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航
我在美国加州大学念书时,是学校轻量级赛艇队的一员。训练常在天亮以前开始。清晨6点,我们把艇推入奥克兰河口,接着依次坐定。舵手发出短促的口令,桨随即落水,船便向尚未亮起的水面滑去。
远处的月亮还没落下,桨声先在薄雾里响动。月光被桨一次次划开,又在艇前重新合拢。忽然,《春江花月夜》里的诗句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那时,我已经能用英语听课、训练,甚至能写出还算漂亮的文章。可是面对这轮满月,我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英文,只觉得心底某种感觉被轻轻触动。直到诗句浮现,我才辨认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我想家,却又不只是想家。我想到同一轮圆月照着奥克兰的水面,也照着万里以外的家人;我想到高中朝夕与共的赛艇队友……如今,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区,可我知道,只要抬头望见这轮月亮,我们的心里都会有某个地方被牵动。
在我身前的,是名刚来加州不久的挪威交换生。他低着头,跟着口令奋力划桨。那一刻,我当然能用英语问他:“你想家吗?”但即便他回答“想”,这场谈话大概也只能到此为止。我真正想告诉他的是,为什么眼前这轮明月会让我想起一条从未见过的江,为什么几句写于1300多年前的诗,会使万里以外的生活忽然向我靠近。
眼前的队友不过一臂之遥,我却不能把心里的感受交给他。张若虚1300多年前的诗句,反而像是早已替我说过。诗里月下的发问者,追问江月何年初照人,感叹相望的人不能相闻——她是谁,有过怎样的一生,我并不清楚。可是我知道,诗人的发问仍停留在诗中,并在许多年后,飘进一个异乡人的心里。
诗句可以被逐字翻译,可诗里的情感符号不能。当我在异乡默声吟咏起《春江花月夜》时,眼前的满月,就不再只是清晨训练中的一个景象。它与诗相遇,便进入了人的处境。于是,张若虚和我在同一个意象里产生了联系。他写的何人何念,在我这里,就成了此身此心;他问的何年何月,对我来说,就是此时此刻。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诗并没让我与谁真正相逢。相反,我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一定能听见我内心的声音。可当我的感受在另一个人的诗里得到命名,一个人的孤独就变成了诗人和我共同的孤独,乃至一群人的孤独,我一个人的孤独便缩小了。
后来读苏轼晚年追和陶潜,我又想起奥克兰河口的那轮月亮。
陶潜在《移居》中写南村的生活:“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在那里,邻人往来,志趣相近的人与书为伴,彼此看见。将近700年后,苏轼被贬惠州,追和此诗,却写道:“病瘦独弥年,束薪与谁析。”
一个“相与”,一个“与谁”,中间隔着近700年。
陶潜笔下的寻常相聚,在苏轼那里,已经成了一种无法到达的生活。惠州的闹市人来人往,苏轼却难觅知音。他的孤独不是缺少同伴,而是缺少同类。于是,他只好沿着诗句向前追溯,在古人的文字里寻找精神的友人。苏轼自然知道陶潜无法回答,但写下这些追和之作,已足以为他的寂寞找到出口。
离家万里,旧交零落,苏轼很难没有乡愁。只是在诗里,他的乡愁已经超越了地图上具体的坐标。他所思念的“家”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故乡:一个由历代文人共同缔造的精神世界。它由一代代中国文人写成,又被一代代中国文人重新涉足。在后人连续的记忆、感受和回应当中,诗也建立起一个跨越古今的精神故乡。
的确,诗能给予人的帮助终究有限。陶潜写下“相与析”时,不会想到近700年后有人从这三个字中看见自己失去的生活;苏轼写下“与谁析”时,也不会知道更久以后,有人在太平洋对岸读懂他的苦闷。诗不能带我回家,不能召来缺席的友人,也不能消除不同人之间的距离。可是,它给一时无人能说的感受留下了去处。当后人走进类似的境地便会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并非从未有人抵达。
那天清晨,赛艇仍在河口前行,挪威男孩的脊背也随着桨声一起俯仰。我依然不知道他想过什么,他也不会知道几句古诗刚刚从我心中掠过。我们坐在同一条艇上,眼中却未必是同一轮月亮。
等我们划回岸边,月亮已经落下,东方开始发白。故乡虽然没有因此近一些,可是自那以后,在故乡与我之间,就不再全是无人经过的水面。
只要还有中国人在异乡的月下默默读起那些诗句,那些早已远去的人,就仍会在他的心中相聚。
《 人民日报 》( 2026年07月22日 20 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