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馒头
1978年冬,我饿得偷了寡妇陈月娥家两个馒头。她没骂我,反拉我进屋,塞给我一碗热粥。
28年后,我开着豪车回村,找到她破旧的土屋。(欢迎来到旺来故事馆聆听故事请动动发财的小手点点赞谢谢)
她白发苍苍,门口坐着个傻儿子,冲我咧嘴笑:“妈,有客人。”
我跪下来:“月娥姐,我找了你二十年。”
她愣住,浑浊的眼流下泪:“馒头的事,我早忘了。”
傻儿子突然开口:“叔叔,妈妈每天都说,当年那个偷馒头的孩子,一定会回来看她。”
1978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农历十月刚过,北风就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往人骨头缝里钻。我蹲在公社粮站的后墙根底下,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一阵一阵地泛酸水,像有把钝刀子在慢慢磨。
那一年我十六岁,爹在年初给生产队修水渠的时候让塌方的土石埋了,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紫的。娘哭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也看不清东西了,整日躺在炕上哼唧。家里能吃的早吃光了,榆树皮磨成的粉掺着糠,咽下去刮得嗓子眼生疼,拉出来的东西比吃进去的还硬。
我已经整整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粮站的墙是黄土夯的,年久失修,靠南边那截裂了条缝,能容一个瘦人侧着身子挤进去。我知道那里面屯着明年的种子粮,一麻袋一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玉米粒金黄金黄的,在月光底下泛着光。我夜里来过三回,每回都让看粮的老孙头拿扁担撵出来,有一回还差点让公社的民兵抓住。
白天我是断然不敢去的。但那天实在是饿疯了,蹲在墙根底下的时候,远远闻见一股馒头味儿,白面馒头特有的那种甜香,顺着北风飘过来,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窜。我站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棉花,扶着墙一步步往那股香味的方向走。
香味是从陈月娥家飘出来的。
陈月娥是村里的寡妇,二十五岁,男人三年前在东北林场伐木的时候让倒下来的松树砸死了,连个全尸都没落下。她一个人带着个两岁的儿子过活,住在村东头那间半塌的土坯房里,院子用秫秸杆扎了个篱笆,歪歪斜斜的,连只鸡都拦不住。
村里人都说陈月娥命硬,克夫。男人们路过她家门口都要绕两步走,女人们更是不拿正眼看她,背地里嘀咕她那张脸长得太招人,眼睛水汪汪的,腰身细细的,不像个安分守己的寡妇该有的样子。她也不争辩,平日里很少出门,偶尔去井台打水也是低着头匆匆来去,跟谁也不搭话。
那天我鬼使神差地就走到她家篱笆外头了。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烟,那股馒头的香味就是从那儿涌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直往鼻子里钻。我趴在篱笆缝里往里看,灶台上搁着个竹盖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白面馒头,个个都有我拳头那么大,暄腾腾的,冒着热气,表皮上还泛着油光。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
四下里没人。冬天的午后,村里人都猫在家里猫冬,土路上连条狗都看不见。我的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迈,手也不听使唤地推开秫秸杆扎的篱笆门,吱呀一声响,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蹲在窗根底下等了一会儿,灶房里没动静,才敢把头探起来。
馒头就在那儿,触手可及。
我伸手够了一个,揣进怀里,烫得胸口一哆嗦。不够。我又够了一个,两个馒头把怀里的破棉袄撑起两个鼓包。我转身想跑,腿却软得迈不动步子,就在这时灶房的门开了,陈月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米汤。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跑不动了。我两条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个馒头从怀里滚出来,沾了半身土。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嗓子眼像是让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冻硬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泥坑。
陈月娥没骂我。她走过来,弯腰把两个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又伸手拽我的胳膊。她的手很暖和,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薄茧,拽我的时候劲儿不小。
“起来。”她说,“外头冷,进屋来。”
我稀里糊涂地就让她拽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柴火噼噼啪啪地烧着,映得她半边脸红红的。她把两个馒头重新搁回盖帘上,又从锅里舀了一碗米汤递给我,米汤稠稠的,里头还卧着几片红薯。
“喝吧。”她说。
