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我在县医院的走廊上献了四百毫升血。
那天风大,门口的塑料帘子被吹得啪啪响。消毒水味儿顺着楼道往外飘,混着热饭盒里的姜汤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刚从单位食堂出来,手机就响了。林晓雨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说爸,你是不是稀有血型。
我是。年轻时献过几回,后来年纪上来,身体不如从前,就少去了。
她在县医院当护士,平时说话利索,那天却停了一下,像在看旁边人的脸色。
“急诊这边有个老太太,情况很重,血库里一时调不到。”
我把饭盒放回桌上,问她在哪个楼层。
去了才知道,老太太叫王桂兰,七十岁。病床边站着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得厉害,手里攥着病历本,边角都皱了。
走廊尽头还有个男人,白衬衫,黑裤子,站得笔直。有人喊他赵局,他没有应,只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晓雨把我带到护士站登记。她问我最近有没有吃药,睡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就是早上扛了两箱资料,有点腰酸。
她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登记表上写到名字时,旁边那个男人正好走近。林晓雨说,这是我爸,林建国。
男人的脚步停了半拍。
也就是半拍,很快,他点了下头,像对一个临时赶来的陌生人表示客气。
“麻烦您了。”
声音不高,尾音压着。我看着他,觉得有点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县城就这么大,机关单位里来来去去,脸熟也不稀奇。
抽血的时候,针扎进去,凉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窗外有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桶冒着白气,甜味儿一阵阵钻进来。
我盯着输液架上的刻度,想着上午还没整理完的会议室。刚入职没几天,临时工,活儿杂,得让人看见手脚勤快。
林晓雨站在旁边,给我递了一杯糖水。她说爸,你别逞强。
我笑了笑,说这点血,不算什么。
那边病房里动静小了些。护士跑进跑出,那个中年女人在门口合掌念叨,眼泪掉在衣襟上。白衬衫男人站在墙边,背影很硬。
献完血,我在椅子上坐了十来分钟。林晓雨非要我吃块饼干。我咬了两口,嘴里发甜,胃里却空。
后来那个女人过来,弯着腰说谢谢。她说她叫孙丽,是老太太的儿媳。声音哑得厉害,手一直抖。
白衬衫男人也来了。他递给我一瓶温水,还是那句麻烦您了。
我接过水,说老人平安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像隔着一层雾。很快,他转头去听医生说话。医生说指标往回稳了些,家属先别乱。
我没多待。外头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林晓雨送我到门口,非要叫车。我摆摆手,说单位离这儿不远,我走回去也散散劲。
回到单位时,门卫老周正在看电视。大厅地砖拖得发亮,脚踩上去有点打滑。我把饭盒拎回值班室,里面的饭早凉透了。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第三天也一样。扫地,搬资料,给会议室烧水,登记来访人员。没人提医院那事,也没人多看我一眼。
到了第五天上午,人事的小姑娘叫我去办公室。她脸上有点过意不去,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两下。
“林师傅,临时岗位调整,您这边先不用来了。”
我以为听错了。
“不是说试用三个月吗?”
她把一张通知往前推了推,说上面定的,她也不清楚。
纸很薄,压在桌上却像块铁。上面只有几行字,写着岗位不再保留,工资结到本周。
我站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块干馒头。
外面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赵明远从门口走过,身边跟着两个人。他往里扫了一眼,视线碰到我,又移开。
我想开口问一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把通知折起来,塞进旧布包里。
那天下午,风还是很大。
我拎着饭盒走出大门,门口那棵香樟树落了一地碎叶。门卫老周问,林师傅,今天这么早?
