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直望进他眼底。
这张脸,我看了整整二十年。
从跟在他在军区大院里跑遍每一条梧桐道,到少年时他替我挡掉军校生的搭讪,再到他提干那年两家定下婚约,楚老爷子拍板说"陆寻以后就是楚家的人"。
我十二岁动心,十六岁藏起心意,二十二岁等着嫁他,最后等来他和我姐姐早已结婚四年,连孩子都有了。
"不够。"我面无表情抽回手。
"躲一辈子都不够。"
他脸色白了一瞬,还想开口。
我直接打断他:"让开,我赶去签病危通知书。"
他猛地僵住,像是才反应过来我回国的缘由。
"楚姨的事我都安排妥了,军医院的专家团队,手术方案也在加急会诊。"
他立刻接话,"车就在停车场,我送你过去。"
我站在原地顿了五秒,最终还是弯腰上了他的军用越野车。
车厢里静得发闷,只剩暖风机吹过出风口的低响。
他没开电台也没出声,等红灯时会侧头扫我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六年了,我常去的机关食堂拆了,旧礼堂建了新楼,连以前读的军区子弟小学都翻了新。
"你大院那间宿舍没动过。"他忽然开口。
"楚姨每周让人打扫,你窗台上种的九里香还活着,换了四回盆。"D?
"老爷子让你回趟干休所,等楚姨手术做完,你要是不想见他们……我帮你推掉。"
"不必。"我冷冷打断,"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另外,我住招待所。"
他没再出声。
车停在军医院楼下时,雪刚好停了。
"我在楼下等你。"他说。
"不必。"我拉开车门,"我自己走。"
"楚微。"
他叫住我,从后座拿过恒温食盒递过来,骨节攥着盒身。
"楚姨爱喝的山药百合粥。我就在这儿,有事随时喊我。"
我没接,转身径直进了住院部。
病房在九楼。
推开门,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睡得昏沉。
床边坐着楚软柠。
她穿米白色毛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削着雪梨,脸色一贯苍白柔弱,像朵一折就断的白铃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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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未见,她还是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
"微微,你可算回来了。妈这些天一直念着你,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我走到床边,碰了碰我妈的手背。
"你怎么在这儿。"我没抬头,语气平淡。
"我是妈的女儿,当然要照顾她。"她声音软乎乎的,"你走了六年,家里这些事,总不能都撂着不管。"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我不孝。
我没理她,用纸巾擦了擦我妈额角的碎发。
"微微,"楚软柠又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我知道你怪我嫁给陆寻,可当年是意外,孩子也是意外……"
"孩子几岁了。"我打断她,转头看向她。
她猛地僵住,脸色白了好几分,咬着唇红了眼眶。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缓熟悉。
我没回头,楚软柠的眼睛却一下亮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陆寻,你怎么上来了?不是说好在楼下等吗?"
熟悉的作训大衣气息漫过来,停在我身侧两步远。
"看你半天没下来,上来看看。"
陆寻声音低沉,"病房闷,你哮喘刚好,别待太久,先下去透透气。"
"我没事。"
楚软柠柔柔笑了下,伸手自然挽住他的胳膊。
"倒是你,外面下雪也不换件厚外套,回头又该胃疼了。"
动作熟稔自然,像做过成千上万遍。
我盯着我妈输液的手,没出声。
"我留下来陪妈。"我站起身。
"你们走吧,别吵着她休息。"
"微微……"楚软柠还想说什么。
"安静点。"我抬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她话音戛然而止。
陆寻皱了皱眉,最终扶着楚软柠的肩:"我们先出去,有事喊我。"
两人并肩走出去,楚软柠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委屈,只有胜者的得意。
我在病房守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时分,干休所的司机上来,说老爷子让我回干休所吃饭。
我知道躲不过,跟护工交代了两句,跟着司机回了干休所。
雕花铁门,庭院里的梧桐树长粗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半分没变。
餐厅长桌摆满了菜,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主位坐着楚老爷子,左手边是我爸楚景峰和楚软柠,右手边坐着陆寻。
我一进门,所有目光都落了过来。
陆寻的视线最先黏在我身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移开目光,没看他。
"还知道回来?"老爷子敲了敲拐杖,语气沉冷。
"你妈病危才肯露面,我看你心里早就没这个家了。"
我没辩解。
解释了也没用。
"回来就好。"
我爸打圆场,下一句直奔主题。
"你也二十八了,在边疆军区漂了六年,该收心了。我和你爷爷商量过,陆航团长霍轻舟,你小时候见过,军校毕业,家世军衔都配得上你。等你妈手术做完,你们把事情定下来。"
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
果然,这顿饭从来就不是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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