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一九六九年那年,我十九岁,从北京下乡到陕北梁家沟插队。
我家住在北京东城区,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纺织厂的工人,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也过得去。我从小在胡同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没出过远门。当“上山下乡”的通知下来的时候,我背着母亲给我缝的蓝布包,跟着一群同样年轻的知青,坐上了开往陕北的火车。
火车咣当咣当走了两天一夜,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市变成了荒凉的山丘,最后停在了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站。站台上,几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看见我们下车,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娃娃们,到了,下来吧。”
接我们的是梁家沟的生产队长,姓梁,大家都叫他老梁。老梁五十多岁,长着一张黝黑的脸,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一说话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憨厚。
“娃娃们,咱们梁家沟穷,但你们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老梁一边说,一边帮我们搬行李。
梁家沟坐落在两座山之间,全村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砌的,屋顶上盖着茅草,远远看去,像是镶嵌在黄土坡上的补丁。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有几个老人正蹲着下棋,看见我们来了,都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我被分到了第六生产队,住在一个叫王婶的家里。王婶四十多岁,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把我安排在她家的东厢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新编的席子,墙上贴着一张毛主席像,看起来是新糊的。
“闺女,你就在这儿住下,有啥需要,就跟婶说。”王婶笑着说,她的笑容很温暖,让我那颗悬着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王婶叫醒了。我揉着眼睛,穿上衣服,跟着她来到村口的生产队大院。大院里已经站满了人,都是村里的社员,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扛着锄头,有的牵着牛,有的挑着担子,乱哄哄的。
老梁站在院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清了清嗓子,喊道:“都别吵了,听我说!今天咱们去北坡那块地锄草,活不重,但也不能偷懒,每人两垄,锄完才能收工!”
社员们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往村外走去。我跟在人群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心里又紧张又兴奋。这是我第一次下地干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但我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不能丢脸。
北坡的地,是一片黄土地,踩上去硬邦邦的,锄头砍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我学着别人的样子,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草,没干多久,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手心也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牙,继续干,不敢停下来。旁边的一个女知青,叫刘芳,跟我一样是北京来的,她比我更惨,锄头都拿不稳,锄了几下,就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不想干了,我要回家……”她哭着说。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别哭了,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干完了。”
可是,连我自己都快坚持不住了,又怎么去安慰她呢?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我至今都忘不了的事。
我们干活的地旁边,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了野草,几只羊正在那里吃草。其中有一只公羊,体形很大,头上的角又粗又长,像两把弯刀,看起来很威风。
我正弯着腰锄草,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了地上。我整个人趴在地上,锄头脱了手,脸贴着地面,嘴里全是土,脖子被什么东西顶住了,疼得我眼冒金星。
“救命啊!”我大喊了一声。
社员们听见喊声,都转过头来看,看见我被那只公羊压在身下,都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老梁跑在最前面,他一边跑,一边喊:“快,快把羊赶开!”
几个男社员冲上来,有的拽羊角,有的拉羊腿,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只公羊从我身上拉开。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后背的衣服被羊角划破了,露出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王婶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拍掉我身上的土,心疼地说:“闺女,你没事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咬着牙,没有哭。我站在地上,拍打身上的土,手在发抖,心也在发抖,可我没有掉一滴眼泪。
因为我记得,临行前,母亲对我说:“晚晴,到了外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哭,哭是没用的,你要学会自己站起来。”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头,看着那只公羊,它已经被社员们用绳子拴住了,正在那里咩咩地叫着,看起来很愤怒。我忽然觉得,它不是在顶我,是在顶这个村子,顶这个时代,顶所有让我觉得无助的东西。
“没事,我没事。”我朝大家笑了笑,说,“继续干活吧。”
社员们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有心疼,有佩服,也有不解。老梁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丫头,好样的,是个能吃苦的。”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捡起地上的锄头,继续锄草。手心里的水泡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锄头把,我没有停,一下一下地锄着,像是在跟那只公羊较劲,也像是在跟自己的命运较劲。
那天晚上,我回到王婶家,王婶给我端来一盆热水,让我洗一洗。我脱下衣服,看了一眼后背上的伤痕,红红的,像是一道被烙铁烫过的印记。我用手摸了摸,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婶拿着一瓶药酒,走进来,说:“闺女,你趴下,婶给你擦擦药。”
我趴在炕上,王婶用手蘸了药酒,轻轻地涂在我背上的伤痕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我一样。我趴着,没有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打湿了炕上的席子。
“闺女,想家了?”王婶问。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想家是正常的,婶当年嫁到这个村子的时候,也天天想家。”王婶叹了口气,说,“可人嘛,总得学会长大,学会适应。你既然来了,就得既来之则安之,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你得学会自己走。”
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说:“婶,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只公羊撞我的场景。我忽然觉得,那只公羊,像是一个象征,象征着我来到这个村子后遇到的所有困难——陌生的环境,艰苦的劳动,孤独的夜晚,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可我也知道,我不能被它吓倒。我既然来了,就得挺住,就得活下去,就得活得比以前更好。
从那以后,我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不再抱怨,不再哭,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锄草、挑粪、犁地、收割,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我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也磨出了老茧,皮肤晒得黝黑,跟村里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社员们都说,这个北京来的丫头,是个能吃苦的。
老梁也对我刮目相看,他经常在社员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是“知青的榜样”。我听了,心里有些高兴,但更多的是平静。因为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表扬,而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我苏晚晴,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一九七一年,村里的小学缺老师,老梁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去教书。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喜欢孩子,也喜欢教书,站在讲台上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教室。
我教的是语文和数学,还教孩子们唱歌。我教会了他们唱《北京的金山上》,唱《东方红》,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孩子们唱得很开心,我也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价值。
就在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叫赵明亮的人,他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也是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人。
赵明亮是隔壁村的,比我还大一岁,也是知青,老家是上海的。他长得高高大大的,皮肤白净,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说话也慢条斯理的,跟村里那些粗犷的汉子完全不同。
我们是在一次公社的知青聚会上认识的。那天,大家坐在一起,聊着各自的生活,聊着各自的理想,聊着对未来的迷茫。赵明亮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好看。
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我在北京的时候也读过,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我忍不住走过去,问他:“你也喜欢这本书?”
