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地上收拾箱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段感情差不多到头了。
卧室门口的灯开得很白,她把裙子一件件叠进箱子里,动作很慢,也很稳。防晒霜、墨镜、洗漱包,还有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那件真丝睡衣,全都被她塞了进去。她头也不抬,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就陪他出去散散心,十二天,很快的。”她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人,“赵明远刚失恋,状态不好,你别想太多。”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水杯,没说话。
她把箱子拉链合上,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挂着那种熟到不能再熟的表情,好像早就把我拿捏住了:“我回来就跟你去领证,行了吧?”
说完,她走到床头柜边,把我俩的合照拿起来看了两秒,倒扣在桌面上。玻璃碰着木板,声音不大,却闷得人心口发紧。紧接着,她把手上的戒指摘了下来。那对戒还是两年前我们攒钱买的,当时她说样子简单,戴着顺手。现在她拧了两下,才把戒指褪下来,随手放在照片边上。
那一声轻轻的金属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直接敲碎了。
赵明远这个名字,我太熟了。她大学时的朋友,嘴里总说是最好的男闺蜜,比亲哥还亲。刚开始我也信,真觉得自己不该小心眼。她加班,他去接;她生日,他送花到公司;她半夜跟他打电话,能笑到趴在床上,我就在旁边听着。每次我问,她都一脸理直气壮:“你想多了,我们要真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这话听着像解释,实际上跟刀子没两样。
直到后来,事一件件摆到眼前,我才发现,不是我敏感,是她太会装糊涂。
有一回我发烧,烧得人都发飘了,躺在床上连水杯都端不稳。她把药放在床头,刚准备坐下来,手机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脸色立刻变了,说赵明远心情不好,喝多了,让她去接一下。
“我这边烧着。”我嗓子哑得厉害。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外套:“我很快回来,你先把药吃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等她凌晨回来,身上一股酒吧里混着香水的味道,鞋跟踩在地板上轻轻的。我装睡,手机却在床头亮了一下。赵明远发来一句:“今晚谢谢你,还是你最懂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忽然就安静了。不是不疼,是疼到没声了。
还有一次,周末我特意请了假,想带她去吃她念叨很久的火锅。结果赵明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胃不舒服,想喝点粥。她二话不说,转头就把我买好的羊肉卷冻回去,忙着熬粥切姜丝,一边忙一边说:“他一个人不方便,先顾他。”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旁边,一口一口劝他喝粥,生怕他烫着。我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菜,像个多余的人。
更离谱的是,她还从我们准备结婚的共同账户里转了三千块给他,说是“朋友帮一把”。我听完脸都木了,问她为什么不提前商量,她反倒皱起眉:“三千块而已,你别这么计较。人家现在难受,帮一下怎么了?”
我站在阳台抽了半包烟,风吹得人手指都发僵。那时候我其实已经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分寸,她只是觉得,我会一直忍。
后来她把“情侣体验”说得更理直气壮。赵明远提议,失恋后想换个环境,找个靠谱的女性朋友陪他过十二天“情侣生活”,吃饭、逛街、看电影、拍照,算是给自己找点热乎气。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像是觉得这主意特别有意义。
我问她:“你跟他单独出去十二天,住一起,还叫正常帮忙?”
她一下就炸了,声音也高起来:“什么叫住一起?我们是两个房间!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想得那么脏?”