我说,家里有点事。
说完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可除了这句,也没别的能说。
01
我进那个单位,是托朋友打听来的活儿。
下岗以后,我换过不少营生。给人看过仓库,送过桶装水,在小区门口守过夜。年轻时站讲台,一支粉笔一块黑板,后来家里事多,病的病,读书的读书,日子把人往别处推。
教书那几年,我嗓门亮,板书也工整。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本,我喜欢一本本翻,错题旁边写两句。那时候总觉得,孩子往前走一步,大人心里就宽一寸。
后来厂里需要人,我去了厂办子弟校,再后来厂不景气,学校并了,我也跟着散了。说起来简单,落到饭桌上,就是米袋少得快,药盒多得快。
林晓雨那会儿刚上卫校。她妈身体弱,家里一摞缴费单,我看着上面的红章,半夜起来抽烟。抽到最后,烟灰掉在搪瓷缸里,手背烫了一下才回神。
这些年,啥体面都慢慢收了起来。人到五十八岁,能有份按月发钱的活儿,比什么话都实在。
朋友说,县里有个单位缺临时工,做后勤,不算编制,活儿细碎,但稳定。让我去试试。
我把压箱底的衬衫翻出来,洗了又熨。领口有点磨毛,我用手压了几遍。裤子是旧的,好在颜色深,看不出年份。
那天早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单位大门新刷过漆,门牌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大厅里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肥大,土却有点干。
接待我的小姑娘姓刘,拿着表格让我填。姓名,年龄,住址,工作经历。写到曾任中学教师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林师傅以前教书啊?”
我说,教过几年,后来改行了。
她笑笑,说那字难怪好看。我的手顿了顿,心里也有一小点热气。人老了,被夸一句字好,竟然也能记半天。
填完表,她让我在走廊等。走廊墙上挂着制度牌,红底金字,一排排很齐。窗台上有只白瓷杯,杯沿有茶垢,像用过很多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赵明远从里头出来。他那时穿着浅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身上有股淡淡的茶叶味。小刘介绍说,这是赵局。
我赶紧站起来。
他看了看表格,又看了看我,眼神落在名字那一栏,停了那么一下。
“林建国?”
我说,是我。
他把表格翻过去,又翻回来,没有问我教过什么,也没有问以前在哪儿干。一般用人,多少都会问两句经历,他却只说,后勤活儿不轻,能吃得消吗。
我说能。扫地搬东西烧水看门,这些都干过。
他点头,把表格放回桌上。
“先试一个月,规矩小刘跟你说。”
话说完,他像还有事,拿起文件就走。出门时,他从我身边过去,脚步不慢。我闻到他袖口有雨后樟树的味道,干净,也冷。
小刘说,赵局平时就这样,事多,人不爱闲聊。
我应了一声。第一次见用人领导,能留下就好,谁还挑人家热不热乎。
上班第一天,我领了两件蓝色工作服。布料硬,穿在身上肩膀勒得慌。库房管理员老周拍着纸箱说,这些资料明天会议要用,你别弄混了。
我搬了三趟。楼梯拐角的窗户关不严,风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我怕弄乱,把绳子又系紧了一遍。
中午吃饭,食堂师傅给我多舀了半勺土豆丝,说新来的吧,岁数不小,还挺利索。我端着盘子找角落坐下,饭菜热气往脸上扑,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班回家,林晓雨正在厨房煮面。她听见门响,探头问怎么样。
我把工作服搭在椅背上,说还行,人家规矩多,活儿不难。
她把面捞出来,撒了点葱花。桌上只有两碗,她那碗少油少盐,是夜班前随便垫口。我看她眼下青着,没多讲。
“爸,你别太拼。”
“我知道。”
她不信,低头挑面。她从小就这样,有话时不看人,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我说这活儿离家近,工资够买菜交水电,挺合适。
她嗯了一声,把荷包蛋夹到我碗里。
接下来几天,我早到晚走。大厅玻璃门上总有手印,擦两遍才亮。会议室茶杯要按位置摆,投影线要先试,空调遥控器不能乱放。
我把这些记在小本子上。哪间屋子用绿茶,哪位科长爱喝温水,哪把椅子有点晃,都写得清清楚楚。
同事们慢慢熟了,见面喊我林师傅。有个年轻人常让我帮着搬档案,嘴甜,说您以前肯定是文化人。我笑笑,说现在就是干活的人。
赵明远偶尔从走廊经过。
有时候我正拖地,他会绕过去,不让鞋底踩湿。有时候我把水送进会议室,他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也只是点头。
他对别人话不多,对我更少。
我一开始没觉得什么。领导和临时工,本来隔着门。人家管大事,我管水壶和扫把,各有各的位置。