我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米汤洒出来烫了手指头也觉不着。我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半碗,红薯片软烂甜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我开始打嗝,一声接一声,停不下来。陈月娥又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个小瓦罐,里头是腌好的芥菜疙瘩,切了细细的丝,拌了辣椒油,搁在我面前。
“就着吃。”她说。
我咬着馒头,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饿的,是臊的。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偷人家寡妇的馒头让人逮了个正着,人家不但没打没骂,还给热汤热饭地伺候着。这事儿传出去,我在村里就没法做人了。
“别哭了。”陈月娥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拿火钳子拨弄灶里的柴火,“馒头是给孩子蒸的,他这两天闹肚子,吃不下干的,我正愁剩下的怎么存呢。”
我知道她说的是客气话。那六个馒头是过年才舍得蒸的白面,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吃奶的孩子,一年到头分的那点细粮,怕是全搭在这六个馒头上了。我喉咙里堵得慌,想说句“我赔你”之类的话,可我家穷成那样,拿什么赔。
炕上传来孩子的哭声,细细弱弱的,像猫叫。陈月娥站起来,掀开布帘子进了里屋,我听见她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哼着一支我听不懂的小调。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抱着那个孩子,才两岁多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倒是又黑又亮,看见我啃馒头,伸着小手够。
陈月娥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馒头塞进孩子嘴里,小家伙立刻不哭了,鼓着腮帮子使劲嚼。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弯了弯,是个笑模样。我这才注意到她其实生得很好看,不是村里那些婆娘们嘴里说的“狐媚子”的好看,就是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那种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眉毛细细的,嘴唇有点干,起了皮。
“你叫啥?”她问我。
“周承志。”我说,“我爹是周大柱。”
“哦,”她点了点头,“修水渠走的那个。”
我不说话了。她又掰了块馒头喂孩子,那孩子吃完了还伸着手要,她就笑,拍着孩子的背说:“没了,剩下的留给叔叔吃。”我手里的馒头顿时咽不下去了,搁在碗沿上,低着头,耳朵根子烧得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台边收拾。我偷偷打量这间灶房,土墙被烟熏得黢黑,屋顶的秫秸棚上吊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子,墙角堆着半袋子红薯,灶台上除了那口大铁锅和几个粗碗,再没别的东西了。日子过得比我强不了多少,可她还是匀出两个馒头来给我这个偷东西的贼。
我吃完了一个馒头,另一个说什么也不肯吃了,揣回怀里要带走。陈月娥也没拦着,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个粗布手巾,把剩下的几个馒头盖上了。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房门框里,怀里抱着孩子,夕照从西边的窗纸透进来,给她身上镀了层黄黄的暖光。
“走吧,”她说,“往后饿了就来。”
我点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我胸口热乎乎的,怀里那个馒头隔着破棉袄,烫得我心口发疼。
那个冬天我后来又去了陈月娥家好几回。不是去偷,是去干活。她家院墙塌了半截,我搬了石头和黄泥帮她垒起来;水缸见底了,我挑了满满一缸;灶房堆的柴火不够烧一冬的,我上山砍了两捆干松枝码在她家屋檐底下。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说周家那小子跟寡妇不清不楚的,我也不在乎。
她也不撵我,每次我去她都给我盛碗热粥,或者在灶膛里埋两个红薯。那孩子跟我熟了,见我就张着手要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嘟嘟”。陈月娥说他在学说话,管谁都叫嘟嘟。
开春的时候,娘的眼睛彻底瞎了,公社的干部来家里看了一回,给办了个五保户,每个月能领几斤救济粮。我托人找活干,给公社的拖拉机站打杂,搬零件、擦机器、跑腿送信,一个月挣八块钱和三十斤粮票。领了头个月的工钱,我买了二斤白面、半斤红糖,趁天黑送到陈月娥家去。
她开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愣,没接。我说是给孩子的,她才接过去,转身进了灶房。我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摊着一小堆玉米面,稀稀的,掺了不少野菜叶子。她揭开锅盖,里面是半锅野菜糊糊,清汤寡水的,连点油星子都没有。
“你就吃这个?”我问她。
她把白面口袋搁在灶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半晌她才转过来,眼圈有点红,可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够吃了。”
