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姐。
咱就随便唠唠。
我今年五十六了。
这岁数,说大不大,说小也真不算小。
以前在老家,总觉得这把年纪,该是抱着孙子享清福,要不就是跳跳广场舞,等着给儿女带孩子了。
谁能想到,我跑到城里当保姆来了。
一当,就是三年。
这三年,我见的、听的、伺候过的老爷子,前前后后算起来,得有七八位吧。
短的有干俩月就不干的,长的像我现在这家,马上整两年了。
以前在村里,听人说城里老头不好伺候,事儿多,心还花。
我还不信,心想都七老八十了,还能花到哪儿去?
真干上这一行,才知道,这里头说道大了去了。
这三年,算是把“老男人为啥要找女保姆”这事儿,看得透透的。
我跟你说说,这想法是怎么一点点变的。
01
我刚进城那会儿,是老乡介绍去的家政公司。
公司里那些小姑娘,嘴真甜,给我一顿培训,说了好多规矩。
什么进门要换鞋,抹布要分五块,老人家吃药时间要记在本上。
我当时听得脑袋都大了,心想伺候人嘛,农村人还会干不好?
不就是手脚麻利点,眼里有活吗?
我第一个客户,是个七十出头的老爷子,姓王。
我管他叫王大爷。
王大爷自己住一套两居室,老伴走了快十年了。
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不了一次。
他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有点不利索,走路得拄个拐杖。
刚开始去,我真是当牛做马地干。
从早忙到晚,擦桌子,扫地,做饭,洗衣服。
我把那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擦得能照见人影。
王大爷也客气,总说“小刘,歇会儿,歇会儿”,还总夸我干得好。
我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凭本事挣钱,不丢人。
而且,这城里老头看着也文明,说话慢悠悠的,不像村里那些大爷,动不动就骂人。
可干了不到一个月,我就觉出不对劲了。
那天下午,我刚把他阳台的窗户擦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王大爷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忽然叫我。
“小刘啊,过来坐。”
我就过去了,站在沙发边上。
他又说:“坐,坐下说。
别站着,显得生分。”
我就挨着沙发边坐了。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身子,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他看我躲,也没恼,就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说:“小刘啊,你一个人在这城里,也怪不容易的。
家里男人呢?”
我说:“在老家种地呢,儿子在城里打工,还没买上房。”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都难,都不容易。
你看我,儿女倒是有,跟没有一样。
老了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手就搭在了我肩膀上。
还拍了拍,像长辈安慰晚辈一样。
我浑身一紧,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人家可能是真觉得我辛苦,表达一下关心。
我要是大惊小怪的,反而显得自己心眼小。
我就没吭声,把身子坐直了,假装去看电视,躲开他的手。
他手收回去了,但嘴里的话没停。
他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厂长的时候多威风,说老伴走了之后他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滋味。
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变了,开始叹气,说孤独啊,寂寞啊。
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有点堵得慌。
但转念一想,人家老头确实可怜,儿女不在身边,跟个孤寡老人似的。
我说几句宽心的话,也是应该的。
可后来,这种“谈心”就成了常态。
他总是在我干活干到一半的时候叫我坐下,让我陪他聊天。
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我的活就堆在那儿了。
他还总让我给他捏捏肩膀,捶捶腿,说他这老胳膊老腿疼。
我说我去拿个按摩捶,他说不用,就用手捏捏就行,有温度,舒服。
我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别提了。
但想着他是雇主,我是保姆,人家话也没说得太过分,就是让你捏捏肩。
我要是不干,好像是我矫情。
我要是跟中介公司去说,人家肯定觉得是我想多了,说“老爷子都那么大岁数了,能有什么坏心眼,不就是把你当晚辈看嘛”。
后来有一次,更直接了。
晚上他洗完澡,叫我进去给他找睡衣。
我推门进去,他就围着个浴巾坐在床边,上身光着。
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赶紧去柜子里翻睡衣。
他就在后面说:“小刘,你看我这身板,是不是还行?
不比那些小伙子差吧?”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脸烧得滚烫。
把睡衣往床上一扔,撂下一句“王大爷,您自己穿吧”,扭头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跟我工友打电话,说了这事儿。
工友在电话那头笑我:“大姐,你也太实诚了!
这都看不出来?
这老头就是想占你便宜!
干我们这行的,哪个没碰见过这种事?
你越是怕他,他越是得寸进尺。
你就得跟他硬气点,要不就让他换人,咱不伺候了!”
我这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那些所谓的“孤独”、“寂寞”、“想找人说说话”,都是幌子。
那些城里老头,看着道貌岸然,可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比村里那些老头子还花花。
他们找女保姆,哪里是找个干活的,分明是找个能解闷,能伺候他,还能让他占点小便宜的“伴儿”。
我第二天就跟中介说了,我说我不干了,伺候不了这“花老头”。
中介的小姑娘还劝我,说王大爷人很好啊,就是人寂寞了,让我多担待。
我说,“别,这担待不了,再下去我怕出事。”
就这么地,我辞了第一份工。
干了一个月,我一分钱没少拿,但我心里窝囊。
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以后再干活,不管主家多有钱,多可怜,我心里都得绷着一根弦。
咱是去干活挣钱的,不是去卖自己那张老脸的。
02
第二家,是个老太太,姓周。
我心想,这下总行了吧?
女主人,总不能再有那些邪门歪道的心思了吧?