他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说:“喜欢,这本书我读了好几遍了,每次读,都有不同的感受。”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聊到《青春之歌》,从《红岩》聊到《林海雪原》,两个人越聊越投机,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那天分开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本书,是《牛虻》,他说,这是他在上海的时候买的一本,他读了很多遍,很喜欢,觉得我也应该读一读。
我接过那本书,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有暖意,有悸动,还有一点我自己都分不清楚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们经常见面。他有时候会来梁家沟看我,有时候我会去他们村找他。我们一起去山上砍柴,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一起坐在田埂上看夕阳,一起聊着那些永远也聊不完的话题。
他跟我说,他想回上海,想考大学,想当一名工程师,想为国家的建设出一份力。我说,我也想回北京,也想考大学,也想当一名老师,教更多的孩子读书识字。
我们约定,等以后有机会了,一起考大学,一起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可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一九七三年,公社里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名额,是去西安的一所师范学院。赵明亮学习成绩很好,又是知青,是公认的最合适的人选。可公社书记的女儿也想要这个名额,书记为了自己的女儿,就把赵明亮的推荐名额给压了下来。
赵明亮知道这个消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我说:“晚晴,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要回上海,我要想办法考大学。”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楚,我知道他留不住他,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追求,我不能拖累他。
“你走吧。”我说,声音很平静,“我支持你。”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然后他握住我的手,说:“晚晴,你等我,等我考上大学,稳定下来,就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他这一走,我们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我,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绽放的花。
“晚晴,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保重。”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去,没有回头。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走了以后,我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空落落的。我每天照常去学校教书,照常下地干活,照常跟社员们一起吃饭聊天,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整个梁家沟都沸腾了。知青们激动得抱在一起哭,有的连夜收拾东西,准备回城复习。我也激动,因为我知道,我等了八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我报了名,复习了几个月,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哭了很久。
八年前,我来到这个村子,被公羊顶倒,满身是土,爬起来的那个少女,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临走的那天,王婶送我到村口,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闺女,你终于要走了,婶舍不得你,可婶也替你高兴。”
“婶,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我说,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别哭,哭啥呢,这是好事。”王婶擦了擦眼泪,笑着说,“你到了北京,要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好老师,给咱们梁家沟争光。”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上了班车。车开了,我透过车窗,看着梁家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土高原的尽头,眼泪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回到了北京,回到了那个我魂牵梦萦了八年的城市。北京变了,变得更繁华了,变得更加陌生了,可我还是认出了它,认出了那些熟悉的胡同,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熟悉的叫卖声。
我走进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门,看着那些年轻的、充满朝气的面孔,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来的感慨。八年前,我还是一个在黄土坡上锄草的女知青,八年后,我坐进了大学的课堂,成了一名大学生。
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也被那只公羊顶倒过,可我终于爬起来了,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我常说,人这一辈子,就像是在走一条路,有平坦的,有坎坷的,有上坡,也有下坡。可不管路有多难走,只要你不停下来,一直往前走,总会有走到头的那一天。
现在,我已经六十多岁了,退休了,住在北京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偶尔会跟老朋友们聚一聚,聊聊天,喝喝茶。可每次想起那段在梁家沟的日子,想起那只公羊顶倒我的瞬间,想起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干活的样子,我都会忍不住笑。
那时候的我,真傻,也真勇敢。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哭着跑回了家,那我的人生,会是怎样的呢?也许,我早就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父母身边,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可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不会遇到赵明亮,不会去小学教书,不会考上大学,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所以,我并不后悔。那段日子,虽然苦,虽然累,虽然充满了委屈和白眼,可它让我学会了坚强,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在逆境中不放弃,学会了在困难面前不低头。
一九六九年,我十九岁,从北京下乡到陕北梁家沟,被一只公羊顶倒在地上,满身是土。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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