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比对中等强国自主性的误判,“中等强国的战略,不是集体对冲华盛顿,而是各自并相互交叠地努力,把结构性依赖转化为有结构的相互依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等强国追求的自主性,并不是要与大国比肩,而是通过增强自力更生能力和建立更灵活的伙伴关系,保留战略选择空间。美国国防部负责战略与兵力发展的副助理部长埃尔布里奇·科尔比,近年对美国防务思想影响颇大。他近期对“中等强国自主性”这一新兴讨论提出批评,这种批评值得认真对待。

科尔比有一点说得对:任何一个中等强国,甚至可能任何一个松散的中等强国联盟,在军事上都无法与美国匹敌。也不存在一个由共同意识形态、共同威胁认知或共同地缘政治目标凝聚起来的“中等强国运动”。土耳其、印度、巴西、沙特阿拉伯、印度尼西亚、韩国以及欧洲主要国家,看待世界的方式并不相同。它们的利益往往彼此分歧,有时甚至直接冲突。

但科尔比从这些现实中得出了错误结论。没有军事对等,并不意味着自主性毫无意义;难以形成统一集团,也不意味着中等强国不具备战略意义。真正的问题,不是它们能否取代美国。它们不能。问题在于,美国能否在没有它们的情况下实现自身战略目标。越来越多的情况表明,美国做不到。

这正是科尔比论证中的核心矛盾。华盛顿希望盟友和伙伴投入更多、生产更多、承担更大的地区责任,减轻美国负担。但一旦这些国家拥有更强的军事、工业和外交能力,华盛顿又会对随之而来的政治自主性感到不安。它希望伙伴更强,却不希望它们更独立;希望更多分担负担,却不愿真正分享权力;希望它们扩大防务生产,却仍维持对美国国防工业基础的依赖。

自主性不等于军事对等,科尔比的论点,建立在对国际政治中“权力”过于狭隘的理解之上。他把能否复制美国国防工业基础的规模和质量,当作判断中等强国自主性是否可行的决定性标准。但战略自主,并不要求一个国家变成“缩小版的美国”。

所谓自主性,是指一个国家及其合作网络拥有足够的国家能力和集体能力,能够在压力之下保留政治选择,尤其是在联盟内部利益发生冲突的情况下。随着交易式、务实型外交政策日益上升,这种局面正变得越来越突出。自主性意味着降低关键脆弱性,分散防务和经济关系,塑造地区局势,并避免让对单一外部行为体的依赖决定每一项战略决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现实中,中等强国并不寻求全球支配地位。它们需要的,是具备足够能力来施加代价、影响结果,并让自身合作变得不可或缺。土耳其在乌克兰和利比亚使用国产无人机,就是一个例子;韩国日益成为欧洲先进防务系统的重要供应方,也是如此。这些都增强了它们的战略杠杆,但并不需要它们成为大国。

当代权力也越来越分散在不同领域。军事实力仍然重要,但地理位置、产业专长、能源、物流、技术、市场、供应链和外交网络同样关键。

韩国已成为防务制造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海湾国家在能源、投资和地区外交中具有影响力。印度尼西亚在印太地区占据关键位置。巴西在粮食安全、环境以及“全球南方”政治中分量不轻,同时也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定位为全球危机中的外交斡旋者。

土耳其则兼具军事实力、防务生产能力、战略地理位置和多向外交网络,已成为地区冲突中的重要调解方。更广泛地看,中等强国正越来越多地承担斡旋角色。近期围绕伊朗的紧张局势就显示,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等国利用自身外交渠道推动危机降温,并促成对立方展开对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些国家没有一个能在总体实力上与美国竞争。但它们都能塑造美国、俄罗斯和欧洲战略成败所处的环境。这也是为什么中等强国之间的合作,并不需要形成一个单一集团。科尔比说得对,这些国家缺乏永久结盟的共同基础。但他错误地认为,合作若非普遍化、制度化,就不重要。

正在出现的模式其实更灵活。中等强国围绕贸易、能源、防务生产、关键矿产、海上安全、技术和外交斡旋等议题,形成以问题为导向的联盟。它们的伙伴关系是有选择的、临时性的,也是利益驱动的。

美国力量的边界,科尔比最严重的误判,是把美国的主导地位推导成无所不能。美国仍然是最强大的军事行为体,仍拥有无可比拟的联盟网络、技术深度和全球投送能力。但它无法在同一时间、所有地方,完成所有事情。