“不够。”我说,“往后我挣了钱都给你送来。”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只是摇摇头,说:“别来了,让人说闲话。”
我没听她的。后来每月发了工钱我都买点东西送去,有时是几斤棒子面,有时是块豆腐,有时是几个鸡蛋。村里人的闲话越传越难听,说周承志让那寡妇迷住了心窍,连亲娘都不管了,天天往骚婆娘屋里钻。我娘瞎了眼听不见这些,可我心里憋屈,有一回在井台边跟人打了一架,让人家揍得鼻青脸肿。
陈月娥拿热毛巾给我敷眼睛,敷着敷着她哭了,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我手上,烫得我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别来了,”她说,“求你了,别来了。”
“我不怕。”我说。
“我怕。”她把手里的毛巾搁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还小,不懂。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名声坏了就坏了,可你才十六,往后要说媳妇的……”
“我不管。”我梗着脖子说。
她猛地转过来,脸上带着我从没见过的厉色:“你不管我管!你再来我就不给你开门了!”
那天我是被她推出来的。秫秸杆扎的篱笆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听见里头插销的响动。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北风呼呼地刮着,天上飘起细雪来,落在肩上冰冰凉凉的。
那以后我确实没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她真不给我开门,也怕她的名声让我连累得更坏。我娘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开春的时候也走了,临走前攥着我的手,那只独眼里淌出一滴浑浊的泪,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娘走了我就彻底是个孤儿了。拖拉机站的活干到年底,站里精简人员,把我辞了。我在村里待不下去,到处是闲言碎语,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戳我脊梁骨。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我收拾了个小包袱,连夜走了。
走之前我又去了村东头。隔着秫秸杆篱笆往里望,灶房的窗户黑着,没点灯,里头安安静静的。我在外面站了很久,雪落了一身,后来听见里屋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陈月娥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哼着那支我听不懂的小调。
我把怀里揣着的那个小布包从篱笆缝里塞进去,里头是我攒下的最后几块钱和两张粮票,然后用袖子擦了把脸,转身走了。
那一年我十七岁。
后来的日子过得糊涂。我先是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搬砖,后来跟着一帮老乡去了省城,再后来又去了南方。深圳、广州、东莞,我什么活都干过,搬水泥、跑运输、看仓库、当保安,后来跟着一个浙江老板学做服装生意,再后来自己单干,从小作坊做起,慢慢做大,开厂、建公司、搞外贸,二十多年下来,居然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地方空着,像漏了底的米袋子,怎么也填不满。我在南方成了家,娶了当地一个老实本分的女人,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每到冬天,一闻到蒸馒头的香味,我就想起1978年的那个午后,想起那间被烟熏黑的灶房,想起灶台上那个竹盖帘上码着的六个白面馒头,想起站在门框里的那个女人,夕照给她身上镀了层黄黄的暖光。
我找过她。九几年的时候我托老家的人打听过,说陈月娥还住在村里,孩子大了,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我寄过几回钱,都让退了回来,汇款单上写着“查无此人”。后来我自己回来过一趟,村里变了样,老房子拆了不少,村东头那间土坯房没了,我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她搬哪儿去了。
再后来我就死了心,觉得她大约是恨我的。恨我不懂事,恨我连累她,恨我一走了之再无音讯。可那年冬天她给我喝的那碗米汤、给我吃的那个馒头,我记了二十多年,一天都没忘过。
2006年冬天,我开着新买的黑色轿车回了村。
车是奔驰,从省城一路开过来,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走省道,省道转县道,县道尽头是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我硬是把车开了进去。底盘刮得嘎嘎响,我也没心疼。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比二十多年前粗了一圈,树底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的车都抻着脖子瞅。我摇下车窗,认出其中一个是我小时候的邻居李叔,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一半,瘪着嘴冲我乐。
“李叔,”我喊他,“我是承志,周承志。”
他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大腿:“哎呀,承志啊!出息了出息了!这车不便宜吧?”
