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初中的那一年,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和父亲从外面回来,一前一后坐在门廊的石阶上。夜风把远处蟋蟀的叫声送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像那些始终没有深入下去的闲谈。
他们聊的不过是一些琐事。父亲却忽然侧过头,问了一个几乎不像问题的问题:“你知道停车场那个管理员吧?”
他点头。
父亲又说:“刚才停车场里停了好多车,对吧?”
他又点头。
“你见过那个管理员,因为别人把车开走而发火吗?”
他摇头。从来没有。
父亲这才笑了笑,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回答的谜底。“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车不是他的。他只是被交托了一份看守的职责。迟早有一天,车主会回来,把属于他们的东西取走。”
那天夜里,他以为自己听懂了。他得出一个近乎干净的结论:活着这件事,教给你的,就是别把任何东西当成自己的。所有来到你生命里的,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你手中。他后来也一直用这句话提醒自己。
但那时候他还不明白,理解一句话,和活成那句话,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个人生。
因为生活从来不只考验你的头脑能抓住什么道理,它偏偏还要一遍遍去碰你的心——看你到底能接住多少,又能松手多少。
许久以后他才发现,人这一生,原来反复卡在同一个悖论里。一件事物,不会因为你日日夜夜守着它,就真的变成你的。可你的心却不这么想。它会在日复一日的守护里,悄悄把那件事物签进自己名下,盖上“我的”印记。
或许,我们一直以来只是把三件截然不同的事搞混了。
责任,是一种动作。它要求你站出来,把某样东西看顾好。依恋,是一种感受。它在你不知不觉间渗出,像潮水一样漫过脚踝,等你发现时,已经站进很深的海里了。而拥有,从来不是一个动作,也不是一种感受,它是一种你心底笃定的结论——“这是我的”。
这三者可以并肩走很长一段路,但从来不完全是一回事。
你可能被赋予一份工作的责任,日复一日地投入,直到这份工作慢慢长成你的一部分。你也可能被推上某个位置,消耗大量精力与不可逆的时间,去维持它的运转。你还可以在一所房子里住上很多年,看着墙壁吸饱了你的笑声、争吵与沉默,每一块砖瓦都成了记忆的载体。这没有错。这所有的一切,最初的确是从责任开始的。
可是,一件事在你的生活里存在得越久,你的心就越容易长出一种依恋。而依恋这个东西,只要你放任它扎根,它就会悄悄升级成一个你从不曾大声宣布、却已然深信不疑的念头:“这是我的。”
偏偏,生命从来没有在哪一刻,真正递给你一纸所有权证明。你的工作会调整,位置会轮换,房子总有一天会空出来。自始至终,变的并不是这些事物本来的归属状态,变的只是你的心看待它们的方式。
所以那种痛,问题可能并不出在“我以为它属于我”这个念头上。而是因为,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的心跳、你的温度、你独一无二的日光与黑夜,已经长进了那件事物的纹理。你真正在哀悼的,不是丧失一件本来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而是你不得不从那一大段曾经属于你的日常生活里,被连根拔起来。
也许问题从来不在于我们产生了拥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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