华盛顿希望在印太优先应对主要竞争对手,同时维持欧洲的威慑,管理中东的不稳定局势,保护全球海上航道,并补充日益吃紧的武器库存。没有盟友和伙伴,它无法完成这套议程。若要在对抗平衡中形成可信格局,就离不开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印度以及东南亚国家。它同样需要欧洲的经济分量、技术协调和政治支持。甚至土耳其和海湾国家也很重要,因为华盛顿能否把注意力集中到亚洲,部分取决于周边战区是否仍处于可控状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其中的矛盾显而易见。美国需要中等强国为国际力量平衡作出更多贡献,却又抗拒更强能力必然带来的更大自主性。它不可能一边要求欧洲为自身防务负责,一边坚持欧洲战略必须从属于华盛顿。它也不可能一边告诉伙伴,进入美国国防工业体系是一种可能因政治原因而受限的“特权”,一边又期待它们不去发展替代性供应链。

事实上,这种表述反而强化了自主性的理由。如果武器、弹药、零部件、软件和维护服务的获取都可能被当作施压工具,负责任的政府就会寻求分散来源。防务采购会形成持续数十年的依赖。没有哪个国家能把长期安全建立在另一个政府会始终保持政治可预测性的假设之上。

因此,中等强国自主性并不只是某种知识界风潮。它是一种由大国行为不确定性催生出来的保险策略。各国之所以采取对冲,是因为担心被抛弃、被胁迫、被拖入风险,或面对政策突然转向。华盛顿越是把相互依存关系武器化,就越会激励其伙伴削弱美国的杠杆。

中等强国之间的协调,对全球治理的未来也越来越重要。如果国际体系要维持或重建一个以规则为基础的秩序,中等强国将发挥决定性作用。它们之间的合作,有助于在气候变化、粮食安全、经济稳定和贸易监管等关键领域重建有效治理。

大国往往主导议程设定,但真正能够提供衔接能力、合法性和实际协调机制,把规则转化为可运转体系的,往往是中等强国。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们的集体参与,不仅关乎自主性,也关乎全球治理在碎片化时代能否继续运转。

土耳其的新作用,土耳其是一个尤其重要的例子,因为它并不符合科尔比的二元框架。安卡拉既不寻求取代美国,也不接受永久性的战略依赖。它追求的是联盟结构内部的自主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土耳其仍是北约核心成员,但它已在叙利亚、伊拉克、利比亚、高加索、黑海、东地中海和防务采购等问题上形成自己的国家立场。其不断扩张的国防工业,既提升了军事实效,也增强了外交杠杆。无人系统、导弹、海军平台、电子战能力和装甲车辆,并没有让土耳其成为大国,但确实降低了关键依赖,扩大了安卡拉塑造地区局势的能力。

土耳其的重要性,还来自它连接多个战略区域的能力。它同时是黑海国家、中东行为体、欧洲安全伙伴、地中海国家,也是通往高加索和中亚的门户。这样的地位,使土耳其能够发挥一些远方大国难以轻易复制的作用。它既能为北约威慑作出贡献,也能处理对俄关系,支持地区稳定,并在非西方世界建立伙伴关系。

同样的更广泛逻辑,也适用于其他非西方中等强国。它们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反西方联盟。它们也不是在等待于华盛顿与其他大国之间二选一。它们寻求的是在一个大国仍占主导、但已无法独自组织每个地区、解决每场危机的体系中,保留行动空间。

因此,科尔比对中等强国的局限判断是对的,但对它们的功能判断错了。它们的战略不是追赶美国,而是确保美国或任何其他大国都不能把它们的能动性视为无关紧要。对华盛顿而言,真正的选择也不是“听话的盟友”与“自主的伙伴”之间二选一。

在正在形成的国际秩序中,真正的选择是:要么与能力不断增强的中等强国合作,要么发现没有自愿伙伴支撑的美国主导地位,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有效。把这些非西方中等强国联系在一起的,并不是科尔比狭义理解中的共同威胁认知,而是一种共同的战略方法:积累足够的独立能力,使结盟成为一种选择,而不是生存条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中等强国战略从来都不主要是为了集体对冲华盛顿。它关乎的是各国各自、并彼此交叠地努力,把结构性依赖转化为有结构的相互依存。土耳其过去十年的经验,以及如今从安卡拉到欧洲各国首都都能看到的更广泛重组,都表明“中等强国时刻”并不是大国竞争这项严肃事务中的短暂插曲。无论任何大国是否承认,下一阶段的大国竞争,都将在这里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