“是我想得脏,还是你做得不干净?”我也没压住火。
她当场就红了眼,开始说我控制她,说我不尊重她的朋友,说我把她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她哭起来很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我看着她,心里只剩疲惫。
我沉默了很久,她大概把这当成了默认,第二天一早就拖着箱子走了。临出门前,她还回头冲我笑,笑得特别笃定,像是吃准了我不会真动。
“等我回来,咱就去领证。”她说。
门一关上,屋里一下就空了。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连水都忘了喝。后来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您上次说的那个姑娘,陈雨晴,我想见见。”
我妈那边很快就回了话,半点没耽误。半小时后,她提着一袋我爱吃的酱肘子过来,坐下就问:“她真走了?”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放得很平:“那你也别拖。三年感情,要是已经歪了,就别硬撑。雨晴那边我看过,稳当,做事也明白。”
第二天上午,我按着约好的时间去了咖啡馆。陈雨晴已经到了,穿得很素,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坐在窗边翻一本书。见我过去,她先站起来,笑得很浅:“顾宇吧?阿姨跟我提过你。”
她说话不急不慢,听着很舒服。我坐下后,她先问我喝什么,我说美式,她自己要了杯热牛奶。聊了几句,她忽然抬头看我:“阿姨说你最近心里不顺。没关系,今天就当认识个朋友。”
就这一句,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我把赵明远的事简单说了,说她要陪人家去过十二天情侣体验,说她怎么把我俩的日子一点点往外推。陈雨晴听完,没急着下判断,只是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牛奶,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是我,我不会去。朋友再近,也得有边界。你有伴侣以后,最先要护住的,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分寸。”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不是不懂,是觉得你不会走。”
这句话,像一下把我心里那层硬壳敲开了。
那天我们从咖啡馆聊到面馆,又走到学校门口。她跟我讲班里的学生,说有个孩子总偷偷给她塞糖;我跟她讲工作,讲我这些年怎么熬过来,讲我妈炖的酱肘子有多香。很奇怪,跟她说话不用防着,也不用哄着,整个人都松了。
临走前,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我,认真地说:“顾宇,我今年二十六了,家里也催得紧。我不想再绕了。如果你觉得我还可以,咱们就朝结婚去。”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回去以后,我先给婚庆公司打了电话,把原先拖着的订婚宴定下来。接着又给婚纱店打了电话,把之前留给她的定金转成了别的款式,尺码换成了陈雨晴的。做完这些,我心里反倒特别平,像是把一团乱麻慢慢理顺了。
晚上,我妈发消息来,说彩礼和婚期都谈妥了。十八万八,女方陪嫁一辆车,订婚宴就在下周六,地点是希尔顿三楼。
我看着手机,回了个“好”。
那几天,我也没闲着。她朋友圈更新得很勤,机场比心,海边牵手,夜市喂食,民宿阳台碰杯,配文一个比一个热闹。我一张张截图,存进一个新相册里,名字还是系统默认的“新建相册1”。我没改,觉得挺合适。我们这段关系,到最后确实也没个像样的名字。
她回来得比我想的早。
那天下午,我正在客厅写请柬,门铃忽然响了。我以为是快递,起身去开门,结果门一打开,就看见她站在外头,拉着行李箱,脸上还带着笑,像是故意给我一个惊喜。
“我提前回来了。”她说,“剩下那几天不去了,咱明天就去领证。”
她一边说一边换鞋,低头时才看见客厅茶几上那摞红色请柬,还有我手里刚写到一半的那张。她脸上的笑,几乎是一下子就没了。
“你在干什么?”她声音都变了。
我没站起来,手里的笔也没放:“写请柬。”
她快步走过来,抓起一张请柬,低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地印着,新郎顾宇,新娘陈雨晴。
“陈雨晴是谁?”她抬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顾宇,你别闹。”
“我没闹。”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个相册,直接递到她面前,“你不是最会陪人吗?先看看这个。”
她低头看第一张,脸色就白了一层。看到第二张,她手指开始发抖。第三张、第四张,她的眼泪顺着脸就掉下来了,砸在屏幕上,花了一片。
“你听我解释。”她嗓子都哑了,“我就是想让他开心一下,我没别的意思。”
“你每次都说没别的意思。”我看着她,“那我烧到三十九度的时候,你去接他,也没别的意思?我买火锅那天,你把东西全冻回去,也没别的意思?你把合照扣倒,把戒指摘下来,把真丝睡衣装进行李箱,也没别的意思?”
她被我问得一句话都接不上,只是哭,哭得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平:“你不是不懂边界,你是觉得我不会走。你吃定了我,所以才敢一再往前迈。”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都乱了,脸上的妆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了,像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我:“顾宇,是不是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没回答,只是把一张请柬放回茶几上:“下周六,希尔顿三楼。你要是来,我敬你一杯。你不来,也没关系。”
说完,我拿起外套往外走。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了。
我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站在楼下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往小区门口走。风有点热,吹在人脸上发闷。我低头看着手机,里面还有她那些朋友圈截图,干干净净地躺在那个“新建相册1”里。
我忽然觉得,这三年里最可笑的事,不是她陪别人出去十二天,也不是她把“朋友”挂在嘴边,而是我居然真的以为,只要我一直忍着,她总会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我才明白,人心这东西,一旦被试探久了,塌下去就很难再撑回来。她以为自己只是出去陪人散心,顺手给我立个规矩。可她没想到,那十二天,正好够我把一切看明白。
至于以后怎么样,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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