我专门找的伺候老太太的活儿,就图个省心。
周老太快八十了,半边身子中风过,行动不方便,坐轮椅。
她女儿给她找的保姆,就是搭把手,扶她上厕所,给她洗洗澡,推她出去晒太阳。
这活儿不累,也挺单纯。
周老太脾气不小,动不动就骂人。
东西没放对地方她要骂,饭做咸了她要骂,水倒烫了她也要骂。
刚开始我还觉得委屈,后来习惯了。
反正她骂她的,我干我的。
骂完一会儿她自己就忘了,又拉着我的手叫“好妹子”,说她命苦,没人管她。
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主顾关系。
一个发工资,一个干活。
虽然钱不多,但心里踏实。
干了三个月,她儿子从外地回来了。
她儿子,我叫他李先生,四十出头,长得一表人才,在外面做点生意,看着挺有钱。
他回来是接他妈去他那边住一段时间的。
他一进门,就对我特别客气,一口一个“刘阿姨”叫着,还给我带了很多礼物,什么护肤品,保健品,说我在家辛苦照顾他妈了。
我那个感动啊,觉得自己总算遇到好人了。
干活也更卖力了,把他妈要走那几天的行李都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走的头天晚上,他忽然找到我,说有点事想跟我商量。
他把他妈推进里屋去睡了,然后在我面前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他说:“刘阿姨,我跟你实话说吧。
我妈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在外地,事业忙,不可能长期在家照顾她。”
我说:“是啊,您忙您的,有我照顾阿姨就行,您放心。”
他摇摇头:“我不是不放心你。
我是觉得,让我妈一个人在这边,总不是个事。
我想把她接到我那边去,跟我一起住,这样我每天也能看到。”
我说:“那更好啊,母子团圆,阿姨肯定也高兴。”
他又叹了口气:“问题是,我那边的房子虽然大,但我也得经常出差。
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
我老婆也要上班。
找一个知根知底、能让老人放心的保姆,太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后面有话。
果然,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刘阿姨,我在你这边也观察了。
你人实在,干活细致,对我妈也有耐心。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去我那边,工资我给你翻倍。
你在这边一个月三千,去我那边,我给你六千。
而且,你在我家,就跟自己家人一样,什么都不用见外。”
六!
千!
我当时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工资,比我老家种一季苞米都多!
我心跳得突突的。
但我还没傻到直接答应。
我问:“那我住哪?
您家房子虽然大……”
“住家保姆,肯定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你放心,我家条件好,你住的那间也有空调,有独立的卫生间。”
他立刻接过话茬,好像怕我跑了。
我还是有点犹豫。
毕竟,要走那么远,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而且,去伺候一个老太太,这活儿本来就不好干,钱给得越多,说明活儿越重,要求越高。
他看我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刘阿姨,你也是当妈的,你儿子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吧?
你要是能多挣点钱,是不是也能给儿子攒点老婆本?
你在农村干一辈子,也攒不下几个钱。
跟我去那边,一年你就能存个七八万。
这账,你算得过来不?”
这话,直接扎我心窝子里了。
是啊,我儿子在城里租房子住,女朋友都不敢谈,就因为没房。
我老伴种地一年到头,能落个肚子饱就不错了。
我出来打工,不就是想帮衬帮衬家里吗?
我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吗?
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只觉得工资高,主家客气,就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了。
根本没往深处想,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哪有白给的钱?
我收拾了行李,跟着李先生去了他那座大城市。
他家确实大,复式楼,装修得跟皇宫似的。
他也给我收拾了一间房,还挺干净。
他妈也对我习惯了,换了个环境也没怎么闹。
头一个月,日子还算正常。
李先生和他老婆对我都客客气气的。
他老婆不怎么在家,好像也在外面忙生意。
白天就是我跟老太太在家的时间多。
可一个月后,李先生出差回来了。
他老婆好像去国外了,家里就剩下他,他妈,和我。
事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变的。
他开始变得“关心”我了。
早上我起来做早饭,他也起得早,在厨房门口站着,看我做饭,说:“刘阿姨,你辛苦了,早饭随便弄点就行,别太累。”
晚上我给老太太洗完澡,扶她睡下,我刚回到自己房间想歇会儿,他就来敲门,手里端着杯牛奶,说是给我喝的,说:“刘阿姨,你也累了一天了,喝点牛奶好睡觉。”
我每次都让到门口,说“李先生,您太客气了,不用不用”,然后接过牛奶赶紧把门关上。
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这男人,未免也太“体贴”了吧?
他老婆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体贴。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得更晚了。
我听见他回来了,就假装睡着了,没出声。
结果,我听见他脚步声,慢慢走到了我房门口。
然后,停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听见他好像伸手去转了转门把手。
幸好,我锁门了。
他转了一下,没转开,就停了。
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喊:“刘阿姨?
刘阿姨?
你睡了吗?”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又敲了两下,见没人答应,就叹了口气,脚步声这才走远了。
我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那是吓的。
我当时就想收拾东西跑路。
但一想到那个工资,我又犹豫了。
我想,是不是我多想了?
也许他只是喝醉了,走错房间了?
也许他真是好心,怕我冷,想看看我盖好被子没有?
我他妈的就是个傻娘们!
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因为贪那点钱,我硬是又忍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变本加厉了。
他开始当着他妈的面,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什么“小刘这姑娘,长得显年轻”,“小刘看着就善良,有福气”,“在这个家,还是小刘最贴心”……我听着脸都臊红,老太太还傻呵呵地笑,说“是啊,小刘人好”。
他老婆不在家的时候,他更是为所欲为。
大夏天的,只穿个大裤衩在家里走来走去,也不避着我。
还总让我帮他找东西,非要我进他房间去帮他翻衣柜。
我说“李先生,这不太方便吧”,他就板起脸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你是我请的保姆,帮我干活天经地义!”
有一次,他硬要教我上网,说让我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把我拉到他书房,电脑桌前面。
他假装教我打字,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扶着我握鼠标的手。
那股带着酒气的热气,就哈在我脖子后面。
我猛地站起来,说,“李先生,老太太该吃药了。”
然后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那天,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钱再多,没命花也不行!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儿子以后怎么做人?
我当天晚上就跟他说了,我不干了,家里有急事,得回去。
他先是挽留,说你走了我妈怎么办?
