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大学国际交流学院的一名辅导员,干了快八年,迎来送往的留学生少说也有几百个。泰国学生我们学校不算少,每年都有二三十个,大多是家里做中泰贸易的,从小耳濡目染对中国有些了解,过来读个语言再转本科或者研究生。但阿明不一样,他是我们学院近十年来唯一一个靠自己攒钱,自己联系学校,自己办签证,从泰国东北部一个我连名字都念不顺的小城一路问到上海来的。他来报道那天是九月初,上海还热得跟蒸笼一样,他拖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站在学院门口,箱子的轱辘断了一个,歪歪斜斜地靠着他的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后背汗湿了一大片,脸上却笑得很亮,牙齿白得晃眼。
他叫我赵老师,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发音怪里怪气的但意思能懂。说老师好,我是巴颂,中文名字叫陈明。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各种材料,护照、签证、录取通知书、高中毕业证翻译件,一样一样整整齐齐,边角都折了但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路上反复翻看过。我核对了材料带他去办入住手续,走在校园里他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对着路边的香樟树拍了半天照,又对着食堂门口那只花猫蹲下去打招呼。他中文底子其实很薄,能说的句子不超过二十句,但胆子大,逮着谁都想聊两句,比手画脚的也能把人逗笑。
头一个月我跟他见了好几回面,主要是帮他适应。他报到晚了一周,错过了集中入学教育,好多事都得单独补。我问他为什么来晚了,签证没办下来吗。他摸了摸后脑勺,说不全是,我打工攒的钱不够买机票,又多干了半个月才凑齐。我当时有点愣,咱们学校的泰国学生家里头多少都有点底子,像他这样自己打工赚学费路费来的,确实头一回见。我又问他那你爸妈支持你吗。他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说了句他们现在不支持,以后会支持的。
后来熟了才知道,他爸在泰国东北部做小生意,卖农产品和日用品,家里开了个小铺子。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按他爸的意思,他高中毕业就该去曼谷找份工作,或者留在家里帮忙看铺子。来中国读书这件事是他自己决定的,高二那年学校来了个中国志愿者老师教了半年中文,他听了那半年的课,就着迷了。他说老师给他们放中国电影,讲中国的历史地理,还教他们写毛笔字。他拿着毛笔蘸墨写了第一张"人"字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要来中国看看。他把这个想法跟家里说了,全家都反对。他爸拍着桌子说你去中国干什么,那边的人讲话你能听懂吗,你去了吃什么,生病了谁管你。他妈抱着两个妹妹抹眼泪,说你跑那么远妈看不见你,想你了怎么办。亲戚朋友也劝,说泰国挺好的,曼谷也好,中国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明跟我说这些的时候靠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他说赵老师,我跟我爸吵了三个月。他把我护照扣了,我就偷偷去补办了一本。他不给我钱,我就自己放学去夜市帮人搬货,一瓶水一瓶水地攒。我考了汉语水平考试二级,够申请预科了,我就自己写了申请信寄到你们学校,你们录了我,我高兴得三天睡不着觉。可是我还是不敢告诉我爸,我怕他把我护照再抢走。我走的那天早上跟他留了一封信,说我走了,去上海,一年以后回来看你们。然后就拎着箱子去了机场。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路灯的光。我问他现在跟你爸联系吗。他说打过两次电话,他接起来就骂,骂完了挂掉。后来就不打了,我每个月给我妈打钱,我妈偷偷跟我说爸问你在那边冷不冷。他自己不打电话,他就是嘴硬。我笑了说你们泰国男人也这样啊。他嘿嘿一笑说不光泰国男人,中国男人也这样吧。
阿明入学之后进步快得惊人。他学东西有一种轴劲儿,别人背单词背三遍,他背三十遍。食堂打饭他排在后头,嘴里念念有词地练口语,前面的中国学生回头看他,他大大方方地说你好同学我在练习中文你看我发音对不对。他这种性格交朋友太容易了,不到两个月就有了好几个中国哥们儿,周末约着踢足球吃烧烤。他那点生活费是从泰国带的加上打零工挣的,每个月紧巴巴的,但他从不抱怨。有次我在学校门口看见他在街边跟城管大爷聊天,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帮一个迷路的非洲学生指路,比划得满头大汗但硬是给说清楚了。那大爷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可以啊,来中国才几天都会带路了。他鞠了一躬说谢谢大爷,我在学。
真正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是入学第四个月,他突然跑来找我,说赵老师我想在学校旁边租个小房子。我说宿舍不好吗便宜又方便。他搓着手说好是好,可我想做个事情。他跟我说他想在晚上和周末教泰语,来中国读书的泰国学生不多,但中国学生学泰语的不少,他可以在网上发帖招生,一对一上门教,挣点钱补贴生活还能练中文。我说你签证能打工吗,他说我问了,教学辅导属于文化交流,不违法。我帮他看了看租房的事,他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老小区的次卧,月租一千二,他把我在办公室见到过的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又端出来了,说赵老师房租比我打工挣的多,我要是招不到学生就完了。我拍拍他肩膀说你能招到。