可有一次,办公室里闲聊,说起各人老家。小刘问我以前在哪个学校教书。我刚说了个开头,赵明远正好进来取文件。
屋里一下静了点。
他看了桌上的材料,说下午会务清单谁负责。小刘立刻去找清单。话题就断了。
我站在饮水机旁,手里拎着空水桶。桶口还滴着水,落在鞋面上,凉凉的。
也许只是巧。单位里事多,没人有闲心听一个老临时工讲过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抽屉找医保卡,看到一本旧教案。纸页发黄,边角卷着,里面夹着一张没用完的红格稿纸。我摸了摸封皮,又塞了回去。
人不能老盯着从前。
第二周,单位通知有检查,要加班整理仓库。仓库多年没彻底清过,灰尘一掀起来,呛得人直咳。我戴着口罩,把旧标牌一摞摞分类。
赵明远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问进度怎么样。老周说林师傅干活细,不用操心。
我把手套摘了一只,想汇报两句。赵明远看了看架子,说辛苦了,就转身走了。
那句辛苦了很轻,像随手放下的一张纸。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不是怨,也不是怕。就是觉得这个人明明看见了我,却总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
02
在单位做事,最怕没人说你不好,也没人说你好。
我每天按点到,先把大厅灯打开,再去烧水。夏末的早晨还有点闷,电水壶一响,玻璃窗上蒙一层白汽。我用抹布擦过,窗外的梧桐叶就清楚了。
老周说,林师傅,你别这么早,没人查你。
我说习惯了。以前上课,预备铃响之前,粉笔和教案都得放好。现在换成茶杯和拖把,也差不多。
他笑我还拿自己当老师。
我也笑。笑完弯腰捡纸篓里的废纸,腰里一阵酸。人老不老,腰最先知道。
赵明远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口铺着一小块灰地毯,每天进出的人多,容易积灰。我拖地拖到那儿,总会放轻动作。
里面常有人汇报工作,声音压得低。有时门没关严,能听见纸张翻动。赵明远说话不急,句子短,常用“按流程办”“先核一下”“别拖”。
这些话没错,听着也稳。
可他很少叫我的名字。需要倒水,就让小刘喊。需要搬东西,就让老周转话。明明人就在走廊那头,他宁愿隔一道弯。
有天上午,我把一摞材料送去他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我站在门边等。
他看见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眉头皱起来。
“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没有让我进去,只指了指旁边小柜。
“放那儿。”
我照做。材料放下时,最上面一张滑出来,露出我的入职登记复印件。小刘前一天拿去补盖章,不知怎么夹在里面。
赵明远的目光落下去。
我伸手拿起,说这个放错了。
他说,嗯。
只是一个嗯。没有多余半个字。可那一瞬,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声音有点脆。
我退出去,顺手带上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午饭时,小刘坐我对面。她往汤里撒胡椒,随口说,赵局最近脾胃不好,饭都吃不多。
我说当领导辛苦。
她压低声,说他妈身体也不大好,常往医院跑。说完又看看四周,好像觉得不该多嘴。
我低头扒饭。食堂今天做冬瓜排骨汤,冬瓜炖得太烂,夹起来就散。汤是热的,喝到胃里却没多舒服。
下午,赵明远开会。会议室里坐满人,我负责续水。每次进去,都尽量不碰椅背。茶壶重,手腕发沉,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轮到赵明远那杯时,他正低头写字。我轻轻把杯子放到他右手边。他笔尖停了停,没有抬头。
旁边有个科长笑着说,林师傅稳当,以前干过办公室吧。
我说没有,就是怕出错。
那科长还想问什么,赵明远合上笔记本,说继续议题。屋里立刻安静。
我拎着茶壶出去,门关上后,手心出了一层汗。
这种事多了,人就会琢磨。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合适。是不是年纪大,站在机关楼里碍眼。可他又从没批评过我,工资也按时发。
我把这点别扭往下压。临时工要的是饭碗,不是明白。
家里也没工夫让我多想。林晓雨上夜班,白天补觉,饭常常凉了再吃。我下班路过菜市场,买点青菜豆腐,回去热锅。
她有时看我胳膊,说爸,你最近瘦了。
我说热天吃不下。
她不揭穿,只把冰箱里的酸奶拿出来,往我手边一放。父女俩过日子,许多话就藏在这些小动作里。
有一晚停电,我在客厅摸蜡烛。抽屉卡住,拉了两下,里面的东西哗啦滑出来。
旧饭盒掉在地上,铝皮碰出闷响。那是我早年用的,边上磕了个坑,一直没舍得扔。旁边还有一只旧信封,封口早开了,纸边发黄。
林晓雨从房里出来,拿手机照着地面。
“这些还留着?”
