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秀梅这辈子算过无数笔账。

她在镇上的超市当了二十年收银员,扫码枪一抬一落,一天经手几千笔流水,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都能一眼揪出来。谁家过日子不会打算盘?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儿子上大学的学费,每一笔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她跟丈夫周志强攒了大半辈子,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又从五位数爬上了六字头。三十万,不多,但在他们那个苏北小镇,够给儿子在县城交一套婚房的首付,够老两口晚年有个安生日子。

她以为这就是安稳了。直到公公周广田查出了胰腺癌。

那一年周广田七十三,身体一直硬朗,春天还自己在院子里种了一畦菠菜。五月份他开始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人眼见着往下瘦。镇卫生院的医生说是胃炎,开了一堆胃药,吃了两个月不见好。七月份周志强带着他去市人民医院做了个增强CT,片子出来那天,消化内科的医生把周志强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胰头占位,考虑恶性,已经有肠系膜上静脉侵犯,局部进展期。”

周志强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孙秀梅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咣当一下,像被人照胸口砸了一锤。她没有追问,结婚二十六年,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脸上那种表情,她只在大地震那年公公去世时见过一次。

从那天起,这个家开始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消耗战。

先是手术。胰腺癌根治术是大手术,市里做不了,转到省城的肿瘤医院。专家费、手术费、麻醉费、材料费,七七八八加起来,第一张住院押金就交了八万。孙秀梅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在医院收费窗口刷卡,POS机吱吱嘎嘎打出小票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八万块,她得在超市收银台前站整整两年。

手术做了将近八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周广田浑身插满了管子——胃管、腹腔引流管、深静脉置管、尿管,各种监护仪的电线缠了一身。孙秀梅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

术后病理报告出来,胰腺导管腺癌,中低分化,淋巴结有转移。医生说手术切得还算干净,但必须接着做辅助化疗,否则复发率极高。

化疗六个周期,进口的方案,一个周期两万四。周志强说用好的,用最好的,钱的事他想办法。孙秀梅没吭声,她知道丈夫说的“想办法”是什么意思——他们那张存了二十年的银行卡。

六个周期下来,加上升白针、营养支持、处理化疗副作用的对症用药,又是十五万出头。银行卡上的数字从三十万缩水到了不到七万。

周广田的头发掉光了,人瘦成了一副骨架,但肿瘤标志物确实降下来了。复查CT显示没有明显复发转移迹象,医生说治疗效果不错,进入维持观察期。那天周志强难得露了个笑脸,孙秀梅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心想这钱花得值,只要人在,钱还能再挣。

安稳日子过了不到半年。

第二年开春,周广田开始说后背疼,越来越厉害,晚上疼得睡不着觉。去复查,增强CT一扫,肝上密密麻麻全是转移灶,腹膜后淋巴结也肿了一圈。孙秀梅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进展了,化疗方案需要换。”主治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可以考虑二线化疗联合靶向治疗,但费用会更高。如果用进口的靶向药,一个疗程大概三万到五万,不进医保,全自费。”

周志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墙,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很久没说话。孙秀梅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们卡上只剩不到七万块了。

那天晚上回到镇上的家里,两口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黑着,谁也没去开。周志强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然后开始打电话。先是打给弟弟,周志强排行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在县城开出租车,妹妹嫁到了隔壁镇上,条件都一般。

“老二,咱爸的病又不好了,肝上转移了,医生说还得接着治……嗯,费用挺高的……我知道你也不宽裕,能凑多少算多少吧。”

挂了电话,他又打给妹妹,然后是几个关系近的亲戚。一通电话打完,借到了四万三。加上卡里的余额,勉强够两个疗程。

孙秀梅坐在旁边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十年前走的时候也是癌症,宫颈癌,从发现到去世一共四个月。当时家里条件更差,连手术都没做,只做了几次放疗就回家了。母亲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宿整宿地叫,她守在床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攥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上的冷汗。那种无力感,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经历了。

第二天一早,孙秀梅去了银行,把自己名下的一张存单取了出来。那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压箱底钱,她妈攒了大半辈子,一共五万块。她谁也没说,连周志强都不知道这张存单的存在。她把钱存进了共同的卡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给公公熬粥、送饭。

二线治疗持续了四个多月。靶向药确实有效,肝上的转移灶一度缩小了不少,但副作用也大得吓人——手足综合征让周广田的手指脚趾全部脱皮开裂,疼得下不了床;高血压、蛋白尿一个接一个地来。老人的身体像一座被过度开采的矿山,药物在拼命地挖,身体却在不可逆转地垮下去。

到了第五个月,耐药了。肿瘤再次进展,这一次比上次更凶,腹水也出来了。周广田的肚子胀得像一面鼓,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靠营养液维持。主治医生把周志强叫到办公室,斟酌着措辞说:“后续的治疗意义已经不大了,建议转姑息治疗,以减轻痛苦为主。”

周志强站在办公室里,嘴唇哆嗦了半天,问了一句:“大概还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快。”

周广田最后是在镇上的卫生院走的。没有ICU,没有抢救,没有电击除颤和心肺复苏。他只是躺在一间普通病房的床上,握着儿子的手,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最后像一盏没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灭了。

处理完后事,孙秀梅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边,把所有的票据、账单、银行流水摊了一床。她拿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算。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检查费、住院费、来回省城的路费食宿、营养品、自费药……她加了三遍,最后那个数字停在了四十八万六千多。

四舍五入,五十万。

这五十万里,有他们两口子攒了二十年的三十万积蓄,有从亲戚那里借的八万三,有她从娘家带来的五万压箱底钱,还有周志强瞒着她借的三万块网贷。人没了,钱也没了。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眼睛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的眼泪在这几个月里早就流干了。

周志强推门进来,看见满床的票据,脚步顿了一下。他慢慢走到床边,在孙秀梅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秀梅。”

“嗯。”

“咱爸的事……花了不少吧。”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儿子明年毕业,女朋友谈了两年了,前阵子还跟我说想毕业就结婚。”

孙秀梅没接话。她知道丈夫的意思——儿子结婚要买房、要彩礼、要办婚礼,哪样都要钱。而他们现在,除了这套镇上的老房子和一屁股债,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孙秀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她想起年轻的时候在超市上夜班,站到凌晨两点下班,骑自行车回家,路上一盏路灯都没有,她就借着月光骑,心里盘算着攒够多少钱就能在这个镇上有个自己的家。那时候她觉得,只要肯干,日子总会一天比一天好。

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肯干就能扛住的。一场大病,就像一辆失控的卡车碾过一座纸糊的房子,你攒了半辈子的砖瓦,在它面前连一秒都撑不住。

天快亮的时候,周志强翻了个身,黑暗中说了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秀梅,你说咱爸走的时候……怪我吗?”

孙秀梅侧过头,看着丈夫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粗糙的手掌,用力捏了捏,什么也没说。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院子里,公公去年春天种的那畦菠菜早就枯死了,干黄的叶子耷拉在泥土上。但仔细看,枯叶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几棵新的杂草,嫩绿嫩绿的,迎着晨光往上顶。

孙秀梅推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淘米煮粥。日子还得过,债还得还,儿子的人生还得接着往前走。她能做的,就是把这碗粥煮得稠一点、暖一点,然后端给还活着的人喝。

至于那些没了的人,只能放在心里了。心里的地方不要钱,多少人都装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