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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手,生得极好:掌厚,指长,三条主纹又深又清,一条杂纹不乱,摊开来谁看了都说这是抓钱的手。
钱也确实进得来,就是留不住,进多少漏多少,一辈子在原地打转。
三国时候魏郡有个朱建平,靠相术出名,正史里单给他立了传。
有个洛阳做粮食买卖的,前后三次登门,隔了十六年,手上的纹一条没变,朱建平三次给的话却一次比一次重。他看的从来不是纹。
相书把手掌划了宫,管财帛的那一块就在食指底下——他看的也不是那块肉长得厚不厚,是那上头的光散没散。这点光到底在哪儿?
头一回摊开手,魏昌二十四。
那年他刚接过父亲留下的粮行,两间铺面,一处仓。人年轻,走路带风。他托了两层关系才见着朱建平,进门先把双手往案上一放,自报家门:"都说我这手好。"
手确实好。掌厚,指长有肉,三条主纹深长清晰,纹路干净。
朱建平没有先看纹。
他先把魏昌的手翻过来覆过去,捏了捏掌根的肉,用自己的手背贴了贴他的掌心,又拿指头在他掌心上按下去,看那块肉多久弹回来。末了才低头看纹。
"手是好手。"他说。
"先生怎么不看纹?"
"纹我看了。"朱建平说,"看得最快。"
魏昌等下文。下文没有。朱建平反倒问了三句不相干的话:
"你一年进多少?"
"三百石上下。"
"一年出多少?"
魏昌想了想,报了个大概。
"剩多少?"
他愣住了。进的数记得清楚,出的数能算个七八分,剩多少——从没算过。铺子里的钱和家里的钱在一个匣子里,年底也不结。
"回去把这三个数算出来,一年一算,写在纸上。"朱建平说。
魏昌当时觉得这话没意思。他是来问前程的,不是来听人教记账的。
临出门,朱建平又叫住他,指了指他的掌心:"你这点光在,还聚着。别的先不用问。"
魏昌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红润,掌根那一带的皮子紧实。食指根和虎口有茧——那几年仓里进出的粮包,多半是他自己上手扛。
第二回摊开手,隔了九年。
那几年北边打仗,粮价一路翻。魏昌胆子大,头一年把家底全押进去囤粮,第二年翻三倍出手;他又押,又赢。三十三岁上,六处仓,四十来个伙计,出门带车马。
他这一回是抬着礼来的,进门先笑:"先生当年说我光聚着,如今怎么样?"
朱建平让人把礼原样搬回去,只留了一小袋米,跟着把他的手拉过来。
先翻,再捏,再贴,再按。
按下去那一块肉,回弹得慢。
"散了。"
魏昌以为自己听错了。
"纹一条没变。"朱建平把他的手举到他自己眼前,"你自己看,前头那几样全变了。"
掌心浮着一层红,贴上去是燥的;手背发暗;十个指头尖是凉的;手心一握就出汗,攥一会儿掌纹里全是湿的;最要紧的是,食指根和虎口那几块茧,退干净了,掌变白了,也变软了。
"你上一回自己下仓验粮,是哪一年?"
魏昌想了半天,报不出来。仓有仓头,粮有粮牙,账有账房,他这几年只在契上落个名字。
"九年前这只手能扛粮包。"朱建平说,"现在它只签字。"
"我今年赚的,比过去九年加起来还多。"
"那我问你三句。"
"这几年的钱怎么来的?"
"押粮价。"
"你去年替人做保多少笔?"
魏昌张口答不上。上门的人多,同乡、同行、旧相识,开口都不好推,保据放在哪个匣子里他自己都不清楚。
"你上一回好好睡一觉,是什么时候?"
魏昌笑了一声,没答。他有两年没在半夜以前躺下过,粮价一天一个数,夜里得等各处的信。
"手是四肢的末梢。"朱建平说,"一个人亏在哪儿,手上先见。你这只手告诉我三件事:你不做事了,你在熬,你心里发慌。三件事凑齐,钱就该往外走了。"
魏昌不爱听。他留下礼走了,路上跟随从说这老头老糊涂。
第三回摊开手,又隔了七年。
这一回没有车马,他自己走来的。跟着的人一个也没有——四十来个伙计早散了。他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才敢进来。
四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几。
那七年出了三件事:朝廷平抑粮价,他囤的两万石砸在手里;一个同乡跑了,他做的保追到头上,赔掉三处仓;他一急,借了息钱翻本,又押一回粮价,押反了。铺子盘出去,仓卖光,宅子抵了。
他把手摊在案上,声音发抖:"先生,我这手,十六年一点没变。当年您说是好手。为什么?"
朱建平还是那套动作:翻,捏,贴,按。
这一回按下去,那块肉半天回不来。
手瘦了一圈,指节支棱着,掌心发暗带黄,皮子干得起细屑,掌纹里嵌着灰。十个指头一直在抖。茧一块也没有。
"十六年,纹一条没变。"朱建平把他的两只手并在一起,"你自己摸摸,跟二十四岁那年是一双手吗?"
魏昌摸了半天,没说话。
"我头一回问你的那三句,还记得吗?"
"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
"十六年,你算过几回?"
魏昌摇头。一回也没有。
"我要是九年前听先生的呢?"
