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在某一个时刻,想要从既定的生活轨道里“逃”出去?
当年30多岁的香港青年林光让,带着这份藏在心底的念头,一头扎进了西藏的高原里。他开起了一间没有固定地址的移动照相馆,开着车在牧区的旷野里穿梭,给偏远牧区从未拍过照的藏族老人拍下人生第一张肖像,用一张薄薄的照片,给素不相识的人送去片刻的欢喜。
导演郭亦飞用七年时间跟拍这段旅程,从藏地的星空下追到香港的霓虹里,最终没有拍出一个“成功逃离”的爽感故事,反而在漫长的拍摄中,慢慢触碰到了最真实的人生状态:成年人的逃避从来不是彻底的解脱,那些你想要躲开的世俗压力,和你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纯粹快乐,本就是一体两面。影片最终没有给出关于“人生意义”的标准答案,却把最珍贵的“释怀感”留给了每一个观众。
7月22日15:45,《行走的布达拉》会在西宁海湖新区万达影城二号厅进行一场放映,主创也会亲临现场参加映后,敬请期待。
以下是凹凸镜DOC对导演郭亦飞的专访。
从香港到西藏:这部拍了7年的纪录片,讲述成年人的“放逐与回归”
采访:一天
编辑:张先声
凹凸镜DOC:创作初衷的起点:您最初是如何捕捉到“移动照相馆”这个切入点的?在双城之间的转换,总共经历了多久的时间完成本片的拍摄和制作?
郭亦飞:2017年夏天,我在西藏已经生活工作了10年,过去的同事(出品人庄庄、制片人任远)已经离开西藏返回北京好几年。当时我们有一个拍摄纪录片的机会,在寻找选题的过程中发现了主人公林光让。
在接触过林光让后,我们感觉他有一种当初我们自己20多岁去到西藏时,那种很纯粹的对于西藏的喜爱,那种80后一代在新世纪最初几年时奔赴异乡、选择一种新生活的热情。
监制万玛才旦关于选题的建议,促使我们决定选择林光让作为主人公。当时,万玛导演很敏锐的看到了林光让身上,香港-西藏两个巨大反差环境带来的故事张力。
所以在筹备了一段时间后,从2017到2022年用了五年时间拍摄,后期制作一直到2025年才全部完成。
凹凸镜DOC:关于“灵魂”的误解:片中提到有些老人家起初害怕拍照会“丢掉灵魂”,那么您在记录影像的过程中是如何通过实际行动来打破这种心理隔阂,并最终让他们愿意配合拍摄的?
郭亦飞:拍照会“丢掉灵魂”,我认为可能是过去在西藏的个别老人的某一种说法,我自己是没有听说过的。实际上,我个人觉得藏族群众普遍性格开朗,是很喜欢拍照的。
在西藏快二十年,我觉得拍摄藏族群众也是不困难的,他们单纯开朗的性格不需要很多解释和磨合,都是很自然的去拍摄。
凹凸镜DOC:林光让在片中坦言自己具有“逃避型性格”,您作为导演,如何看待这种“逃避”与他在西藏所追求的“意义”之间的矛盾与统一?
郭亦飞:首先我个人觉得,逃避和追求是大多事物的一体两面。
能够沉浸其中的去做“移动照相馆”就是阿让的快乐,好像小孩可以一整天搭积木。但这种纯粹的快乐其实对成年人来说是少有的,而且可能随着年龄可能会越来越少。
所以,一个成年人如果要获得孩童时期的快乐,必然要逃避一些与其不符的环境或者人事物,这种矛盾是肯定存在的,当然这种矛盾是否能平衡,取决于逃避的事物有多大压力,追求的意义有多么困难。“避无可避,求而不得”本来也是人生的常态。
所以,我觉得影片结束的释怀感更重要,每个人也都需要在某个时刻,对于“逃”和“求”有哪怕一刹那的释怀。
这也是我一直认为这部纪录片不能是主人公个人的传记,希望更多人也能在看后能对自己的某一段路有一种释怀感。路既要走,也要走得轻松。
凹凸镜DOC:林光让在片中多次提到自己是“无用之人”,并试图通过“移动照相馆”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您作为导演,您在剪辑时是如何平衡这种“自我怀疑”与“给予他人快乐”之间的叙事比重的?
郭亦飞:我觉得“有用”和“无用”大概是每个人从小到大的命题,人们可能有时候抵触,有时候又想做好这道题。
阿让说自己是“无用之人”,也是他对“有用”和“无用”这道题的态度,影片只是客观呈现。
但我个人其实并不想在影片中探讨这种价值,我们更多做的还是在观察和记录,小心谨慎(不是刻意营造)的去发现一条完整叙事的脉络。这个发现的过程对于纪录片来说还是很曲折的,尤其是在后期阶段,时而信心百倍,时而自我怀疑。
应该说在后期时剪辑指导孔劲蕾老师给了我很多信心,共同工作的过程中,我们也很默契的在找这样一种自然呈现的叙事。孔老师能在素材中发现前期拍摄时我们的想法,并且用我想不到的方法一点点呈现出来。
我觉得电影这个载体,虽然有时确实可以探讨价值和意义,但终归不是这种形式最擅长的。呈现状态(个人的、时代的)和叙事才是这种形式应该主要去做的事。
凹凸镜DOC:虽然林光让承认照片无法改变当地人的物质生活,但您又是如何看待林光让的做法?您认为这种“瞬间的喜悦”在纪录片中承载了怎样的叙事价值?