然后脸色就沉下来了,开始说冷话:“刘阿姨,你在我这拿的工资可不算低,你这样走了,以后想找这个价位的活儿,可就难了。
你可得想清楚。”
我没理他,连夜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这一个月工资,我都没好意思要全,就当给自己长个记性。
从李先生家出来,我蹲在大马路边上,哭了半天。
不是委屈,是后怕。
我终于明白了,有些男人找你,盯上的根本不是你干活麻利不麻利,是你这个人。
不管是老男人,还是中年男人,只要他有那个贼心,你在他家当保姆,就跟羊入虎口差不多。
我那时候才三十多岁都这样,那要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呢?
他们找个女保姆,那心思不是更明显?
我开始慢慢琢磨透了这个理儿。
03
第二家干完,我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不敢再去伺候单身的老头子,更不敢跟雇主家里的男主人同住一个屋檐下。
我就专门找那种夫妻俩都在家的,或者老太太为主的家庭。
哪怕工资低点,我也不想再提心吊胆过日子了。
后来,我进了现在这个家。
雇主姓孙,是我的贵人。
孙哥和孙嫂,都是退休干部,六十出头,人也和善。
儿子在另一个城市安了家,逢年过节才回来。
孙哥身体不好,早些年脑梗过一次,半边身子不利索,走路有点歪,说话也慢,脾气倒是不小。
孙嫂呢,精神头特别好,爱跳广场舞,爱打麻将,整天不着家。
说白了,他们请我,就是让他们家老爷子有人伺候着,孙嫂才能放心出去玩。
这活儿,对我来说,简直是神仙日子。
白天就我跟孙哥在家。
我做饭,收拾屋子,扶着他下楼遛弯。
他爱看新闻,我就陪他看。
他爱下象棋,我就陪他下几盘,当然,我必须得赢不了他。
他说话不利索,我就慢慢听,听他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当兵打仗的事。
这孙哥,虽然脾气大,但人正,心眼好。
他从不在我面前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
我给他擦身子,洗澡,他也会不好意思,总说“让老孙来,小刘你先出去”。
一开始我还得坚持,说他顾不到。
后来他坚持,我就随他去了。
他心里有数,知道避嫌,知道男女有别。
我跟他就是这样一种清清爽爽的主客关系。
他把我当家里人,但不是那种想入非非的家里人。
我把他当长辈,照顾得尽心尽力,不该我管的,我绝不多问一句。
这一干,就是两年多。
孙嫂每次从外面打牌回来,赢了钱就给发个两百块的红包,输了也不迁怒我。
逢年过节,还给我儿子买衣服,给我老伴带烟酒。
我心里是感恩的。
觉得老天爷总算开眼了,让我遇到这么好的一家人。
我甚至想过,等孙哥身体再好一点,不需要我了,我就回老家,跟他们当亲戚走动。
可就在我差点忘了以前的那些糟心事,以为所有雇主都跟孙哥孙嫂一样的时候,一件事,又把我拉回了现实。
那是去年冬天,孙嫂的一个老姐妹来家里做客。
那老太太姓陈,我们都叫她陈姐。
陈姐也是个爽快人,退休金高,儿女都在国外,自己一个人住个大房子。
进门就跟孙嫂聊得热火朝天,两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哪个广场舞队的衣服好看,哪个麻将馆的茶水好喝。
聊着聊着,陈姐就看见我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对孙嫂说:“你们家这保姆,看着怪利索的。”
孙嫂笑着说:“那可不,我们小刘,就跟家里一口人似的。”
陈姐凑近孙嫂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但我耳朵尖,听见了一两句。
她说的是“……小心点……不是我说……有些老头……”
孙嫂立刻打断她:“哎呀!
我们家老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敢!
再说了,小刘也不是那种人!”
我当时假装在拖地,心里却咯噔一下。
陈姐嘴里的“有些老头”,我没听全。
但我立刻就联想到了我前两次的经历。
是啊,孙哥是好,孙嫂也放心我。
可外面那些老头呢?
那些跟陈姐她们一块跳广场舞、打牌的老头呢?
他们回家,面对的也是像我一样的保姆吗?
陈姐看孙嫂不高兴,也不说了,又转了话题。
后来她走的时候,拉着孙嫂的手,在门口又嘀咕了几句。
我没听清,但看孙嫂的脸色,好像有点变了。
那天晚上,孙哥去上卫生间,我扶他在门口等着。
孙嫂在客厅看电视。
忽然,孙嫂说了一句:“小刘,你说那些老头子,为啥非要找个年轻女保姆伺候?”
我一愣,不知道她为啥忽然问这个。
我随口说:“可能……人老了,想让子女放心点吧?”
“放屁。”
孙嫂难得爆了句粗口,“我还不清楚那些人的心思?
我们舞队里头,好几个老头子,老伴一走,立刻就把原来的保姆辞了,换了个四十出头,模样周正的。
你说他们缺人伺候吗?
不缺!
广场舞跳得比我还欢!
他们就是想找个……”
孙嫂没把话说完,但我懂了。
气氛一下子就有点尴尬。
孙嫂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了,毕竟,我眼前的雇主孙哥,也是她眼里的“老男人”。
她连忙补了一句:“当然,我们家老孙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个榆木疙瘩,能动就不错了,没那些花花肠子。”
我赶紧顺着说:“我知道,孙哥是好人。”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我心里的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是啊,孙嫂这么大大咧咧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那那些比我更年轻、更漂亮的小保姆呢?
她们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处境?
