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阿联酋航空的机上屏幕点开实时新闻频道时，眼前的画面仿佛把焦虑具象化了。海湾地区的军事活动再次升级。霍尔木兹海峡关闭。伊朗向约旦、卡塔尔和巴林的战略目标发射了导弹。
而对这趟从伦敦飞往迪拜、正处于35000英尺高空的乘客来说，最关键的一点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自5月以来首次启用了防空系统。
这次来迪拜，原本是想看看在这座城市“多事之年”过半之际，旅游业状况如何、还能否找到划算的旅行产品。如今，这趟行程突然多了一层地缘政治意味，而人正以每小时928公里的速度飞向它。
“那么，自从那件事之后，情况怎么样……”坐上优步、穿过一栋栋耀眼如俄罗斯方块般排列的摩天楼驶向迪拜市中心时，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把问题说完，车内空调吹得手臂上的汗毛微微发颤。
“你是说现在的局势？”司机打断道，“现在还好，已经正常了。”我问他是否听说了最新一次导弹拦截。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那天早上，也就是7月12日星期日，阿联酋部分地区居民在两个多月来第一次收到紧急手机警报。
“没有，什么都没听说。”今年早些时候，阿联酋发生了此前几乎难以想象的事情。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动军事攻势后，伊朗实施报复，史无前例地打击了海湾地区一系列目标，其中包括阿布扎比和迪拜。
阿联酋防空系统拦截了大部分伊朗导弹和无人机。但随着战事在空中展开，残骸散落到迪拜市中心。费尔蒙棕榈朱美拉酒店、阿拉伯塔酒店、迪拜国际机场以及其他一些地点都遭到波及。如果说迪拜此前一直生活在一种默认安全的泡泡里，那么这个泡泡已经破裂。
海湾地区空域一度关闭，数以万计游客滞留多日。澳大利亚外交贸易部曾对阿联酋发布“不要前往”的旅行警告，直到6月17日才下调为“重新考虑是否有必要前往”。
如今，迪拜旅游部门和酒店业正竭力吸引国际游客回流，并向外界证明这座城市依然照常营业。但在本周事态再度升级后，这种努力势必要进一步加码。
一些游客确实开始回来。在高近1公里的哈利法塔顶层，遇到了来自英国伯明翰的一对夫妇，丹和艾莉。他们正是看中了海湾旅游业局势不稳带来的低价机会。在旅行警告调整后，他们找到了一份不错的打包产品，于是决定成行。
那天早上，刚传出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袭击两艘阿联酋油轮的消息。如果天气更晴朗，从所在的位置本可以看到火光升起的烟雾。他们担心吗？“其实不太担心，”丹说，“我们玩得很开心，主要是在享受空调。”
迪拜夏季本就是旅游淡季，气温通常在40摄氏度到50摄氏度之间徘徊，前者已经让人难受，后者几乎无法忍受。在朱美拉海滩步行街海滩待了10分钟后，就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更愿意12月来这里。海滩上几乎全是被晒得通红的俄罗斯游客。迪拜每年夏天都会有促销，但今年的优惠比往常更大。
多切斯特精选酒店集团旗下的拉娜酒店，正在向潜在住客提供房价88折优惠，并保证升级房型。酒店时髦的屋顶酒吧“上流社会”配有无边泳池，可能是俯瞰迪拜市中心视野最完整的地方。坐在那里，身边是兴致很高的自拍者，很难不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掠过的飞机，确认那究竟是什么飞行物。
阿联酋航空目前每周运营49班从澳大利亚飞往迪拜的航班，其中包括悉尼和墨尔本的每日航班。该航空公司还向旅客提供在迪拜酋长国五星级酒店免费住宿的优惠，并在全城餐厅、商店和其他场所提供大幅折扣。地面上的情况则是另一番景象。酒店业努力填满座位和客房的同时，战争也影响到了普通人的生计。
娜达·巴德兰通过她一人经营的“与娜达同行”公司，带游客游览迪拜的香料、黄金和纺织品市集。战争爆发后，她的预订一度全部消失。每次有人取消，她都会全额退款，并附上一句：“等你回来，我再带你逛。”如今，咨询和预订又开始回升。至少眼下，未来似乎重新启动了。
她的行程让人看到迪拜更低矮、也更真实的一面，途中还会定时进有空调的地方歇脚。在一家店里，一位名叫扎法兰的香料商告诉我，全球90%的藏红花都由伊朗出口。战争爆发后，他不得不先把这种香料从伊朗运到邻国阿曼，再转运到阿联酋。
“价格是贵了一点，但问题不大。”他说着，递来一杯加了这种“红色黄金”的甜味卡拉克奶茶。我们穿过迪拜河前往阿法迪历史街区。这个街区由波斯移民建立。对娜达说，大家对这场冲突似乎都显得相当平静，尤其考虑到本周局势又有新变化。就在那天下午，也就是7月13日，英国外交、联邦及发展事务部向游客新增提醒，要求“持续关注离境计划”，并在接到建议时远离窗户。
这种平静无疑与阿联酋政府的应对方式有关。政府一度对社交媒体实施封锁，不让人们分享迪拜战事画面，这一做法引发了一些质疑。不过，也有观点认为，这确实起到了遏制大规模恐慌的效果。阿联酋的防空系统——一些人原本以为永远不会用上——实际表现有效。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早晨，和一位朋友喝了杯咖啡。他在迪拜房地产行业工作了6年，住在城市南部边缘一个靠近军事基地的外籍人士社区。他说，生活大体已经恢复正常，但3月的记忆依然很近。
他回忆说，当时手机突然发出警报，提醒人们远离窗户。他和妻子带着年幼的女儿躲进楼下卫生间，附近防空系统发出的闷响震得整栋房子都在颤动。直到现在，女儿们听到巨响仍会条件反射般地一惊。
在阿尔瑟卡尔的大街小巷间闲逛——在迪拜，能在购物中心之外“闲逛”本身就是难得的体验——这时手机弹出一条通知：欧盟航空安全局已向所有欧洲航空公司发出警告，要求避开阿联酋空域。
心头一沉。中东旅行再度大范围停摆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似乎几乎不可避免。但转念一想，局势也并非没有缓和的可能。抬头看去，在这次短暂的迪拜之行中，第一次注意到墙上的一幅涂鸦。
上面写着：“未来是胡扯。”这大概是在借用亨利·福特那句“历史大体上都是胡扯”的说法。他的意思是，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过去两天里，一个问题始终萦绕：面对海湾地区如今的局势，迪拜的人们——从出租车司机到外籍居民——为什么还能如此克制镇定。
也许这幅街头艺术给出了答案。未来太难预测，又与少数世界领导人的决定紧紧捆绑，或许根本不值得为之过度忧虑。随着海湾地区进入又一个危险而脆弱的阶段，迪拜能做的，或许只是继续推出优惠，寄望国际游客也接受同样的处世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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