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许觉得,运河边立一座十字架,无非是纪念一起车祸,或者有人溺水。但柏林普洛岑湖旁施潘道航运运河岸的这座,既不是交通事故,也不是意外落水。它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立在岸边,金属质地,背面刻着“W.H. 1965–2013”。
没有事故报告,没有救生圈的痕迹。刻字的主人叫沃尔夫冈·赫恩多夫(Wolfgang Herrndorf),一位画家、插画家、漫画家,也是作家。2013年8月,他在这里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城市里自杀的事件并不罕见,可这一个,背后藏着一个格外特别的故事。
要理解这座十字架,得从2010年讲起。在那之前,赫恩多夫在文学上几乎可以用“大器晚成”来形容:45岁了,还没正经出版过什么像样的作品。他是个多才多艺的艺术家,画画,画漫画,做插画,也写东西,但一直没能真正聚拢起自己的创作力。他2002年的小说《在毛绒风暴中》,讲的刚好就是一个跟自己较劲、怎么都理不顺生活的人。书里那个角色的状态,多少有点像他自己。
转机来得残酷。2010年,赫恩多夫被确诊为胶质母细胞瘤——他自己后来管它叫脑癌里的“劳斯莱斯”,是恶性程度最高的一种。即便做手术、上化疗,平均存活时间也很难超过一年。一个刚刚感觉自己还能写出点什么的中年艺术家,突然被清清楚楚告知:蜡烛快烧到头了。
面对这个几乎等于死刑的通知,赫恩多夫的选择不像普通人想象的那样躺进消沉。他做了两件事,每一件都像在跟死亡抢时间。
第一件事是创作。明明在跟疾病搏斗,生命进入倒计时,他偏偏把创造力拧到了最高档。在这个时期,他写成了那部后来被拍成电影的精彩小说《契克》(英文名《Goodbye Berlin》),一部关于成长的少年故事。那种在生命尽头迸发出的急迫感,让人想起同样在临终前疯狂输出的艺术家——比如大卫·鲍伊,比如弗雷迪·默丘里,好像知道表盘上剩下的圈数不多了,反而更清醒地要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另一件事,是他悄悄地为自己做了另一种准备。赫恩多夫弄到了一件武器,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自己的最后一幕。对他来说,能够自主决定结束的时间点,是一种莫大的安慰,而不是绝望。他把这个过程写进了博客,那博客的名字叫“工作与结构”——两个他用来熬过每一天的行动准则——一天一天地记下了自己的日记。
这些文字后来在他去世后出版,成了一份动人的临终手记,记录下一个绝症患者如何面对死亡,如何思考自我,如何在暗淡的日子里仍然维持着“工作”与“结构”的秩序。你在里面能读到恐惧,也能读到某种清醒的勇敢。他没有美化疾病,也没有刻意煽情,就是用一种几乎冷静的口吻,把自己的每一步都摊开给人看。
2013年8月26日,赫恩多夫走完了自己预先丈量过很多次的那段路,来到普洛岑湖旁的运河边。朋友们后来按照他遗嘱里留下的愿望,在这里放了一座简单的十字架。没有惊悚的故事,没有猎奇的细节,只是一段被严肃对待的、关于终点的个人决定。
所以,如果你有机会路过那个河岸,看到那个不起眼的金属十字架,你可能会停留片刻,然后意识到:它记的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个人在知道终点将至时,如何用最后几年,同时做了两件事——拼命创造,以及平静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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