我这三年,见过的,听过的,真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有那些老头,看到保姆去倒垃圾,都要跟到楼道里,假装给她开门,趁机摸一下手的。
有那些老头,明明自己能吃饭,非要保姆喂,说“喂得有感情”。
有那些老头,每个月退休金几千块,却舍得给保姆买几千块钱的衣服。
有那些老头,家里明明有儿有女,却把保姆当成“老伴”,逢人就说是自己干女儿。
还有那些老头,被保姆伺候得舒服了,连自己老娘的医药费都克扣,把钱省下来给保姆买金镯子。
这些事,我以前在老家,听都没听过。
我觉得那是电视上演的,是编的。
可真的进了这个圈子,才发现,这他妈就是现实。
那些老男人的心思,太容易懂了。
他们年轻时,或许为了家庭,为了事业,憋着,端着。
老了,老伴走了,或者老伴身体不好,没人管他们了。
他们手里有钱,有闲,身体还行,能动弹。
他们那颗沉寂了几十年的心,又开始活泛了。
他们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女人。
一个能照顾他吃喝拉撒,暖被窝,还能满足他那点虚荣心的女人。
而女保姆,就是最唾手可得的选择。
她们吃住在家里,与外界隔绝。
没有文化,不懂法律,害怕失去工作。
有的甚至离异或丧偶,在农村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们就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肥肉,捏扁搓圆,全凭老男人的喜好。
他们要的不是“保姆”,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留在家里,随时“享受”的“伴侣”。
比找小姐安全,比找老伴省事。
保姆要是不依,告都告不出去,因为空口无凭,因为“就是开个玩笑”。
要是依了,那更好,过年又能给儿子多包个红包。
这账,老男人算得比谁都精。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04
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我工友老张。
老张比我大两岁,也是农村出来的,在这行干了七八年了,算是老江湖。
她是那种泼辣性格,嘴上不饶人,谁也别想占她便宜。
她跟我关系好,有什么话都跟我说。
她有一次,伺候一个老爷子,八十多岁了,瘫在床上。
那老爷子,话都说不清了,只能哼哼。
老张每天给他翻身,擦屎擦尿,喂饭,打流食。
那老爷子手不能动,嘴不能言,按说总该安全了吧?
没有。
老张跟我说,那老爷子虽然瘫了,但眼珠子还能转。
每次她给他擦身子的时候,那眼珠子就跟钩子似的,盯着她胸前看,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一边看,喉咙里一边发出“嗬嗬”的声音,就跟野兽似的。
老张跟我说:“大姐,你是没见过那眼神,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要不是看他是个将死之人,我真想给他一耳刮子。
你说他都这样了,心里咋还那么脏呢?”
我说:“那你咋办?”
“咋办?
忍着呗!
他还能动了不成?”
老张说,“我就当伺候一头牲口。
他看他的,我干我的。
给他擦完,盖好被子,我就走。
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干这活儿。”
老张还跟我说起过她另一个雇主,那个老头七十岁,退休教授,看着可斯文了,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干了两三个月,有一天晚上,老头忽然假装晕倒,躺在客厅地上。
老张吓得赶紧去扶他。
结果刚把他扶起来,那老头就一把抱住她,嘴里喊着“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老张当时就火了,一把把他推开,说:“教授,您这病好得也太快了!
您这是想讹我呢还是想干嘛?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你要是再这样,我明天就走人!”
那老头见老张不是善茬,吓得赶紧松手,讪笑着说“跟你开玩笑的”。
老张第二天就跟中介说了,换了个地方。
她说:“这些老头,都是一个德行。
看着人模狗样的,只要跟女保姆单独待在一块,那股子骚劲儿就藏不住了。”
我问她:“那你觉得,他们到底图啥?
都那么大岁数了,也不嫌害臊?”
老张啐了一口:“图啥?
图咱年轻,图咱好哄,图咱不要钱!
你以为他们真图那两口饭?
人家退休金一个月上万,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他们图的是有个女人在身边,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男人!
还没老!
还能被人伺候!”
老张这番话,说得糙,理不糙。
我有时候也在想,这些老男人,他们自己年轻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姐妹,也是女人吗?
他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自己的女儿到了这个岁数,也去给人当保姆,被人这样对待,他们心里是什么滋味?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有些老男人,活了大半辈子,活明白了,知道什么是尊重,什么是底线。
就像孙哥那样。
可有些老男人,活了一辈子,还活在一个“自我”的梦里。
他觉得,我有钱,我有房,我给你钱,你就得听我的。
你一个女人,来到异乡,无依无靠,除了依靠我,你还能依靠谁?
所以,他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把女保姆当成工具,当成满足自己生理和心理需求的工具。
这才是最让我寒心的地方。
05
再后来,我又干过几家,时间都不长。
有一家,是个独居的老干部,儿子是当官的,在别的大城市。
家里条件那叫一个好,红木家具,真皮沙发,连厕所都比我家卧室大。
老爷子八十了,身体倍儿棒,走路生风,根本不需要人照顾。
他就是找了个保姆,给他做饭洗衣,陪他说话。
我刚去第一天,他就拉着我的手,让我看他的老照片,说他当年是某个机关的局长,多么风光。
他一边说,一边就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借口去做饭,躲到厨房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说“小刘,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那眼神,就跟看自己新得的宝贝似的。
晚上,他洗完澡,照例又是穿个大裤衩子,在那看电视。
他还叫我过去,非要教我用他的按摩椅。
我推脱说不会用,怕按坏了。
他就说:“没事,我教你,你躺上去,我帮你调。”
我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不累,站会儿就行。”
他又说:“那你给我按按吧,我这老腰今天有点酸。”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冒。
但人家是雇主,你没理由拒绝。
我只好说:“叔,您这肩膀和腰,我怕是按不好。
要不,我去楼下药店给您买个膏药贴贴?”
他脸色一下就沉了:“怎么?
嫌我老头子脏?”
