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晶晶盯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620万,到账提醒一闪而过,她把屏幕按灭,心里那团压了整整一个月的火,终于不再乱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小家伙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晶晶伸手替她掖了掖小被子,动作很轻,可眼神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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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她算是把人情冷暖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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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产那天,手术灯亮得刺眼,她被推进病房的时候,人还是懵的。麻药劲儿没过,肚子像被生生撕开了一样疼。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了一眼,说是个女儿,七斤二两,很健康。晶晶鼻子一下就酸了,刚想找陈浩,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护工阿姨在整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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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公呢?”护工随口问了一句。

晶晶嘴唇发白,勉强笑了笑:“公司有事,赶不过来。”

护工没再多问,可那种“我懂了”的眼神,比直接说出来还让人难受。那天半夜,她伤口疼得根本翻不了身,想喝口水,床头杯子明明就在那儿,她伸手够了好几次都没够着。最后还是隔壁床家属听见动静,帮她把水递过来。

人家都不认识她,却比她丈夫更像个家里人。

出院那天,婆婆倒是来了。拎着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脚都没往里多迈两步。先看了看孩子,说了句“长得还行”,接着就开始说自己腰疼、血压高、睡眠不好,反正绕来绕去,意思只有一个:月子她伺候不了。

最后她还补了一句:“你妈不是退休了吗?让你妈来吧,自家妈伺候也方便。”

何晶晶听完都想笑。

她妈是退休了,可前阵子刚做完心脏支架,连楼都不能多爬两层。婆婆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说白了,不是不能来,是不想来。

晶晶那时候还没彻底死心,晚上给陈浩打电话,尽量把语气放平,说妈这边怕是指望不上了。陈浩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听完只回了她一句:“你多理解一下,我妈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先克服克服,我这边真走不开。”

又是这句话,克服克服。

怀孕后期腿肿,她克服;孕吐严重吃不下饭,她克服;产检排队一个人去,她克服;现在肚子上刚开完刀,孩子还没满月,还是她克服。

她突然就明白了,在陈浩眼里,何晶晶这个人,好像天生就该扛事。她疼不疼、累不累、委不委屈,都不重要,反正她会自己消化。

月子里的日子,真不是过出来的,是熬出来的。

她请了个月嫂。陈浩知道后,第一反应不是问她身体怎么样,而是问:“多少钱?”

“一万二。”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陈浩明显不高兴了:“有必要请这么贵的吗?现在公司现金流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晶晶当时正坐在床边喂奶,女儿吸得急,乳头破皮,疼得她额头直冒汗。她忍着痛回了一句:“那你回来照顾,或者让你妈来。”

陈浩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来一句:“行吧,请都请了。不过你别跟你妈说得太难听,弄得像我们家不管你一样。”

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他们家明明就是没管,还怕别人知道。

月嫂王姐是个利索人,做事麻利,嘴也不碎,可来了三天就看出来不对劲了。有一次她炖汤,压低声音问晶晶:“你老公是不是外地工作?怎么一直没见着人?”

晶晶愣了愣,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口说:“忙。”

“再忙也不能月子里不回来啊。”王姐叹了口气,“我做这行这么多年,家里人再不靠谱,刚生完孩子这阵子也得露面。”

晶晶低头喝汤,没接话。

不是没得说,是说了也没意思。她心里清楚,一个男人要真把你放在心上,你什么都不用开口,他也会来。要是不在意,你把苦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他最多也就是一句“辛苦了”。

而且那种辛苦了,不是心疼,是敷衍。

女儿出生第十天,黄疸有点高,医生让去复查。那天下着小雨,王姐临时请了半天假,晶晶没办法,只能自己抱着孩子去医院。伤口还没长好,走路一扯一扯地疼,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她下车都费劲。

挂号、排队、抽血、等结果,全靠她一个人。

旁边的妈妈有婆婆抱孩子,有老公排队,有的甚至一家子都来了。只有她,抱着小小的一团,在走廊来回挪。中途孩子哭了,她一边哄,一边拿单子,一边还得腾出手擦自己额头上的汗。那一瞬间,她突然特别想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清楚自己没人心疼了。

她给陈浩发了张医院的照片,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

一个多小时后,陈浩才回:“在开会,怎么了?”