我笑了笑,递了根烟给他:“李叔,我想跟您打听个人。陈月娥,原来住村东头的那个,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李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叼着烟嘬了两口,喷出团白雾来,才慢吞吞地说:“她呀……还住村里呢,就是搬地方了。你往村西头走,过了打麦场,有棵大榆树的那家就是。”
我道了谢,发动车子往村西头开。路过打麦场的时候我停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两桶食用油,想了想又拿了两条烟。二十多年没见,总不好空着手去。
大榆树底下果然有户人家,三间红砖房,院子是水泥抹的,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院门是铁皮的,漆了绿色的油漆,有些地方掉了色,露出底下的锈迹。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像当年站在秫秸杆篱笆外头一样,手心全是汗。
我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踢踢踏踏地往门口走。铁皮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人。
我愣在那儿。
是陈月娥。可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女人简直判若两人。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胡乱在脑后挽了个髻,用根黑皮筋扎着。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像是刀刻的,眼皮耷拉着,眼睛浑浊了,不像从前那样水汪汪的。背也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瘦得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你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二十多年攒了满肚子的话一句也倒不出来。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膝盖一弯,扑通就跪下了。地上的水泥冰凉冰凉的,硌得膝盖生疼,我也觉不着。
“月娥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承志。周承志。我找了你二十年。”
她没说话,就那么低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发抖。院子里有风穿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起来几根,拂在干枯的脸颊上。
这时堂屋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高高壮壮的,剃着平头,穿了件灰色毛衣,下摆扎在裤腰里。他走到陈月娥身后,歪着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妈,”他说,“有客人。”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跟陈月娥年轻时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说话的时候头微微歪着,嘴角挂着口水,两条袖子撸到肘弯,手腕上系着根红绳。
陈月娥伸手拽了拽他的毛衣,轻声说:“宝儿,进屋去。”
他不肯,就那么歪着头看我,笑嘻嘻的,忽然往前凑了凑,鼻子都快贴到我脸上了。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柴火的气息。
“叔叔,”他咧着嘴说,“你哭啦?”
我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冰凉的泪珠子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我跪在那儿,膝盖疼得麻木了,可还是不想起来。
陈月娥伸手拉我。她的手还是暖和的,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节粗大变形的,是常年干重活落下的毛病。她拽了两下没拽动,叹了口气,声音哑哑的:“起来吧,地上凉。”
“月娥姐,”我跪着没动,仰头看她,“那年冬天……我偷你馒头那年……我说了要给你送钱的,我……”
她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水光,可嘴角却弯了弯,是个极淡的笑模样。
“馒头的事,”她说,“我早忘了。”
她的傻儿子忽然在旁边开了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邀功似的得意:“叔叔,妈妈每天都说,当年那个偷馒头的孩子,一定会回来看她。”
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大榆树的枯枝哗啦啦地响。我跪在水泥地上,仰头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女人,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沿着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往下淌,淌到嘴角,淌进干裂的嘴唇缝里。
我站起来,一把抱住了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我怀里微微发着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蹭着我的下巴,粗糙的,带着陈年的皂角气味。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像二十多年前哄那个偷馒头的孩子一样,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回来了就好。”她说。
堂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南的小窗,午后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屋里的摆设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立着个老式碗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木茬。墙上糊的报纸泛了黄,边角起了卷,用图钉摁着,有几张已经耷拉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泥墙。
陈月娥把我让到八仙桌前坐下,转身去灶房倒水。她走路有点跛,右脚使不上劲,一颠一颠的。我盯着她的背影看,蓝布棉袄的后背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密密的,是手缝的。
那傻儿子跟在我屁股后面进了屋,挨着我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继续打量我,笑嘻嘻的,像看什么稀罕物件。我冲他笑了笑,把桌上那箱牛奶推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宝儿。”他咧着嘴说,又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我妈起的。宝儿。”
“宝儿,好名字。”我说,“今年多大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到十就乱了,皱着眉头使劲想,最后索性一挥手,说:“反正很大了。我妈说我生下来那年冬天特别冷,天上掉白面,地上结冰凌。”
我喉咙一紧。那年冬天,一九七八年,我把那孩子的口粮偷走了一个半。
陈月娥端着搪瓷缸子进来,里头是热腾腾的红糖水。她把缸子搁在我面前,又把桌上那堆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来,才在对面坐下。她坐下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腰弯得厉害,像是直不起来。
“月娥姐,”我端起缸子暖着手心,“你腿怎么了?”