他真招到了。先是两个本科生,后来推荐来了更多,半年工夫他手底下有七个学生,每晚上门教两个小时,周末全天开小班。他的中文水平也在飞快地涨,到第二学期期末的时候已经能跟我开玩笑说赵老师你今天的领带跟我爷爷那条一样老气。他教泰语之余还拍了短视频发在网上,教中国人说泰语的日常用语,什么萨瓦迪卡什么靠昆卡,配上他那张天生的笑脸,居然慢慢攒了几万粉丝。他说赵老师你看,我也算是个网红了。我从他抖音翻了几条出来看,底下评论都说这泰国小哥哥太可爱了,中文说得好有味道。他把那些评论截图发给他妈看了,他妈在微信里回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然而他爸还是没动静。过年的时候阿明没回泰国,他说来回机票太贵了,寒假留着多接几节课还能多攒点钱。他过年那天跟几个中国朋友一起包饺子,拍了视频发到家庭群里。他两个妹妹回复了新年快乐,他妈发了个红包,他爸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我看他那天晚上坐在宿舍楼道里看着手机发呆,走过去问他是不是想家了。他揉了揉鼻子说想,但是赵老师,我不后悔。我说我知道。他又说我想让我爸来上海看看,他看了就知道我过得挺好的,中国挺好的,他就不生我气了。我说那你就叫他来。他苦笑了一声,说他不会来的,他连曼谷都不爱去,怎么可能来上海。
事情是在第二年的夏天有了转机。那是六月中旬,阿明突然接到他妈的电话,说她跟他爸要来上海看他。他挂了电话跑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赵老师赵老师叫了好几遍说不清楚话,最后把手机屏幕怼到我脸上,微信对话里他妈发了一张机票截图,曼谷飞浦东,两个成年人,日期是下周三。他说我爸来了,他要来看我了。我看着他脸上那种又惊又喜又怕的表情,说你紧张什么,他来看你你高兴才对。他说你不懂赵老师,他来了要是看见我住那么小的房间肯定要骂我,要是嫌中国不好肯定要拉我回去,要是看见我头发长了没剪肯定要说我没照顾好自己。
他连着焦虑了一礼拜,把那个小房间从里到外打扫了三遍,床单换了新的,墙上贴了中文和泰文对照的单词表,书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学过的教材。他甚至还去理了个发,买了件新衬衫。我打趣他说你爸来了你打扮得像相亲。他瞪我一眼说赵老师别闹,我紧张得要吐了。
周三下午他俩到了浦东机场。阿明去接的,我没跟着。他回来的时候给我发了条微信说接到了,晚上一起吃饭。晚上我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见到了他爸妈。他妈是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脸上有那种很典型的东南亚笑容,一看见我就双手合十行礼。他爸瘦高,肤色黝黑,颧骨高高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四处打量。他穿着件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跟这个六月底的大热天不太搭调。进门坐下来之后他几乎没说话,阿明给他倒茶他端起来喝一口放下去,眼睛就不停地看周围。小馆子里的电视在放上海新闻,他看了两眼又转头看墙上贴的菜单,再转头看邻桌的几个大学生埋头吃面。
阿明用泰语跟他爸妈介绍我,说我老师,对我很好。他妈笑着冲我点头说谢谢谢谢,中文发音居然还挺标准。他爸只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阿明点了一桌子菜,小笼包、红烧肉、酸辣鱼、炒空心菜,全是上海本帮菜。他说爸你尝尝这包子,里面有汤的。他爸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汤汁溅出来烫了手背,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嘴角抽了抽。阿明赶紧递纸巾过去,他爸接过去擦了擦手,然后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了几口,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点,说了一句泰语,我听不懂但看阿明的眼神应该是夸了好吃。阿明立刻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给他爸又夹了一个。
吃完饭阿明带他们去他住的地方看了看。那个小房间确实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架,再多一个人都转不开身。他妈进去之后摸了摸床单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小花盆,眼眶有点红。他爸站在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没进去,转身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我站在楼道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面其实替他捏了把汗。