我把饭盒捡起来,吹了吹灰,说老物件,用顺手了。
信封我没打开,只夹回本子里。里面的纸被岁月压得平整,像一件早该放下、却总没放下的东西。
蜡烛点起来后,屋里影子晃。林晓雨坐在沙发边,揉着太阳穴。她说医院这阵也忙,急诊天天满。
我问她是不是又连轴转。
她说还行,过几天可能更忙。说到这儿,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去阳台接。
玻璃门没关严,我听见她低声说血库那边再问问。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只剩小区楼下孩子骑车的铃声。
第二天上班,单位气氛就不一样。
赵明远一早没来。小刘接了好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紧。老周在门卫室嘀咕,说赵局母亲又进医院了,昨天夜里送去的。
我正擦大厅的指示牌,抹布停在半空。
王桂兰这个名字,是后来听见的。办公室里有人说,老太太年纪大,基础病多,这回折腾得厉害。还有人问血源找到了没有。
小刘看见我在门口,马上收住话,抱着文件走开。
我没有追问。医院的事,林晓雨比我清楚。可她上班时不能乱讲,我也懂规矩。
临近中午,赵明远回来了。
他比平时走得急,衬衫领口有一道折痕。孙丽跟在他身后,眼圈红,手里拿着化验单和缴费票据。两人从大厅穿过,没注意旁人。
我站在饮水机旁,桶刚换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孙丽脚下一绊,票据散了几张。我弯腰帮她捡。她接过去时,手冰凉。
“谢谢。”
我说小心点。
赵明远这才看见我。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停,又落到我胸前的工作牌。那上面写着后勤临聘,林建国。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孙丽催他快点,说医院那边等回话。赵明远把票据塞进文件袋,转身上楼。背影比往常沉,肩也绷着。
下午,林晓雨给我发了条信息,只有几个字,爸,你今天几点下班。
我回她,正常点。
过了十几分钟,她又发,晚上我回家说。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大厅空调风直吹后脖颈,凉得人发紧。外头太阳很大,地面白晃晃的,照得香樟树的影子薄了一层。
快下班时,小刘来值班室拿钥匙。她翻抽屉翻得急,额头冒汗。我问是不是医院那边还没定。
她愣了一下,说林师傅,你别多想,赵局家里有点急事。
我点头,把钥匙递给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像想起什么。
“您之前体检,血型是不是有点特殊?”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窗外的晚风吹进来,桌上的值班记录翻了一页。纸角轻轻拍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03
那天献血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袖子被卷到胳膊肘上面,护士拿橡皮管扎住我的上臂。血管鼓起来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里有人急急地跑,鞋底擦着地砖,声音一阵一阵。
林晓雨站在门边,手里攥着登记表。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水杯放到我脚边。
“爸,别乱动。”
我点点头。
针扎进去那一下,不算疼。人到这个年纪,身上疼的地方多了,针眼算轻的。只是血顺着软管往袋子里流时,我心里有点空,像冬天早上出门,胸口被冷风钻了一下。
孙丽在外面哭过,眼皮肿着,口红也掉了。她隔着玻璃往里看,一会儿搓手,一会儿低头擦眼角。见我转头,她赶紧弯了弯腰,嘴唇动了几下,好像说谢谢。
我没听清。
王桂兰那边情况急,护士来回小跑。有人喊血压,有人喊再快点。医院里的味道混在一起,消毒水,汗味,饭盒里的青菜味,还有病房门口晾着的湿毛巾味。
我闭上眼,想着单位锅炉房后面那几盆月季。上午刚浇过水,泥土湿亮。老周还说我闲不住,一个临时工,比正式上班的还认真。
过了一会儿,林晓雨走进来,把我的手按住。
“头晕不晕?”