就这五个字。

何晶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包里,再也没回。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以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窗外黑漆漆的,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也是在那一刻,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断了。

不是生气,也不是委屈,是彻底不指望了。

满月前两天,她妈还是来了。老太太心脏不好,坐了几个小时车,一进门脸都是白的,可看见女儿那副憔悴样,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转身就去厨房收拾。

锅碗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晶晶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弯着腰淘米洗菜,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妈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赶紧说:“坐月子呢,别哭,对眼睛不好。”

晶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正疼你的人,是舍不得你掉眼泪的。嘴上也许不说,但身体会来,心会来。不是像有些人,光会拿道理压你,拿身份绑你,拿亲情当挡箭牌。

满月那天,陈浩没回来。

理由还是老一套,客户那边走不开。

婆婆也没来,倒是在家族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后头跟了一串表情,说什么“恭喜我们陈家添丁添福”。下面一堆亲戚起哄,说孩子有福气、当奶奶的真高兴。晶晶看着那热闹劲儿,只觉得好笑。

连孩子满月都不露面的人,隔着手机倒演得挺投入。

她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群。

那一晚,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她以前总觉得,婚姻嘛,有些委屈正常,熬一熬就过去了。可现在她有了女儿,她不想让孩子以后也看着妈妈这样活。

一个女人要是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孩子?

所以从那天开始,她就不再犹豫了。

她把这些年公司的账目重新理了一遍,把自己当年投进去的钱、婚前存款、贷款流水,一笔一笔全找出来。她不是冲动,她只是终于开始替自己算账了。结婚三年,她跟着陈浩一起创业,熬夜做方案、陪客户喝酒、垫资金、跑手续,最难的时候连婚前买的小公寓都抵押了。公司能走到今天,不是陈浩一个人的功劳。

可有些男人就是这样,共苦的时候记得你,真等日子好一点了,他就以为江山是自己一个人打下来的。

满月后第五天,女儿三十三天。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屋里暖烘烘的。晶晶刚给孩子喂完奶,正坐在床边拍嗝,门锁响了。

陈浩进门的时候,脚步很急,连外套都没顾上脱。他脸色难看得厉害,像是一路憋着火。

“何晶晶,你把公司那620万转哪儿去了?”

他开门见山,声音都绷着。

晶晶头也没抬,继续轻轻拍着女儿,等孩子打出小小一个奶嗝,才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做完这些,她才转头看陈浩:“我转的。”

陈浩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那是尾款!下周员工工资、供应商结算,全等着这笔钱走账。你一声不吭转走,你想干什么?”

晶晶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很:“不想干什么,就是觉得我和孩子也得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慢慢站起来,扶了扶腰,“我坐月子的时候,你们一家人谁管过我?现在公司钱紧了,你倒知道着急了。”

陈浩皱着眉:“这两件事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晶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最在乎的是公司,我最在乎的是我和孩子。你能为了公司把我晾着,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先把路铺好?”

陈浩脸都沉下来了:“何晶晶,你别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个词一出来,晶晶反而彻底不生气了。她发现人到真正失望的时候,情绪反而是平的,像一盆烧开的水,滚过头了,也就安静了。

“陈浩,我剖腹产下不了床的时候,是我无理取闹吗?孩子黄疸去医院,我一个人排队的时候,是我无理取闹吗?满月你不回来,你妈不露面,也是我无理取闹吗?”

她一连几句问下来,陈浩一时噎住了。

晶晶继续说:“你总说公司忙,走不开。行,我认。那我身体撑不住的时候,谁来认?你妈腰不好,你体谅;你工作忙,我体谅;你亲戚有事,我体谅。可我呢?谁体谅过我?”

陈浩张了张嘴:“我不是不管你,我是真忙。”

“忙到一个月回家两次,一次拿衣服,一次睡一晚就走?”晶晶盯着他,“陈浩,你自己信吗?”