“老毛病了,”她把手缩回袖筒里,淡淡地说,“早年摔过一回,没看大夫,自己长歪了。”
“什么时候摔的?”
“你走以后第二年。”她顿了顿,像是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开春化冻的时候,去井台挑水,冰滑,摔了一跤,水桶砸在腿上。不碍事,习惯了。”
我不说话了。红糖水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得厉害。我盯着搪瓷缸子里褐红色的水面,看见自己的脸在里面晃,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也生了白头发,西装领带一丝不苟的,可坐在这间昏暗的土屋里,坐在她对面,还是当年那个偷馒头被抓包的孩子。
宝儿凑过来,鼻子凑到缸子边上闻了闻,咂了咂嘴:“甜。”我笑了,把缸子递给他:“喝吧。”他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嘴角沾了一圈红糖水渍,冲我露出个傻气的笑,然后又跑出去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安静下来。
堂屋里只剩我和她。我低着头,把缸子搁回桌上,指头绞着,半天才开口:“月娥姐,那年我走得太急了,什么也没跟你说。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你……”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平平静静的,“寄回来的钱我也收到了,退了回去。”
“为啥退?”
她抬起眼看了看我,浑浊的眼底有层薄薄的水光,可表情还是淡的:“你一个人在外面闯,不容易。寄回来那些钱,是你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换的,我拿了心里不踏实。”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什么都知道,知道我去了哪里,知道我干了什么活,知道我寄回来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可她就是不肯收,就是不肯要,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跛着一条腿,在这破旧的土屋里熬了二十多年。
“宝儿他……”我的嗓子哑了,“他生下来就……”
“不是生下来就傻的。”她垂下眼皮,声音低下去,“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公社的卫生所看不了,送到县医院去,医生说晚了。脑子烧坏了,往后就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活着。”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如果那年冬天我没有偷她的馒头,如果那六个白面馒头都喂了孩子,孩子是不是就能壮实些,是不是就不会发那场烧?如果我没有走,我能在她身边守着,哪怕出把子力气,她是不是就不用大冬天的去井台挑水,就不会摔断腿?
“你别瞎想。”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伸出手,干瘦的手掌覆在我攥紧的拳头上,冰凉冰凉的,“宝儿命里该有这一劫,不怪别人。再说他傻归傻,可乖巧得很,会帮我烧火、扫院子、喂鸡,比不傻的强。”
她的手心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可那股温暖透过我的拳背传过来,跟二十八年前拽我进屋时一模一样。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没抽回去,就那么覆着,像盖了层薄薄的旧棉被。
“月娥姐,”我吸着鼻子,“你跟我走吧。我在省城有房子,有公司,什么都有。你跟我去城里住,让宝儿住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大夫给他看。你不用再在这破屋子里熬了。”
她没说话,把手抽回去,拢了拢鬓角的白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长长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
“承志啊,”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可她嘴角还弯着,是个笑的模样,“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可我不走。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屋里住了半辈子,哪也不去了。”
“为什么?”我急了,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还跟我见外是不是?那年你给了我两个馒头,给了我一条命,我今天的一切都是从你那两个馒头上长出来的。你凭什么不让我还?”