真正的高潮是第二天。我带他们参观学校,阿明当翻译,我负责介绍。从教学楼到图书馆再到操场,阿明爸一路跟着,步子不快也不慢,表情始终淡淡的。走到国际交流学院那栋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了院长。院长之前听过阿明的事,对这个自己打工来读书的泰国小伙子印象深刻,见了面主动打了个招呼,还让办公室的人拿了阿明的成绩单出来给他爸看。那成绩单上是阿明这一年的各科分数,语言课全优,文化课也都是良好以上,综合评价一栏写着该生学习刻苦进步显著积极参加课外活动。
阿明爸站在院长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印着学校抬头、盖了红章的成绩单,手指头在上面慢慢地摸过去。阿明站在他旁边小声翻译着院长的夸奖。我注意到他爸摸成绩单的手指停在了综合评价那一行字上,来回摩挲了两遍。他抬起头看了阿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然后忽然抬起手来,拿手掌心盖在了阿明的后脑勺上。那个动作很轻,不是拍,就是盖着,手心里有汗。阿明愣了一下,然后他爸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对院长说了句泰语。阿明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抿着嘴跟院长说,我爸说谢谢你照顾我儿子。
那天下午阿明带着他爸妈去了外滩。本来我也该回去值班了,但阿明拽着我说赵老师你一起去,我爸想坐轮渡。我就跟着了。六月底的上海傍晚还是很热,外滩人山人海的,阿明爸妈被人流推着往前走,阿明一手拉他妈一手护他爸。他爸一开始还有点抗拒,后来被挤得实在没办法,也就任由阿明拽着了。上了轮渡船之后他们站到了二层的甲板上,黄浦江的风吹过来,终于凉快了一些。两岸的灯火还没全亮起来,但东方明珠已经开了灯,粉紫色的光柱在暮色里很显眼。
阿明指着东方明珠跟他爸说,爸你看,那个就是上海最高的塔。他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脖子仰起来,嘴微微张着。晚风把他那件白衬衫吹得鼓起来,衣角翻飞,他一只手扶着船舷栏杆,另一只手攥着阿明给他买的那瓶矿泉水。轮渡船突突突地开过去,江面上的波光碎成万千片金片银片,在他爸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阿明他妈靠在她儿子肩膀上拍照,叽叽喳喳地说着泰国话。阿明爸沉默地站着看江景,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来,望着阿明,用泰语说了一句话。阿明愣住了,他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一些。阿明的眼泪就那么下来了,没出声地往下淌。他妈也愣了,然后扯着阿明的衣袖问你说什么了说什么了。他爸别过脸去对着江面,耳朵根红透了。
轮渡靠岸的时候我走过去,拍了拍阿明的肩膀说走了。他用袖子狠狠蹭了把脸,笑着跟我说赵老师,我爸刚才说这个地方挺好,让我好好读,多读几年也行。他又吸了吸鼻子说,他头一回说这种话,我没想到。我笑了笑说我说过了,你爸就是嘴硬。
那天晚上回学校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手机响了一下,阿明发了条微信过来。他说赵老师谢谢你陪我。我回了个不客气。隔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说刚刚我爸跟我要了张学校的照片,说要拿回去挂在铺子里,跟客人说他儿子在上海念大学。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一圈一圈的。楼底下有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我想起阿明第一天来报到时候的样子,拖着断了轱辘的箱子站在大门口,满头汗满脸笑的。那时候他爸还拍着桌子反对他来。现在他爸站在轮渡船上看黄浦江两岸,跟儿子说这个地方挺好。
日子就是这样,有些路你走了别人才能看见好。有些话你做了别人才能说出来。阿明的那条路是他用夜市搬货攒的机票钱铺的,用三十遍背一个单词的轴劲儿砌的,用一年不回家不抱怨的沉默一寸一寸走出来的。他爸看上海灯火的那个晚上,他眼里的东西不光是那些高楼大厦,他看见的是他儿子在这片灯火里站稳了脚,活得比他想象中好太多。
后来阿明他爸回泰国之前请我吃了顿饭,还是那家小馆子。他破天荒地用中文说了一句谢谢老师,发音跟阿明刚来时候一模一样地歪歪扭扭。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阿明在旁边笑着给他爸夹菜,跟他爸说爸你回去告诉妈,我明年拿了奖学金就回家看你们。
他爸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那天下着毛毛雨,小馆子外面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我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一家三口,阿明的手搭在他爸椅背上,他爸的脚边上放着阿明给他买的一盒龙井茶。我想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反对,不过是没看见你走的路通到哪里。等你走过去了,走稳了,回头看一眼,那些当初拦着你的人说不定是第一个伸手替你擦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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