房间里一下就静了。

窗外有车开过去,楼下不知道谁家孩子在哭,断断续续的。婴儿床里的小女儿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一切。

陈浩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才压着火说:“先不说这些,你把钱转回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谈。”

“慢慢谈?”晶晶点头,“可以啊,那咱们先谈谈我这些年的投入。”

她拿起手机,调出早就整理好的文件,递到陈浩面前。

股权比例、出资记录、贷款流水、婚后共同财产明细,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她看着陈浩,“我有股权,我有出资,我有权知道公司钱怎么用,也有权保住属于我的那一部分。620万,我没乱花,除掉月嫂、产后康复、孩子保险和接下来一年的育儿费用,剩下的都在我账户里。你要说我防你,也没错,我就是防你。”

陈浩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呼吸都重了。

他以前不是不知道晶晶在公司里有份量,只是时间长了,他习惯了她站在自己身后,习惯了她兜底,习惯了她懂事、识大体、不争不抢。所以他以为,只要自己回头说几句软话,这事就能过去。

可现在他发现,何晶晶不是在赌气,她是认真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晶晶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我要离婚。”

陈浩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晶晶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孩子归我,财产按法律分,你公司那边该算的算清楚,谁也别占谁便宜。”

“你疯了吧!”陈浩一下提高了声音,“孩子才刚满月!”

“所以呢?”晶晶反问,“就因为孩子刚满月,我就该继续忍着,等以后你们一家人把我踩得更顺脚一点?”

“我什么时候踩你了?”

“你妈把我当外人,你装看不见;我最难的时候你不在,你还觉得自己没错。陈浩,这不是踩我,是什么?”

陈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还想再说,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他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陈母。

老太太一进门就开始念叨,先嫌茶几乱,又问孩子最近长没长肉,最后还顺口提了一嘴,说下个月她娘家外甥办婚礼,家里得随礼五万,让陈浩准备好。

何晶晶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差点笑出声。

她在月子里最难的时候,陈家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在一张嘴,就是五万块的人情往来,好像他们家的钱都该天经地义往外掏。

陈浩站在原地没动,脸色很难看。

陈母看出不对劲,追问了几句,陈浩支支吾吾,最后还是把620万的事说漏了。

老太太一听,整个人都炸了,扯着嗓子就冲卧室来了。

“何晶晶,你什么意思?公司的钱你也敢动?谁给你的胆子!”

晶晶抱着女儿,慢慢转过身。她看着婆婆涨红的脸,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胆子是你们给的。”她淡淡地说,“我以前太好说话了,你们才觉得我好拿捏。”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

“很快就不是了。”晶晶打断她,“我刚刚已经跟陈浩说了,我要离婚。”

这话一出来,陈母像是没听懂,愣了两秒,随即声音都尖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晶晶抱紧女儿,神色平静,“孩子生下来,你们家没人管;我坐月子,你们家没人问;现在倒知道跑来教训我了。妈,做人不能太双标。”

陈母气得直哆嗦:“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当年坐月子还不是自己熬过来的!”

“所以你熬过来以后,就觉得别人也该熬,是吗?”晶晶看着她,“你吃过苦,不代表你有资格让别人继续吃苦。何况,我不是你,我也不会让我的女儿以后过你觉得‘正常’的那种日子。”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直接把陈母脸色削白了。

陈浩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接不上。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两个女人,他一个都控制不了了。一个是他妈,强势了半辈子;一个是他老婆,忍了三年,现在彻底不忍了。

最可怕的是,何晶晶现在不哭不闹,不歇斯底里,反而句句都有理,步步都踩在点上。

这种冷静,比发火还吓人。

晶晶没再跟他们纠缠。她把女儿抱到窗边,轻轻晃着,低声哄着。孩子的小手搭在她胸口,呼吸软软的,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踏实。

以前她总怕这个家散了,怕别人说她不懂事,怕孩子没有完整家庭。可现在她明白了,空壳一样的家,留着也只是折磨。所谓完整,不是表面上爸爸妈妈都在,而是谁真心护着你。

门口那边,陈母还在说,什么不能离、为了孩子、为了脸面、为了老陈家。陈浩则一遍遍低声说“先冷静”“再谈谈”。

晶晶听着,突然觉得特别没劲。

她拿起手机,给张律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过去,材料都带齐。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锁屏,抱着女儿慢慢坐下。

客厅里还在吵,阳光却一点点挪进来,落在她脚边,暖得刚刚好。她低头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轻声说:“别怕,妈妈以后只为咱们自己打算。”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睁开眼,乌亮亮的眼珠看着她,像是听懂了一样。过了会儿,小手一抓,紧紧攥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何晶晶低头看着,眼圈忽然有点发热。

她想,真好。

至少从这一刻开始,她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