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第三天,我一个人把出院手续办了。

护士把单子推到我面前,让我在下面签字。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房门口,那眼神我懂,住了49天,来接的人呢?

我没吭声,低头把名字签了。笔尖划在纸上,有点发涩,像我这49天的日子,硬生生磨过去的。

东西不多,一个旧保温杯,两条毛巾,半袋没吃完的麦片,还有一双鞋底快塌了的棉拖鞋。我把它们塞进塑料袋,拎起来的时候,袋子轻得很,可手腕却沉得抬不起来。

走廊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围着病床问医生能不能出院。我从他们旁边慢慢挪过去,肚子上的伤口刚拆线,一用劲就扯得疼,像里面还埋着一根细铁丝。

到了医院门口,风一下子扑过来,冷得我牙根发酸。

我站在台阶边上,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我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算着,回城南要坐一路公交,再倒一趟,差不多四十多分钟。

四十多分钟算什么呢?49天我都熬过来了。

公交车上没座,我扶着杆子站在中间。车一刹,我整个人往前栽,伤口猛地一扯,疼得我眼前发黑。我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把手按在肚子上。

旁边一个小伙子戴着耳机刷视频,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我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头发白了一大片,脸又黄又瘦,棉衣袖口还蹭着医院床单上的消毒水味。要不是亲眼看见,我都不敢信这是我自己。

49天前,我不是这样进医院的。

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我记得特别清楚。早上九点多,老房子拆迁的钱到账了,480万,一分不少。我在工地上看着短信,手都抖了一下。

我想着,这钱不能乱花。儿子以后上大学要钱,结婚买房要钱,我和老婆也该过几年安稳日子了。干了半辈子苦力,终于能喘口气。

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不能高兴太早。

上午十点,我从架子上下来,脚底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肚子被铁皮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把棉裤浸湿了。工友把我抬上车,送到医院,医生给我缝了十七针。

我躺在急诊室里,疼得一身冷汗,第一件事就是给老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她才接。

我说:“我摔了,在医院,肚子缝针了,你过来一趟。”

那边静了几秒。

她问:“严重吗?”

我说:“缝了十七针。”

她又停了一下,说:“我这边走不开,年底公司盘账,你先让工友陪你,我忙完就过去。”

电话挂了,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

我那时候还替她想,年底忙,女人也不容易。可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她只发过一条微信,让我自己叫点吃的。

我住院的第一周,隔壁床大哥的老伴天天来,早上粥,中午汤,晚上还给他擦脚。她嘴上骂得凶,说他这么大年纪还逞能,可手上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我躺在床上,闻着别人饭盒里的热汤味,再看看自己床头那碗泡得稀拉拉的麦片,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第二周,她终于来了。

下午三点多,她推门进来,穿着驼色大衣,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香蕉,看着像是顺路买的。

她把水果放在柜子上,问我:“好点没?”

我说:“还行。”

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机看了十七八分钟。临走时说公司事多,让我有事打电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病房里的暖气都不热了。

那袋苹果我吃了一个,面得很,不甜,嚼在嘴里像咽纸。

后来她再没来。

直到第五周,隔壁床大哥出院那天,偷偷给我发了条微信。他说,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讲,他在医院见过我老婆,不止一次。她晚上来过医院,可没来我这层,而是去了住院部8楼。

8楼是单间病房,一天八百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心慢慢凉了。

第二天,我给侄子打电话,让他帮我查车。我们家的白色宝马,从七月份开始,每周三晚上有没有出过小区。

侄子开始还问我怎么了,我说你别问,帮叔查。

三天后,他发来一堆截图。

七月五号,晚上十点十二分,车从小区出去,开进了锦绣花园。

七月十二号,晚上十点零八分,还是那里。

七月十九号,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每周三晚上,她都去。回来的时间,最早凌晨两点,最晚快天亮。

