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从热闹到冷清的过程。

我还记得六十岁那年刚退休,家里那叫一个门庭若市。老同事三天两头约着钓鱼,隔壁老张天天喊我下棋,逢年过节亲戚们拖家带口来串门,厨房里永远热气腾腾,客厅里永远人声鼎沸。那时候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朋友三五成群,亲戚往来频繁,儿女绕膝承欢,仿佛这辈子注定要被热闹包裹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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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阴这东西最是薄情,它不跟你商量,就悄悄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带走。到了七十六岁这年,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存了两百多个号码,能打通说上十分钟话的,掰着手指头数不满五个。前年走得最急的是老李,头天还跟我约着喝早茶,第二天早上老伴就发现他靠在沙发上走了,手里还攥着收音机。去年春节,我照着老规矩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拜年,打了十几个,有一半是空号,另一半响半天才接起来,寒暄不过三句就说在忙。今年清明扫墓,往年浩浩荡荡二十几口人的队伍,就来了仨——我、闺女,还有我那个木讷的女婿。

人过七十五,就像一棵秋天的大树,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杵在那儿。你不服老不行,可服了老,又得面对一个更扎心的现实:同辈人走得差不多了,晚辈人忙得顾不上你了。

我闺女其实算孝顺的,每个月雷打不动回来两趟,拎着水果牛奶进门,陪我说半小时话,帮我看看药盒子有没有过期的,再检查检查煤气阀门。可你要说她打心眼里时时刻刻惦着我,那是假话。上个月我发烧三十八度五,打电话给她,她说正在开家长会,让我先吃点退烧药。晚上十一点她才匆匆赶来,进门第一句话是"爸你没事吧,我明天一早还得送孩子上补习班"。我不怪她,她今年四十五岁,房贷还剩十五年,儿子正读初三,单位里还有个动不动就加班的领导。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像走钢丝,能分出十分之一的心思给父母,已经是极限了。我常跟老伙计们说,儿女孝顺是咱们的福分,但别指望他们把咱们放在第一位——他们心里那个排行榜,自己小家是头名,工作是第二,孩子是第三,排到老父老母这儿,能进前五就算不错了。

至于亲戚朋友,那就更经不起掂量了。我有个远房表弟,六十岁那年天天往我家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一口一个表哥,因为那时候我还能帮他孙子安排工作。如今我七十有六,耳背了腿瘸了,连自己买菜都得拄拐杖,他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去年我生日,连个祝福短信都没收到。这事搁五年前我肯定心寒,现在反倒想通了。古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在壮年时,你身上带着价值,自然有人围着你转;等你老了,力气没了,门路断了,钱袋子也瘪了,别人不来踩你一脚就算厚道,还指望人家像从前那样捧着你?那不是天真,是糊涂。

这些年我观察出一个规律,但凡电视里播什么"关爱老人"的公益广告,底下评论区准有人骂儿女不孝。可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全怪晚辈。你看我闺女,她不是不疼我,是她的精力就那么大一碗水,倒给孩子一瓢,倒给工作一瓢,倒给自己那小家一瓢,剩给我的连碗底都不够。我要是天天追着她要关爱,那是给她添堵,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想通了这些,我反而活得松快了。以前过年,我早早准备一桌子菜,盼着儿孙们回来热闹,结果人家来了匆匆扒几口饭就走,剩我一个人对着满桌残羹冷炙生闷气。现在我学精了,年初一我就订好去海南的机票,找个暖和的海边小旅馆住十天,每天睡到自然醒,穿着大裤衩在沙滩上溜达,饿了吃碗清补凉,闷了跟隔壁老头下盘象棋。我闺女打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晒太阳呢,她在那头笑,我在这头也笑——她不用勉强回来陪我吃饭,我也不用假装热闹地张罗一桌菜,两下里都轻松。

到了这个岁数才明白,没人过度在乎你,其实是老天爷赏的清净。年轻时要面子,要人脉,要大家都说你好,把自己活成了陀螺,别人一抽你就转。现在好了,没人抽你了,你爱转不转,想歇就歇。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揣摩谁的心思,更不用为了维持什么人情世故委屈自己。早上起来,豆浆想喝甜的就放两勺糖,不想动弹了就窝在沙发里看一上午《西游记》,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也没人嫌吵。这种日子,搁在五十岁那会儿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一天得接二十个电话,回十条短信,逢人就得笑脸相迎,累得跟孙子似的。

人过七十五,最大的本事不是攒了多少钱,也不是儿女多有出息,而是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儿。我现在的老伙计是一只会说话的八哥,我教它说"吃饭了",它偏说"睡觉了",我俩天天抬杠,谁也不服谁。上个月我买了本《笑话大全》,每天读一个,读到好笑的地方就对着八哥念一遍,它歪着脑袋看我,那个表情比笑话本身还逗。闺女偶尔视频查岗,看我乐呵呵的,反倒不放心了,问我爸你是不是吃啥药了,我说吃了,吃的叫"想通丸",专治老年玻璃心。

要说心里一点不落寞,那是吹牛。有时候半夜醒来,屋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心里也会空落落的。可转念一想,这世上谁不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热闹是借来的,孤独才是自己的。与其求着别人在乎你,不如自己把自己当回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腿脚还能动就出去看看花,心里不痛快就对着镜子骂两句,骂完拉倒。

说到底,晚年这场修行,修的不是儿女多孝、亲戚多亲、朋友多热,修的是自己能不能跟孤单握手言和。我今年七十六了,不盼着活到一百岁,但剩下的每一天,我都想按自己的章程过。别人在不在乎我,那是别人的事;我自己在不在乎自己,这才是我的事。

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