"九年前你听不进。"朱建平说,"人赢着的时候,眼睛只往前看,看不见自己手上。"
"先生上一回说我不做事、在熬、心里发慌。"魏昌说,"我那时候只当是骂人。"
"我说的是你手上写着的字。"朱建平说,"那三样,一样也没冤枉你。"
"手相是死的。你二十四岁那年那双手,跟今天这双,光看纹我分不出来。一样的纹,一个进钱,一个漏钱。要真是纹管着的,它怎么会一半灵一半不灵?"
"那先生看的到底是什么?相书上说,掌上管财帛的位在食指底下——"
"相书上是这么写的。"
朱建平把他的手放下。
"掌上那些宫,我十几岁就背熟了。"他说,"看了四十年,越来越不敢照着那几块地方给人断终身。掌上那块肉,你从生下来到今天没长过半分,它凭什么替你管这十六年的进出?"
"那先生三次看的是什么?"
"是光。光不长在哪一块肉上,它是浮在整只手上的一层活气。宫也好,纹也好,只是它照出来的地方。"
朱建平伸出三根手指:"散有三种散法。这三样十六年里全写在你这双手上,你天天用它,一天低头看几十回,一样也没看出来。"
他问了魏昌一句:这双手就在你自己身上,纹你数了十六年,光你一次都没数过——你说,我这四十年,靠的是看纹,还是看手上那点活气呢?
古人把手掌划成八卦九宫:食指底下那一块叫巽位,管财帛;掌心正中叫明堂;掌根靠小指那边叫坤位。名目背下来不难,难的是弄清这些格子里究竟看得出什么——看得出的是那上头的气色,看不出的是一个人的终身。
翻开相书看它自己怎么论手,事情就更清楚了。
论手,头一条从来不是纹。相书的次第是:先论厚薄,再论软硬,再论温凉,再论润枯,再论骨节,纹排在末一位。评语也都落在前面几样上——手厚而温者好,手润泽者好,手干枯者次,手冷如冰、软塌无力者次;论指要匀直,论掌要有肉、不见筋骨支棱。这一串挑下来,跟纹没有一条相干。
话还得说准:纹也不是全然不动。掌上那些细纹,随着干湿、寒暖、做不做粗活,深一年浅一年;真正十几年不挪窝的,是那三条主纹。人挑来挑去,偏偏就盯着这三条最不动的看。
厚薄骨节难改,纹的大格局也难改;温不温、润不润,天天在变。相书把最重的分量压在会变的那一半上,后人偏偏只盯着不变的那一半。
掌上那点光,说白了就是温和润这两个字。
手在四肢的末梢,气血末了才走到这儿。人身上但凡有点亏空,手上头一个见分晓:先是凉,再是干,再是暗。古人诊病,专门看手上鱼际那一片的血络颜色,色青的主寒主痛,色赤的主热——看的也是这只手上的气血。手是身上最灵的一块表,摆在你自己眼皮底下,不用求人。
魏昌那点光,是这么散的。
头一种,散在温润上。
熬夜,喝酒,心里悬着事。这三样一上手,掌心先出汗,指尖先发凉,掌上的皮子先干。第二回见面,他的手贴上去是燥的,指尖却是凉的,按下去回弹慢——里头已经空了,外面还浮着一层红。
钱是一笔一笔判断挣来的:这批粮吃不吃得下,这个价追不追,这个保接不接。判断出自一个清醒的人。人熬到手都在抖,判断跟着垮,先前挣的还得赔回去。
第二种,散在茧上。
这一条最容易被人笑,也最实在。
二十四岁那双手,食指根和虎口有茧,是扛粮包扛出来的。三十三岁那双手,茧退干净,掌白了、软了。中间那九年他没闲着,他只是不再动手了——不下仓,不验粮,不看账,钱全押在粮价的涨跌上。
茧退,是钱开始留不住的头一个记号。手上不做事的人,钱就得靠赌。赌来的钱守不住,不是老天罚他,是这种钱本来就没有根:赢了不知道赢在哪儿,输了也不知道输在哪儿,第二回照样敢押。
第三种,散在数上。
钱从这双手里过了十六年,过完不留数。进多少他记得,出多少含糊,剩多少一次没算过。
一个人手里的钱要往外流,多半不是从大处流的。零零碎碎,一笔一笔,从手里过一次少一点。不结这个数,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在挣还是在赔——魏昌押粮价赢了三倍那两年,他也没算过,赢的那些究竟有多少留在自己手里。
三种散法凑在一处,纹再好也接不住。
反过来,自己看自己的手,看这么几样就够:
一看温。常年手凉、手心出汗,人多半在熬着,或者心里一直悬着事。
二看润。掌上干枯起皮、指腹瘪下去、按一下半天不回弹,是里头亏了。
三看色。掌心过白、发暗、发青,都不是好兆头。
四看茧。有没有,长在哪儿,退没退。茧最老实,你这阵子到底在做什么,它一个字不替你隐瞒。
五看抖。手稳不稳,是这些日子睡没睡够的直账。
这几样看的是近况,不是命,也不是终身。看出不对,该睡的睡,该歇的歇;久不见好,找大夫,别找相士。
朱建平那天临走,没有再给魏昌一句判词,只交代了三件事。
一,把三个数算出来:一年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写在纸上,一年一结。
二,把睡的时辰定死。手上那点光,本钱在身子上,身子不能再动了。
三,学会说不。不该担的保不担,不该借的钱不借。
三件事都笨,一件也不玄。
纹是十几年不改的一张纸,掌上那点光一天一个样。人人摊开手,问的都是那张纸。
钱从你这双手里过了这么些年,你上一回数清它剩下多少,是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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