“不是见外。”她摇摇头,擦了把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模样,“你有了家,有了媳妇,有了孩子。我一个老婆子带着个傻儿子住过去,算怎么回事?你媳妇怎么想?你那两个孩子怎么想?我活了大半辈子了,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样——不能给人添麻烦。”
“你不给我添麻烦……”我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她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个字都让我无法反驳。我知道她倔了一辈子,当年她把我从灶房里推出去、关上篱笆门的时候就是这么倔,二十多年过去,这点儿倔劲儿一点没变。
我又坐下来,两只胳膊撑在桌上,十指插进头发里。头顶的灯泡瓦数低,黄晕晕的光罩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黑黢黢的一团。
“那至少,”我埋着头说,“让我把你这房子翻修一下。你这墙都裂了,屋顶的瓦也缺了好几块,冬天怎么住人?”
“不用,”她说,“我住惯了。”
“那你总得让我给宝儿请个护工吧?你一个人伺候他,腿脚又不方便,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能伺候。”她打断我,声音平平静静的,可又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我伺候了他二十多年了,不差再多伺候几年。”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那儿,背微微驼着,两只手拢在袖筒里,头顶的白发被灯泡照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下,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壳。
我知道我说不动她了。二十八年前她说“别来了”的时候就是这模样,任凭你怎么说怎么求,她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钟是老式的上发条的那种,玻璃面裂了条缝,时针和分针都指着下午三点。
院子里忽然传来宝儿的喊声:“妈!妈!鸡下蛋了!”
陈月娥应了一声,撑着桌沿站起来,一颠一颠地往外走。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宝儿蹲在墙角的鸡窝跟前,手里举着个热乎乎的鸡蛋,冲他妈咧嘴笑,口水又流下来了,他拿袖口胡乱一抹。陈月娥走过去,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把那颗鸡蛋接过来,在掌心攥了攥。
“还热着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晚上给你炒鸡蛋吃。”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这娘儿俩蹲在鸡窝旁边,一个头发花白,一个高高壮壮却满脸孩子气,凑在一起研究那颗鸡蛋。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给院子里的水泥地镀了层淡淡的金色。大榆树的枯枝上落了只麻雀,啾啾地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需要带她走,不需要翻修房子,不需要请护工,不需要用那些我以为是的“报答”来证明什么。她坐在这院子里,跟她的傻儿子守着她的破屋子,蒸她自己的馒头,喂她自己的鸡,日子过得苦巴巴的,可她脸上那副淡淡的神情告诉我,她不觉得苦。
她只是等了我二十多年,等到了,看一眼,知道我过得好,就成了。
我走回屋里,把那箱牛奶拆开,拿了两盒放在灶台上,又看了看碗柜里的空处,记住了缺些什么。当天下午我开车去了镇上,买了两袋白面、一桶油、一扇排骨、两箱方便面、几斤水果糖,还有一套新棉被和两件羽绒服。后备箱塞得满满的,我又开回村去,一趟一趟地往她屋里搬。
这回她没拦着,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我搬,嘴里说着“够了够了”,可嘴角那弯笑藏都藏不住。宝儿乐得跟什么似的,抱着那袋水果糖不撒手,陈月娥从他怀里抠出一颗剥了糖纸塞进他嘴里,他才消停下来,含着糖蹲在门槛上冲我嘿嘿傻笑。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把我送到院门口,宝儿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颗糖没舍得吃。上了车,我摇下车窗,路灯的光昏黄黄地照进来,照见她站在大榆树底下的身影,瘦瘦小小的,被羽绒服裹得鼓鼓囊囊。
“月娥姐,”我说,“我下个月还来。每个月都来。”
她没说话,只是冲我摆了摆手。那个手势跟二十八年前她站在灶房门框里送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我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大榆树的枝桠把她遮住了一半,终于拐过打麦场,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子开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大灯劈开前方的黑暗,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全是泪。可我心里头那块空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后来我真的每个月都回去。有时是自己,有时带着媳妇和孩子。我媳妇是个明事理的人,头一回跟我回去见了陈月娥,出来以后在车上跟我说:“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往后我跟你一块儿还。”