我连忙说:“不是不是,我是怕按不对地方,让您更不舒服。”
“哼。”
他哼了一声,不再理我,自己在那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
我知道,这地方也待不长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说我地没拖干净,说菜炒咸了。
我知道,这是故意找茬,想让我服软。
我没服软。
我主动跟他儿子打电话,说了情况。
他儿子倒是明事理,跟我说:“刘阿姨,对不起,我父亲年纪大了,有时候脾气怪,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你要是不想干了,我这边给你结算工资。”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你把工资结了吧,我明天就走。”
这家,我就干了四天。
我算是看出来了。
越是有钱、有权、风光了一辈子的老头,越把自己当回事,越觉得身边的女人就该围着他转。
一旦你不如他的意,他就立刻翻脸。
他们找保姆,不是找个帮手,是找个能给他当“妃子”的人。
他要的是顺从,是服帖,是你对他言听计从,把他当成皇帝一样供着。
我一个小保姆,去人家家里当“宫女”,这福分,我消受不起。
我出来打工是为了挣钱,但首先,我得是个人。
06
这事之后,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我甚至想过,要不回老家算了。
老家虽穷,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这么欺负你。
可我儿子这边还在等着钱买房,老伴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一年到头吃药打针,也花不少钱。
我要是回去了,这些压力,全都压在儿子一个人身上?
那他还怎么成家?
我一咬牙,又去了家政公司。
这次,我学聪明了。
我让中介给我找那种家里人口多的,或者家里有年轻小伙子在的。
我觉得,人多眼杂,那些老头总不好意思太过分吧?
还真让我碰上一个。
这家的老爷子,姓赵,七十不到,也是一个人住。
但他儿子和儿媳,就住在隔壁栋。
也就是说,他儿子儿媳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看看,给他送点吃的,陪他说会儿话。
我以为这下肯定安全了。
赵大爷,看着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就是爱下棋。
我去了之后,他对我挺客气。
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衣服洗好了他叠得整整齐齐。
我俩之间的主要交流,就是“饭好了”、“嗯”,“我出门了”、“好”。
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好。
这老头,不惹事。
但时间一长,我发现,赵大爷的眼神里,藏着东西。
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他总是用那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不是色眯眯的,说不上来,就是……充满了打量。
感觉他好像随时在观察你,在衡量什么。
他儿子儿媳一来,他立刻变得特别精神,说话声音也大了,招呼他们喝茶吃水果。
等他们一走,他立刻就蔫了,又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
有一次,他儿子出去了,就我跟他在家。
他忽然开口跟我说:“小刘,我总觉得,我活不了几年了。”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安慰他:“叔,您身体好着呢,别胡思乱想。”
他摇摇头:“我自己知道。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也没享过什么福。
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在走之前,听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叫一声‘爸爸’。”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是老头的感慨。
我说:“您儿女不就在隔壁吗?
天天来看您。”
他苦笑了一声:“他们是来看我的,是尽孝。
但那不一样。
不一样。”
他这几句话,说得我心里有点沉重,又有点莫名的害怕。
我总觉得他想表达的,不仅仅是儿女情感上的缺失。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儿子儿媳没来,说是有应酬。
家里就剩我俩。
那天他破天荒地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
他递给我一杯,说:“小刘,陪我喝一杯。”
我说:“叔,我不喝酒。”
他说:“就一杯,没事。
今天心里闷。”
我看他实在,就接过来,抿了一口。
他一口就闷了一大半,然后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
他说:“小刘,我要是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害怕。”
我心里一紧,心想,来了。
他喝了一口酒,说:“我跟我老婆,感情一直不好。
她年轻时候就……跟人跑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后来她老了,又回来了,我没办法,就又把她接回来了。
去年,她走了,我一点也不难过,只觉得……松了口气。”
他越说越低声:“我这一辈子,都没好好跟一个女人处过。
我儿子,只知道给我钱,给我买东西。
他们不知道,我缺的不是这个。”
我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说:“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就慌。
我总觉得,这屋子太大了,太空了。
我需要个人,能陪我说说话,能……能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握我的手。
我猛地站起来,啪的一声,把酒杯摔在了地上。
“叔!
你喝醉了!”
我大声说,“这话,你跟你儿子说去!
跟我一个保姆说,不合适!”
他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脸色有点发白。
我说:“你早休息吧,我先回屋了。”
然后,我转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跟擂鼓一样。
我没想到,连这样一个看似沉默寡言、有儿有女、有人监管的老头,心里都藏着这样的念头。
他不是色胆包天,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深情”。
他觉得他这辈子亏了,老了老了,想找个女人补偿一下。
他觉得他一个“鳏夫”,一个“可怜的老人”,找个人陪是理所应当的。
他觉得,他能看上我,是给我的“恩赐”。
我真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
但这活儿,我还是干了两周。
不是因为我贪,是因为他儿子人好,我不想因为老头一时糊涂,就让他儿子难做。
而且,自那以后,他再没敢提过,也没敢再有过分举动。
他好像也被我的话吓住了,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但我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变了味了。
这房子,我待不下去。
我找了个借口,辞了工。
07
干了三年,我接触的老头越多,心里的那个答案就越清晰。
他们找女保姆,不纯粹是找一个干活的。
至少,不是一开始就图你能干多少活。
他们图的,是那个“人”。
这个“人”,要能给他做饭,那是伺候肚子。
这个“人”,要能陪他说话,那是伺候耳朵。
这个“人”,要能在他面前晃来晃去,让他觉得屋里不是死气沉沉的,那是伺候眼睛。
这个“人”,最关键的,是要让他觉得他还有吸引力,还有掌控力,还能让一个比他小很多的女人围着他转,那是伺候他那颗下垂的心。
他们用钱,用房子,用一点小恩小惠,来引诱这些从农村出来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女人。
这些女人,有的是为了给儿子攒老婆本,有的是为了给老公还赌债,有的是为了养活家里的老人。
她们把尊严踩在脚下,去换取那一份微薄的薪水。
她们以为,只要自己手脚干净,忍气吞声,就能平安无事。
可在那些老男人眼里,她们的忍让,就是默认。
她们的不敢声张,就是软弱。
她们的孤身一人,就是可乘之机。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我有个同乡,刚四十,去伺候一个八十的退休老厂长。
那老头每天让她给他念报纸,念到一半,就开始动手动脚。
我那同乡心里怕,又不敢声张,怕丢工作,怕传出去丢人。
结果有一次,那老头直接把她按在沙发上。
我那同乡拼死挣扎,跑了出来,报了警。
可警察来了,那老头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说“我八十了,我能干嘛?