郭亦飞:坦白说,对于阿让的选择我没有什么看法,我也尽量避免自己有评判。我更关注的是他怎样去走选择的这条路,路上会发生什么。
凹凸镜DOC:从西藏偏远牧区到香港的拍摄,在两地的转换之中,除了生理上的挑战,您在记录林光让时,遇到的最大技术或沟通障碍是什么?比如:高原环境的适应,对林光让内心的解读等?
郭亦飞:这次的拍摄各种环境差别很大,西藏和香港两个地方的节奏完全不一样。而呈现环境自带的真实氛围,我认为是纪录片很重要的一层。
所以,每次换一个环境,我们都要用几天时间先去感受,再开始拍摄。这些感受未必都转化成画面,但对于真正开机拍摄是很重要的。
这方面,摄影指导张华的经验对我帮助很大,也是他的建议下,我们确定了这样的工作节奏。
凹凸镜DOC:片中提到林光让需要找到自己与西藏之间“特殊的关联”,作为导演,您认为他目前是否已经找到了这种关联?
郭亦飞:这种关联其实早就在阿让身上产生了,虽然未必全部呈现在他的摄影作品上。十几年的时间,足以产生方方面面的关联。
凹凸镜DOC:林光让为了维持在西藏的拍摄,需要通过各种方式赚取生活费,这种极不稳定的生活状态是否也是您想要探讨的“当代青年生活选择”的一部分?
郭亦飞:不稳定的生活状态,我觉得是当下很多年轻人普遍的状态。但“不稳定”应该是一个中性词,你也可以说不稳定代表某种活力,稳定代表活力逐渐丧失,不同的人在其中会有不同的收获。
我个人可能有些怀念90年代末到本世纪初那十几二十年中,大量的年轻人主动离开家乡,去追求一种“不稳定”但更有活力的生活。但随着年纪增大,尤其是40岁以后,激情慢慢减少,是扎根在自己选择的土壤里还是回到熟悉的出生地,是这个群体面临的选择。我们拍摄的几年里,阿让也正处于这个阶段。
我很喜欢结尾时阿让说的那句话:当一个人做了一个决定,他就是跳到一条河流里,而这条河流会带他到一开始从来没想过的地方,你永远不知道这条河流会把你带到哪里,这就是命运。我们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我觉得所有的拍摄和剪辑,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凹凸镜DOC:片中提到阮义忠老师给林光让布置了“完成一个项目”的功课,但评价其目前的成果尚处于“刚起步”阶段。作为导演,您是否如何看待这种评价?
郭亦飞:我觉得阮义忠老师的评价更是一种激励,因为他知道自己是阿让在摄影方面很崇拜的人,所以用这样一种方式去激励他。
凹凸镜DOC:在您的叙事逻辑中,您认为他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深度,才算真正完成了他与西藏之间“特殊关联”的构建?
郭亦飞:我认为阿让与西藏已经深深的关联了,至于是不是特殊,取决于西藏能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这方面不应该我来评判。
说到底电影只是电影。我不认为这部影片呈现的林光让是绝对真实的,他真实的内心或生活一定远远大于影片。当他的这段人生变成一部90分钟的影片时,也一定有太多的东西是无法压缩进去的。
对于真实的生活来说,摄影机是一种暴力的入侵,所以刻意保持拍摄距离是非常必要的,避免引起对一个真实的人的窥探欲。(剧情片又是另一种情况)。
只有当结尾主人公说“那就往前走呗,一直走、一直走”的时候,我们才把摄影机贴近他,因为这时已经不关乎阿让个人,而是说出每一个在不同困境中,或迷茫或踌躇不前的人,都需要听到的释怀。
2026年7月15日 于拉萨
《行走的布达拉》
监 制:万玛才旦
导演:郭亦飞
出品人:庄庄 王岩 任远 郭亦飞
制片人:任远 王岩
摄影指导:张华
录音指导:林思宇 钱广峥
剪辑指导:孔劲蕾
类型: 纪录片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中国香港
上映日期: 2026-07-18(FIRST青年电影展)
片长: 87分钟
又名: Home Away, Home Close
在这个当代的双城记故事中,一位自称为“无用之人”的香港摄影师在他繁华的家乡和西藏的群山之间徘徊,寻找价值和归属感。他在西藏的土地上遇到并记录下当地藏民的生活,希望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找到自己的归宿。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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