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田埂上跑大的农村孩子,没踏进过幼儿园的门。那时候村里孩子多,一家三四个是常事,父母忙着土里干活,哪有闲心管你早一年晚一年上学。
我就这么野着,逮蚂蚱、掏鸟窝,等到我妈忽然想起“该让孩子识几个字了”,我已经八岁半,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报名那天,秋阳正好。村小的操场是黄土巴地,风一过,就扬起一层薄薄的尘。
报名桌摆在梧桐树下,桌边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腿缠着胶布,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像顶着一层刚落的霜。
他问我名字,问我几岁,又捏着我的手腕看了看掌纹,仿佛那上面写着我的天资。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只记得他钢笔尖在泛黄的纸上划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开学更难。教室不够,我们一年级只能等四年级放学后才能用那间房。桌椅是高年级淘汰下来的,我坐的那个凳子,三条腿稳,一条腿短,晃悠着像坐在秋千上。
那时是一个老师包班。语文、数学、体育、图画,全是那位白头发的老教师一人教。他站在讲台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嗓音有些沙哑,却很有分量。
我对数学课印象最深。那天学写“3”。老师说:“这个字,就是两个半圆连起来的,上面一个小半圆,下面一个大半圆,要圆润,不能生硬。”
我捏着铅笔,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一笔下去,那“3”字像根折断的枯柴,笔不听使唤,拐角处全是尖锐的棱角。我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纸面起毛了,那个“3”还是弯不像。
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这弯弯曲曲的笔画,比我爬过的任何一道山沟都难走。老师走下来,粗糙的手指裹住我的小手,带着我画了一个又一个,温热透过皮肤传来。他说:“慢慢来,心不慌,手就不抖。”
更大的打击在几天后。老师出了十道十以内的加减法题,写在黑板上,让我们抄在作业本上做。教室里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见。
我算得满头大汗,交上去时还有些得意。结果本子发下来,红叉叉像一张张嘲笑的嘴,十道题,全错。我盯着那些红印子,耳朵嗡嗡作响,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笨的孩子。
第二天,依旧错七道。我不敢抬头看老师,怕看见他眼里的失望。
第三天,我咬着铅笔头,把那几道错题在心里反复掂量。不知怎的,脑子里忽然像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原来“2+3”就是两根手指再加三根手指,“8-5”就是从八个坑里填上五个,还剩三个空着。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混沌的世界豁然开朗。
作业本再次发下来,我眯着眼,从第一道瞅到最后一道:九道对勾,只有一道旁边有个小小的红圈。
我猛地抬起头,老师正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一条缝,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像有无数个小鞭炮噼啪炸开,高兴得想跳起来,又怕凳子晃,只好死死按住桌沿,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好像一下子“顿悟”了,那些冰冷的数字,忽然都有了温度,有了生命。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读完了小学、中学、大学,见过无数宽敞明亮的教室,用过各式各样的文具。
可无论走到哪里,总忘不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忘不了那个怎么也写不圆的“3”,更忘不了那个九道对勾带来的、足以照亮整个童年的下午。那是我求学生涯的真正起点——从自卑到自信,从蒙昧到清明,就在那一方小小的石板之上。
文中插图由Al生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