还有十二月十二号,我摔伤那天。

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开车进了锦绣花园,晚上九点四十二分才出来。

我躺在急诊室等她的时候,她在那里。

更要命的是,我今天出院前去银行打了流水。

480万,十二月十二号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到账。

下午两点十八分,430万转出。

收款人:陈志强。

备注:借款。

我在公交车上站着,车一晃一晃,伤口也一阵一阵疼。可那点疼,跟心里的凉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人,茶几上落着灰,厨房冷锅冷灶。她的拖鞋不在门口,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好多天没睡过人。

我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了,我也懒得倒。

第二天,她没回来。

第三天早上,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脸色很差,眼圈发青,身上有一股我不熟悉的烟味。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先是愣住,接着第一句话就是:“那480万呢?你转哪去了?”

我抬头看她,没说话。

她急了,鞋都没换就走过来:“我去银行查了,卡里怎么空了?钱呢?”

我把流水单从茶几下面抽出来,甩到她面前。

“你问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变白。手指捏着纸,指甲上的亮钻晃得我眼睛疼。

“这钱……”她声音发飘,“这是借给陈哥周转的,他说两个月就还。”

“陈哥?”我笑了一下,“陈志强?”

她整个人僵住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打印好的监控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

“七月五号,锦绣花园。”

“八月十六号,你跟他一起进地下车库。”

“十二月十二号,我摔伤那天,你下午三点十七分进去,晚上九点四十二分出来。”

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我继续说:“我住院49天,你来看过我一次。可陈志强住8楼单间,你天天送汤,晚上陪到八点。老张都看见了,探视记录我也拿到了。”

她哭了,嘴里一遍遍说自己错了,说只是一时糊涂,说钱一定会要回来。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年。那时候我兜里只有八千块钱,租的房子漏风,冬天窗户上结冰。她抱着儿子在医院排队,一夜没合眼。那些日子是真的,眼前这些也是真的。

可人心变了,就是变了。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她面前。

“签吧。”

她猛地抬头,像不认识我一样:“你真要离?”

“不然呢?”我说,“你拿我爸妈老房子换来的钱,去养别的男人。我躺医院里没人管,儿子以后上学的钱被你转走430万,你让我怎么跟你过?”

她扑过来抓我的裤腿:“别离,儿子马上高考了,你不能让他没家。”

提到儿子,我心口像被刀扎了一下。

儿子高二,成绩好,也懂事。我这些年在外面拼命干活,就是想着给他留条宽路。可他妈差点把这条路亲手断了。

这时,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陈哥。

她想挂,我直接拿过来,按了免提。

电话里男人很急:“你怎么回事?钱怎么没了?你老公是不是发现了?我告诉你,赶紧把钱弄过来,不然我就去找他,把咱俩的事全说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我开口:“陈志强,是吧?”

那边没声了。

我说:“我是她老公。430万的事我已经报警了,也申请了财产保全。你名下能冻的,我都会让人冻。钱少一分,你就等着进去。”

电话那头啪地挂了。

她坐在地上,抖得厉害,嘴唇都没了颜色。

我穿上外套,把车钥匙拿在手里。

“走。”

她抬头问:“去哪?”

“派出所。”我说,“你是转账人,去把话说清楚。陈志强是不是骗你,钱是不是要追回来,你自己跟警察讲。”

她哭着摇头,说陈志强认识人,怕他报复。

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他要真有本事,就不会盯着你的钱。他不是心疼你,他是拿你当提款机。”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把茶几上的离婚协议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不是我心软,是儿子快高考了,我不能让他这时候垮掉。

但有些账,早晚要算。

我对她说:“在儿子高考前,你还是他妈,该做饭做饭,该接送接送。可这430万,必须追回来。等儿子考完,我们俩的事,再一笔一笔说清楚。”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得很慢。

我没再扶她。

门外的风吹进来,冷得人清醒。茶几上的流水单被吹得翻了一下,露出那一行字:收款人,陈志强。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拿起车钥匙,先一步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