“不晕。”
“别硬撑。”
我笑了一下,“你爸还没那么虚。”
她没笑,低头看血袋,眉心拧着。她在医院干了这些年,什么场面都见过,可轮到自己家里人坐在这儿,还是不一样。
献完后,我在观察椅上坐了二十分钟。护士给了我一杯糖水,还有两片饼干。糖水很甜,喝到嘴里发腻。我慢慢咽下去,胃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
孙丽进来时,脚步很轻。
“林师傅,真是太谢谢您了。”
她把一袋牛奶放到桌上,又拿出一个红包,手有点抖。我看见红包边角鼓鼓的,赶紧推回去。
“别这样,医院有规定。”
“不是别的意思,您受累了。”
“人先稳住再说。”
孙丽嘴唇抿住,眼泪又往外冒。她把红包收回包里,背过身擦了擦脸。那一刻,我心里没什么别的想法。谁家老人躺在里面,做子女的都难。
赵明远这时从病房方向过来。
他穿着白衬衣,领口皱了,袖子挽到小臂。平时在单位,他的衣服总熨得平整,讲话也稳,今天额头上有汗,眼下青了一圈。
他停在我面前,先看了林晓雨,又看我。
“辛苦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
“局长,不用客气。”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有话,可最后只说:“先休息。”
语气不冷,也不热。放在这种时候,算不上失礼,可我听着,总觉得隔着一层。孙丽在旁边还想再说两句,他抬手拦了一下。
“手续走完了吗?”
林晓雨答:“都登记了。”
他点头,“按医院规定办。”
这几个字一落下,孙丽脸上的热乎气淡了些。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没敢接话。
我坐回椅子上,手臂上贴着棉签,胶布压得皮肤痒。赵明远没再多看我,转身进了病房。白衬衣的背影在灯下晃了一下,很快被门挡住。
病房门开合间,我看见王桂兰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上扣着氧气。她的头偏向门口,眼睛半睁着,像在找人。
护士推我出去时,她忽然动了动手。
孙丽赶紧凑过去,“妈,您别动。”
老人眼珠慢慢转到我这边。她看得很吃力,眼皮像压了东西。隔着那么多人,她还是盯着我,嘴唇一张一合。
我以为她要水。
“林老……”
后面的声音被氧气罩闷住了,又被监护仪的滴声盖过去。孙丽没听清,忙低头问她是不是难受。赵明远站在床边,脸一下绷紧。
我停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林晓雨拉了拉我的袖子,“爸,先出去。”
我没再站着。医院走廊风凉,吹在刚抽过血的胳膊上,鸡皮疙瘩一层一层起来。我把袖子放下,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回单位已经是下午。
门卫老齐见我脸白,给我倒了杯热水。他知道我去了医院,压低声音说:“林师傅,你这回可是积德。”
我摆摆手,“别往外说。”
“这有啥不能说的。”
我没答。端着杯子往后勤室走,脚底下软得厉害。楼道里拖过地,洗衣粉味很重,混着旧文件的潮味。墙上挂着几张通知,红纸边角翘起。
后勤室里没人,桌上放着我上午没吃完的馒头,已经硬了。我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听见隔壁办公室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可门没关严。
“这事传出去,局里还得表扬吧。”
“谁知道呢,别乱讲。”
“那位不是刚来的临时工吗?”