是她自己思想不健康,贪污我的钱不成,想讹我”。
我那同乡百口莫辩,因为没有证据,她也没受伤。
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那老头连道个歉都没有。
我那同乡在那地方再也呆不下去,灰溜溜回了老家,整个人都抑郁了。
还有个事,也是听说的。
有个小保姆,三十出头,长得清秀。
在一户人家干了半年,那老头对她特别好,给她儿子买衣服,给她老公买烟酒。
小保姆感恩戴德,觉得遇到了活菩萨。
结果,有一天,老头直接跟她摊牌,说要跟她结婚,让她给他当老婆。
小保姆吓坏了,说她有老公,有孩子。
老头说,没关系的,我可以把你老公孩子都接来,我养着你们。
只要你答应我。
小保姆不同意,老头立刻就翻了脸,说她偷了他的东西,要把她赶出去。
还威胁她,说要去她老家村里去嚷嚷,说她勾引他,让她没脸见人。
那老头,可是退休老干部,人前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是我运气不好,还是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答案,其实是肯定的。
这个行业的属性,决定了它就是一个极其私密、权力极其不对等的空间。
在老男人和他的私人空间里,他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女保姆只是闯入他领地的“异类”,生死予夺,全凭他的良心。
而很多老男人,尤其是那些活了半辈子、心里憋屈了一辈子的老男人,他们恰恰就是缺了那份“良心”。
他们用钱买了我的时间,他们就觉得,连我这个人,也一并买了去。
这就是最可怕的逻辑。
所以,我现在非常能理解,为啥很多老太太,一听说自己老头子一个人跟小保姆在家,就浑身不自在,就给老头子安排各种活动,或者干脆自己辞了保姆,回家盯着。
因为她们太了解自己的男人了。
她们知道,不是因为老头子老了,没用了,就不想那些事了。
而是反过来,越到老,越怕死,越想抓住点什么。
抓住一个年轻的女人,就好像抓住了自己逝去的青春,抓住了自己生命的长度。
这想法,真他妈的恶心。
08
我说的这些,也不是说所有的老男人都是坏人,所有的雇主都有色心。
也有好的,就像我现在的孙哥,还有之前遇到的一些。
他们真的就是把保姆当成一个帮忙的人,一个家里的一份子,清清白白。
但问题是,这种“清明”,需要雇主的自律,需要家里的老太太或者儿女的“震慑”,更需要女保姆自己的意志坚定和警惕。
这三样,少一样,这个平衡就很容易被打破。
而我见过太多,雇主一旦放松了警惕,或者是那些独居的老男人一旦尝到了甜头,那个度,就立马失控了。
他们就像是一群饿极了的狼,终于等到了一个送到嘴边的小羊羔。
他们不会想去保护这只小羊羔,而是想着怎么悄悄地把她吃掉,还不留痕迹。
那些小姑娘,二十几岁,三十出头,以为城里的老头都是慈眉善目的爷爷。
她们哪知道,爷爷们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间修罗场没见过?
什么样的事没干过?
他们现在老了,只是把战场从外面,挪到了家里。
把猎物,换成了她们。
我快六十了,半辈子都过去了,什么苦没吃过?
什么白眼没受过?
我自认为我够泼辣,够警惕,可这几年,我还是有好几次差点栽进去。
要不是我跑得快,要不是我豁得出去那张脸,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不敢想。
我有时候跟老伴打电话,我也想跟他说说这些糟心事。
可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他担心,怕他让你别干了。
我不干谁来挣钱?
谁来给儿子攒钱买房?
我只能晚上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在心里骂一句:“狗娘养的老东西。”
骂完了,第二天,照样得起来,擦桌子,抹板凳,笑着脸去伺候下一个。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些农村女人的命。
可我心里憋屈。
越干这行,越觉得恶心。
越理解那些老太太的苦,越同情那些小姑娘的险,越看清那些老男人的真面目。
以前在村里,大家都说城里好,城里人素质高,挣钱容易。
我现在觉得,城里的钱,是比村里多。
但城里的心,也比村里的脏。
尤其是那些,闲得发慌,又有几个钱的老男人的心。
09
我有个小姐妹,叫翠芬,比我小几岁,跟我一批进城的。
她运气比我好,一进城,就赶上给一对八十岁的老夫妻做保姆。
老夫妻感情特别好,老头老太太都九十多了,相依为命,儿女都在国外。
翠芬去的时候,老奶奶还能动弹,跟翠芬一起伺候老爷子。
翠芬说,那俩老人,真是把她当亲闺女看。
吃什么,都先紧着她吃。
老太太还教她做各种西餐,给她讲她们当年留学的事。
老爷子身体不好,但脾气特别好,从来不发火。
翠芬在那儿干了五年。
后来,老两口先后走了。
走的时候,还给她留了一笔钱,够她儿子上大学的学费。
翠芬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
她说:“大姐,我这辈子,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家,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说:“那是你命好。”
翠芬说:“可不是。
我就怕,以后再也遇不到这么好的主家了。”
翠芬的话,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同样是伺候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有的老头,把你当人,当亲人,走了还想着你。
有的老头,把你当工具,当玩物,玩腻了就扔。
这里头,差的不是运气,是人心。
我常常想,这些老男人们,他们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有过热血、正义、善良的时候。
怎么老了老了,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年轻时压抑得太久,到老了反弹了?
是权力腐蚀了人心,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还是说,他们骨子里,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年轻时被社会规则、家庭责任束缚着,到老了,没了约束,就原形毕露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再干下去,我怕我也会变成我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会变得多疑,会变得冷漠,会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因为见过了太多的脏事,所以看谁都像坏人。
这对那些好人来说,不公平。
可对我自己来说,这是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
10
这就不得不说说我这三年下来,身体和心态的变化了。
刚进城那会儿,我是一股子新鲜劲儿。
看到什么都觉得好,楼房高,马路宽,超市里的东西花花绿绿的。
觉得自己也成了半个城里人。
现在呢?
