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深夜,被一段文字击中,仿佛有人替你道出了那些你从不知如何表达的隐秘心绪。对我来说,那个名字是威廉·巴特勒·叶芝,更多时候,我只唤他叶芝。他不是那种需要你正襟危坐、焚香沐浴才能接近的诗人,相反,他总在你最无防备的时刻,轻轻叩响你内心那扇尘封的门。

1889年,对叶芝而言,是一个分水岭般的年份。他遇见了毛德·冈,一位美丽、炽烈的爱尔兰民族主义者。这场相遇,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原本沉静如诗行的心湖,激起的涟漪振荡了他此后近五十年的生命与创作。他向她求婚,一次,两次,三次,横跨了漫长的岁月,得到的却始终是拒绝。这份求而不得的爱,没有摧毁他,反而成了他诗歌最痛、也最深情的土壤。你若是翻开他的诗集,会发现一个男人如何把一腔沸血,凝炼成那些冷静到近乎残忍、却又美到令人心碎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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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大多知道《当你老了》。这首诗太有名了,有名到人们几乎忘记了它背后的深情与悲凉。但这绝不是一个年轻人的浪漫幻想,而是一个清醒者提前半个世纪,为自己所爱之人写下的墓志铭般的情书。他对自己说,也对她说:当你的美貌褪去,当围绕你的热闹散场,有一个人,爱的是你“朝圣者的灵魂,以及你变幻的容颜里藏着的忧伤”。这是一种怎样的爱啊?它超越了皮囊,超越了占有,甚至超越了时间本身。他预见了她的衰老,并且选择提前抵达,在那里,献上自己永恒的、不被接纳的真心。

如果叶芝只写爱情,他会是最伟大的情诗作者之一。但不止于此。他的笔触总在个人与国家、现实与永恒之间激烈地摇摆。他生活在一个动荡的爱尔兰,时代的巨浪推着他,让他无法只做一个书斋里的诗人。他后来成了爱尔兰自由邦的参议员,他的民族主义并非空洞的口号,而是化作了像《一九一六年复活节》那样,用鲜血和矛盾淬炼出的诗行。他哀悼那些在起义中牺牲的人,却并不粉饰他们的牺牲,他写出了一种“可怕的美丽”的诞生。这同样是一种爱,一种对土地的、复杂的、饱含痛苦的爱。他似乎注定要在各种巨大的张力中生存:肉身的短暂与灵魂的不灭,世俗的挫败与艺术的永恒。于是有了他最辉煌的个人史诗《驶向拜占庭》。一个衰弱的老人,渴望逃离这垂死的肉身,渴望被收集到“永恒的艺术品”中去。他歌唱着“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种种”,那不是逃避,那是一个老人对抗时间最华丽的、也是最孤独的反击。他想要的,不是永生的肉体,而是金色马赛克般,镶嵌在艺术圣殿里的、不朽的精神存在。

这些诗句背后,并非只有澎湃的感情,更有深厚的思想根系。叶芝对神秘学、印度哲学、爱尔兰神话有着近乎痴迷的迷恋。他相信灵魂的转世,相信月亮圆缺与人类文明兴衰的隐秘关联。这些看似玄奥的思想,并没有让他的诗变得晦涩难懂,反而为他提供了一套只属于他自己的象征语言。当他写天鹅,写玫瑰,写塔楼,写盘旋的飞鸟时,那不仅仅是一个意象,那是他整个思想体系里的一把把钥匙。他用这些钥匙,为你我打开一扇扇感知世界的、全新的门。读他的诗,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智识与感官的双重探险,你永远不知道下一行会把你带到怎样的景观里。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一首诗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叶芝用他的一生告诉你,诗可以是一座岛屿。一座当你被无情的时间、破碎的情感、纷乱的世事围困时,可以随时逃往的、由语言构筑的庇护所。在那里,爱情不会老去,理想永不熄灭,所有的伤痕都将被艺术转化为金色的图案。他站在那里,用来自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爱尔兰口音,对我们每一个人轻声地说:没什么,一切都可被写进诗里,一切,都将以这种方式,得到安放。这或许,就是他成为我最爱的诗人,最根本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