨满仓一家三口告别了苏建国和苏秀,踏上了回山东的火车。
回去的路上,苏婉明显话多了起来,一路上都在跟念安讲她小时候的故事。讲她怎么在山上采蘑菇,怎么下河摸鱼,怎么跟着爹娘去赶集,把念安听得眼睛瞪得溜圆。
杨满仓坐在旁边,看着母女俩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趟回来对苏婉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愧疚和思念,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随着那坟前的纸灰一起,飘散在了故乡的山风里。
回到山东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八了。村里的年味还没散尽,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和对联都还在。王翠花听说他们回来了,第一时间就跑过来串门,还带了一大碗她刚蒸好的粘豆包。
“苏婉,你老家那边咋样?”王翠花一边逗念安一边问。
“挺好的,老家的房子也找人修了,以后每年都能回去住几天了。”苏婉笑着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翠花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不在的这几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啥事?”
“赵德海死了。”
苏婉和杨满仓都愣了一下。赵德海——那个当年在背后嚼舌根、去镇上告状的老支书。
“年前的事,腊月二十六走的。”王翠花叹了口气,“摔了一跤,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救过来。才七十出头,说走就走了。”
杨满仓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他家看看,送点份子钱。”
王翠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她知道杨满仓的为人——不管赵德海当年怎么对他,人死为大,该有的礼数他不会少。
第二天,杨满仓去了赵德海家。赵家的院子里搭了灵棚,白色的挽联挂满了墙壁,哀乐一遍一遍地放着。赵德海的儿子赵志强看到杨满仓来了,明显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把他迎了进去。
杨满仓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白包,递给了赵志强。
“满仓哥,你这是……”赵志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年他爹对杨满仓做的那些事,他心里也清楚。
“人走了,过去的就过去了。”杨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顺变。”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走出赵家院子的时候,杨满仓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下午,赵德海坐在他家的堂屋里,喝着茶跟他说——那个女人来路不正,粘上了甩不掉,你掂量掂量吧。
十年过去了,他掂量得很清楚。
苏婉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女人,苏婉是他这辈子捡到的最大的宝贝。谁要是再说苏婉一句坏话,他还是那句话——别怪他不客气。
只不过现在说这话的人,已经没有了。
杨满仓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家走去。院门口,苏婉正抱着念安,朝他挥手。
阳光很好,石榴树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又是一个春天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