宝儿见了我的孩子就追着跑,三个大人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孩子在榆树下疯闹,陈月娥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地穿,她的眼睛花了,得凑得很近才行,可纳出来的针脚还是密密实实的。
我又找了些人来把她那三间红砖房从里到外修葺了一遍,换了门窗,吊了顶棚,院子里打了口压水井,省得她再去井台挑水。这回她没再推辞,只是坐在新修好的屋檐底下,摸着光溜溜的水泥台阶,嘴里念叨着“太破费了太破费了”,眼圈却红红的。
宝儿的病我带他去省城的大医院看了几回,医生说恢复的可能性不大,可做一些康复训练能让他生活更自理一些。陈月娥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起身的时候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把坐在长椅上啃苹果的宝儿拉起来,给他整了整衣领。
“走吧,”她说,“咱们回家。”
我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的背影,她一只手牵着宝儿,另一只手扶着墙,慢慢地、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宝儿比她高出一个头去,可乖顺地弯着腰让她牵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那支小调,跟二十八年前她哄他时哼的一模一样。
那个冬天我又去了几回,每次去都带白面馒头。我专门找了家老字号的面食铺子,让他们蒸那种最传统的老面馒头,暄腾腾的,个顶个的圆,掰开来一层一层的,冒着热气和麦香。
头一回带去的时候陈月娥愣住了,拿起一个馒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就是这种,”她说,“那年蒸的就是这种。面发了一宿,揉了一百多下,搁在灶台上醒好了才上锅的。穷是穷,可咱做东西不能糊弄。”
宝儿已经抓起一个啃了满脸,陈月娥伸手给他擦嘴,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拿袖口给他抹了一把。我坐在对面看着,嘴里嚼着馒头,麦香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一股暖洋洋的甜。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那棵大榆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堂屋里生了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三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宝儿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又流下来了。
陈月娥起身去收拾碗筷,我站起来帮忙,她推了我一把,还是那句老话:“坐着吧,我来。”我没听她的,把碗摞起来端进灶房。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窗玻璃上蒙了层厚厚的水雾,外头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在灶台边洗碗,她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我忽然想起二十八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间灶房,也是她坐在那儿拨弄柴火,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眼里头还有水光。
“月娥姐,”我背对着她说,“那年冬天你为什么要拉我进屋?我偷了你两个馒头,你就算打我骂我,我都没话说。”
她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天你站在那儿,”她说,“浑身抖着,脸上全是泪,跟我男人死的那天我照镜子看见的自己一模一样。我就想,这还是个孩子呢,饿成那样了,我要是再撵他走,他大约就活不成了。”
我的泪掉进洗碗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就被泔水混了,什么也看不见。
“你就没想过,”我的声音哽着,“我那时候十六了,什么都知道……”
“想过。”她淡淡地说,“可那会儿顾不上。先让孩子活了再说别的。”
我洗完最后一个碗,把碗搁在碗架上,擦了把手转过来。她还坐在灶膛前,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那双浑浊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弯着那个淡淡的笑。
我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炉火的热气烤着我的脸,暖烘烘的,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月娥姐,”我说,“那两个馒头,我这辈子还不了了。”
她伸出手来,干瘦的、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放在我头顶上,就像很多年前我把头埋在她灶台上哭的时候那样,轻轻的,暖烘烘的。
“傻孩子,”她说,“谁让你还了。”
火光跳了一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灶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个人轻轻的、终于平静下来的呼吸。(本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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