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弦乐（瑞典语、英语译者）
听说，沈阳的“诚信宝鼎”塌掉了，倒是不出所料的事。
这宝鼎我原是知道的。南市场，本是有百年历史的老市集，2017年翻修，添了这么一尊鼎，青铜色，四方端正，题曰“诚信”，立在那里，颇有些镇物的气象。往来的人便掏出手机拍照，“网红打卡点”这名头，也就渐渐坐实了。凡是新造出来的东西，总要有个名目撑着，“诚信”二字，堂皇得很，仿佛只要往那儿一立，诚信便有了着落，倒也不必再去别处寻它。
七月十三，沈阳落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雨。十四日，鼎便塌了。
据说塌之前，街道办的人已经看出鼎身破损，“打围”以待修缮，只是雨下得太大，修不成，泡着泡着，也就塌了。这倒不像是天灾，竟像是天意——仿佛老天爷也瞧那鼎不顺眼，非要下这一场雨，替人间揭一揭底不可。
底揭开了，却是教人哭笑不得的。断裂处露出来的，不是什么青铜，是薄薄的一层铁皮，黄白色，锃亮，一戳便透。原来这“诚信"，从里子看，竟是空的。
我于是明白了，这鼎从一开始，便不是拿来“信”的，是拿来“看”的。青铜的颜色、方鼎的样式，都不过是一层皮，糊在外头，给游人拍照用的。至于里头是钢筋铁骨，还是薄铁片糊的空壳，那是没有谁去关心的——谁又拿着锤子去敲一敲“诚信”是否结实呢？大约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于是我想，这大约正是“面子工程”的要义：凡工程，必先有面子，里子却可以慢慢地、或者永远地欠着。面子是给人看的，看的人多了，工程也便成功了大半；里子是给自己用的，自己知道就好，用不着声张。只是这一回，天公不作美，一场雨，便把这体面浇了个通透，教里子也见了天日，这就有些扫兴了。
倒塌之后，据说当地已“正在研究维修方案”、搬移修复，想来不久，“诚信宝鼎”仍会立起来的，或许换一层更厚的铁皮，或许干脆浇筑了真正的水泥。立起来是容易的，反正立一回，塌一回，修一回，年年岁岁，也不过如此。
只是我总疑心，倘若下一回修缮时，仍旧只顾着外头那层“仿铜”的颜色好不好看，那么下一场雨，恐怕还要塌的。
雷峰塔的倒掉，白蛇娘娘便从塔底下爬了出来，普天下的人为此拍手称快，因为压着的，究竟是不该被压的人。这一回，“诚信”塌了，压在底下的，却什么也没有——原来那八个字底下，压着的从来就是一堆铁皮，什么"诚信"，不过是它戴的一顶帽子罢了。
只是不知，这世间用铁皮糊起来、写着堂皇大字的鼎，究竟还有多少座，正端端正正地立着，等一场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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