我厌倦了。
我厌倦了每天打扫那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窗台。
我厌倦了看那些老头虚伪的笑脸。
我厌倦了吃饭的时候,要时刻提防旁边伸过来的手。
我厌倦了晚上睡觉,要把门锁上好几道。
我厌倦了听那些老男人讲他们根本不想听的故事。
我厌倦了像防贼一样防着那些本该是“长辈”的人。
我整个人的心态都变了。
以前我多开朗一个人,见谁都乐呵呵的。
现在呢,我沉默了很多,不爱说话了。
跟人迎面走过,我也下意识地避开眼神。
我对所有陌生男人,都抱着一股本能的敌意。
我自己都觉得,这种状态不对。
可我又没办法。
这三年,把我的棱角磨平了,也把我的信任磨没了。
有时候,我走在小区里,看到那些推着轮椅遛弯的老人,我都会想,他是不是也是这种人?
他家里的保姆,是不是也在受着同样的煎熬?
我知道我这么想不对,可我控制不住。
这是一种病。
一种叫“保姆”的职业病。
我身上,还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腰疼,腿疼,胃病,因为吃饭不定时,常常忙起来就忘了吃。
还有就是神经衰弱,晚上总睡不踏实,听到一点声响就惊醒,下意识地去摸手机,看看是不是哪个同事出了事,或者雇主要找麻烦。
这都是这三年攒下的“功勋章”,真不知道是亏了还是赚了。
我有时候真想一走了之,回老家去。
种我的地,养我的鸡。
穷是穷了点,但起码晚上能睡个囫囵觉。
可一想到儿子还没买房,老伴的身体也不好,我这脚,就迈不开了。
我就像那些老头一样,被困在了那张巨大的“责任”网里。
只不过,他们困住我的,是钱。
而我,困住自己的,是爱。
爱我的儿子,爱我的老伴。
所以,我必须得撑着。
哪怕心里再恶心,再恐惧,再委屈,我也得撑着。
撑到儿子成了家,撑到老伴身体好起来,撑到我再也干不动的那一天。
这就是我们这些底层女人的倔强。
也是我的悲哀。
11
现在,我还在孙哥家干着。
孙嫂对我还是那么大大咧咧的,孙哥也还是那么正派。
可我总觉得,自打陈姐来过之后,家里就有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孙嫂看我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有点复杂。
她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主动提了一次,我说:“孙嫂,你放心,我知道我该干啥。
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知道分寸。
我伺候孙哥,就是我该干的活,别的,我绝不会有半点非分之想。”
孙嫂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手:“小刘,你想多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你了?
我还不放心我们家那个老木头吗?
他要有那花花肠子,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还是有了一根刺。
这根刺,就是陈姐那天临走时,跟她嘀咕的那几句话。
那几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心里。
也种在了我心底最深处。
我知道,我和孙哥家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么纯粹了。
信任这东西,产生起来很难,摧毁起来,却只需要一瞬间。
而陈姐那种人,就是我上面说的,见多了“脏事”,看谁都像有“那种事”的人。
她的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在我和孙嫂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我有时候也恨这些嚼舌根子的老太太。
你说你算哪根葱?
我跟雇主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在背后说三道四?
可转念一想,我也不怪她。
她可能也是怕了。
怕自己的老头子,怕自己身边的人,也怕自己有一天需要保姆的时候,遇到那种事。
这圈子,就像一口大染缸。
进来的人,不是被染黑了,就是被染灰了,真正能保持清白,还能全身而退的,少之又少。
我还能坚持多久?
我不知道。
我只希望,我能像孙嫂说的那样,在孙哥不需要我之前,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让我能安安稳稳地,再挣两年钱。
等儿子结了婚,老伴的身体也好一点了,我就回老家。
那才是我的家。
那里没有人会问你是不是跟雇主有一腿。
那里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心思。
那里只有我老伴抽的旱烟味道,和他那永远也改不了的呼噜声。
12
我有时候也会想想,如果我年轻个二十岁,遇到那种有钱又“痴情”的老头,我会不会动心?
我立马就否定了。
不会。
绝对不会。
我从骨子里,就看不起那种男人。
他们以为自己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他们以为,用一份高出市场价的工资,就能买走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他们以为,在那种私密的空间里,自己就是国王。
可他们错了。
尊严这种事,不是钱能买到的。
女保姆也是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她们出来打工,是出卖劳动力,不是出卖自己。
有人可能会说,那你们干这行,不就是把尊严放下了吗?
既然放下了,就别装清高了。
放你娘的屁!
我干活,我伺候你吃饭穿衣,我伺候你拉屎撒尿,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这跟尊严,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是平等交换。
但你要是想越过那条线,想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物品,那就是你不把我当人,那就是在践踏我的尊严。
这个区别,我希望所有找女保姆的老头子都给我记清楚。
你们花钱,买的是我的时间,我的劳动,我的专业。
不是我的人,也不是我的心。
想找伴?
想找个人伺候你晚年?
可以。
尊重我,就像尊重你自己一样。
把我当一个人,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我可以给你最好的服务,甚至可以成为你的朋友,你的亲人。
但如果你做不到,脑子里总想着那些乌七八糟的事,那我劝你,别找保姆了。
找小姐去吧。
女保姆的钱,你不配花。
13
我儿子,今年也快三十了。
谈了个女朋友,还是他大学同学。
那姑娘人不错,对我也挺客气。
可就是迟迟不结婚。
我问儿子,咋回事?
是不是人家嫌咱家没钱?
儿子说:“妈,不是钱的事。
人家姑娘挺好的,说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以后什么都会有的。
是我自己在考虑。
我想等自己再稳定一点,再跟她谈婚论嫁。”
我心里酸楚得很。
我知道,儿子是怕我太辛苦。
他看我在城里当保姆,整天操心,他心疼我。
所以他想自己再扛一扛,不想那么早结婚,让我再背上一屁股债。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愧疚。
我觉得是我没本事,让儿子跟着受苦。
要是我有本事,能在城里给他付个首付,他早就成家了,我也能早点回去享清福。
所以,我才咬着牙,继续在这行里干下去。
我想的是,再苦两年,攒够十万块钱,给儿子交个首付,我这辈子,也算完成任务了。
至于我自己?
老了能动,就回乡下种点菜。
不能动了,就靠着儿子养老。
我想,儿子不会不管我的。
但现在想想,我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撑几年。
尤其是这两年,腰越来越疼。
有时候给孙哥翻身,都使不上劲。
我知道,这是因为长期高强度劳动,身体透支了。
可我不敢去医院检查。
我怕查出什么大毛病。
我没钱治。
而且,我要是病了,这个家,谁来撑?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轻时为了父母,中年时为了丈夫孩子,到了快六十了,又开始为了儿子的未来拼命。
我就像一台机器,从早转到晚,一刻不停。
我不知道,我这台机器,什么时候会彻底熄火。
14
我老家的邻居,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村里人都在传,我在外面当保姆当得“发财了”,还在城里买了房。
我听了一愣,然后苦笑。
“发财”?
“买房”?
我每个月攒下来的那点钱,连给儿子交首付的零头都不够。
我住的,是雇主家那个几平米的小隔间,连个窗户都没有。
那些传话的人,根本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们只看到了我往家里汇钱,就以为我过得多好。
他们不知道,这些钱,是我用健康、尊严、自由换来的。
他们更不知道,我每天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种精神折磨。
这种误解,让我觉得可笑,又让我觉得悲哀。
在村里人看来,能在城里找到一个“有钱人家”当保姆,那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哪有什么危险?
哪有什么不光彩?
能挣钱不就行了?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碗饭,吃得有多难。
我不怪他们。
他们都跟我以前一样,没见过真正的世面。
他们以为城里的世界是彩色的,是光鲜的。
他们不知道,那些彩色和光鲜底下,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只是希望,以后我回村了,如果有人问起我在城里干嘛。
我能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给人当保姆,伺候老人。”
而不是,欲言又止,然后红着脸,低下头。
我不应该为了我的职业感到羞愧。
该羞愧的,是那些利用职业之便,想占女保姆便宜的老男人!
15
这三年,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不是那点钱,是看清了人性。
看清了,原来人性可以那么丑陋。
在一个看似文明、体面的外衣下,藏着多少肮脏自私的念头。
也看清了,原来人性也可以那么温暖。
就像孙哥和孙嫂,给了我三年的安稳,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只是,这“好人”,太少了。
尤其是在某些特殊的环境下,好人的比例,低得可怜。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年轻个二十岁,我会不会选择这个行业?
答案是不可能。
我会劝所有想要踏入这个行业的年轻女孩,都要想清楚。
你想挣这份钱,能不能承受这份羞辱?
能不能守住底线?
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别来。
因为,你面对的,是一群随时可能撕下“慈祥老人”面具的“狼”。
而且,他们往往比外面的野狼,更危险,更狡猾,更懂得怎么利用规则来欺负你。
我现在做这个工作,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年纪大了,没有学历,没有技能。
我只能干这个。
我以前在村里,给人插秧,锄地,一天最多挣八十块钱。
在这里,虽然辛苦,虽然受气,但我一个月能挣好几千。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现实。
对于我这种没什么本事的农村妇女来说,这个行业,是我唯一能快速改善家庭处境的路。
我只能用它。
哪怕这条路,充满了泥泞和荆棘。
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一边走,一边避开那些坑。
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
也许明天,我就会因为受不了这份屈辱,而再次辞职。
也许后天,我就会被哪个难缠的雇主气出病来。
也许一个月后,儿子就结了婚,我就能回家种地了。
一切,都充满了未知。
但这三年,让我变了一个人。
我变得不再轻信任何人。
我变得学会保护自己。
我变得,比任何男人想象的,都要强硬。
我不是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欺负的农村妇女了。
我是小刘。
一个五十六岁,在城里给人当保姆的女人。
一个看透了老男人那张嘴脸的女人。
一个,只想凭自己劳动,堂堂正正活着的女人。
就这样吧。
把这三年的事,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你也别觉得我是在诉苦,也别觉得我是在抱怨。
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选择的生活。
我得受着。
天亮了,闹钟响了。
孙嫂她们应该也快出门了。
我得去给孙哥准备早饭了。
今天的早饭,是小笼包和小米粥。
面,我昨天晚上就发好了。
馅,是孙哥最爱吃的白菜猪肉。
锅里的水开了。
蒸汽,把厨房的窗户糊住了。
外面的世界,又模糊了。
但我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清醒地知道,这个家的女主人,是孙嫂。
我,只是一个保姆。
一个,永远不可能成为这家里女主人的保姆。
我把小笼包端上桌,倒了点醋。
孙哥扶着墙,慢慢挪了出来。
他说:“小刘,今天包子真香。”
我说:“那就多吃点。”
我心里想,只要你不动歪心思,我给你做一辈子包子都行。
你要是敢动……
呵呵。
我想起包里那把剪刀。
它可能永远也用不上。
但,它必须在那。
这是我这三年,学到的,最刻骨铭心的一课。
创作声明
本文为原创虚构文学作品,所有人物、情节、地名、机构及相关设定均为艺术创作与虚构加工,不涉及任何现实个人、团体、企业或真实事件,请勿对号入座。
作品旨在传递善良、坚守、成长、正义等正向价值观,文中观点与情节仅服务于故事表达,不代表作者对现实的立场与判断,亦不构成任何现实生活、职业选择、专业操作等方面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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