“局长刚才脸色不好。”
后面一句压得更低,我听不清了。
我把馒头放回袋子里,喝了口水。热水从喉咙下去,胃里才有了点底。
傍晚,赵明远回了单位。
院子里夕阳斜着照,车停在办公楼前。他下车时看见我正收拾花坛边的水管,脚步停了一下。我本来想问问老人情况,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倒是他先开口。
“身体怎么样?”
“没事,休息一晚就好。”
“后面有不舒服,跟人事说。”
他说完,目光落在水管上,“这些活让别人干。”
“顺手。”
他点了点头。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今天的事,不要到处讲。”
我手上的水管滑了一下,泥水溅到裤脚。
“我不会讲。”
“单位有单位的规矩。”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花坛里的月季,不看我。我把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住,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远处食堂排风扇嗡嗡响,像旧机器喘气。
我忽然觉得胳膊上那个针眼开始疼。
夜里回家,林晓雨给我煮了面。青菜切得细,碗底卧了个荷包蛋。她看着我吃了半碗,才坐下。
“他家人跟你说什么了?”
“谢谢。”
“就这些?”
“还能说啥。”
林晓雨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面汤,“爸,你别什么都往好处想。人情这东西,有时候最扎人。”
我抬头看她。她长得像她妈,眼睛亮,脾气直。穿着护士服时像个大人,回了家又还是那个不肯轻易让步的孩子。
“你想多了。”
“我在医院听多了。”她把我的献血证放到桌上,“收好。以后别逞强。”
献血证红皮子,边角有点新。我摸了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林建国。三个字端端正正。
窗外楼下有人炒菜,油下锅刺啦一声,葱香顺着风飘上来。邻居家的小孩在背课文,磕磕巴巴。日子还是那样,一层一层地响着。
可我心里不踏实。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里的人看我的眼神有些变。有人客气,主动给我递烟。也有人绕着我走,像我身上沾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东西。
老周小声问我:“你跟局长家以前认识?”
我正擦会议室桌子,抹布停了一下。
“不认识。”
“那老太太怎么一直看你?”
“病人刚醒,看谁都像熟人。”
老周笑笑,“也是。”
话是这么说,他眼里却还有疑问。我低头继续擦桌子,茶渍干在桌沿,用力擦才掉。我的影子映在玻璃板上,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片。
中午,孙丽来了单位。
她提着两个保温桶,说是给赵明远送饭。路过后勤室,她特意停下,把一个小饭盒递给我。
“林师傅,这是我妈让我带的粥。她醒了,说想谢谢您。”
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老人刚醒,别操心这些。”
“她说看着您亲切。”孙丽声音轻了些,“还问您是不是姓林。”
我手指一顿。
“是姓林,单位都知道。”
孙丽笑得有些勉强,“她年纪大了,脑子有时候糊涂。”
我低头看那饭盒,盖子上还挂着水珠,里面应该是小米粥。家里老人熬粥,爱熬得稠,舀起来能挂勺。
我最后还是没收。
“带回去给老人吃。我身体好,不缺这一口。”
孙丽站了会儿,点点头走了。她进楼梯口时,正碰上赵明远下来。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他朝我这边看过来,脸色比早上更沉。
下午人事的小郑过来,说要补几份材料。
“林师傅,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以前工作经历,再交一下。”
“入职时不是交过?”
“领导说资料要规范。”
小郑说话时不看我,手里夹着文件夹,指甲把纸边抠出一道白痕。
我没难为她,回家翻箱子。旧证件、老照片、下岗证明,都在一个铁盒里。盒子打开,有股樟脑丸味。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我看了一眼,又慢慢盖回去。
那晚我睡得浅。
半夜醒来,窗外下小雨,雨点打在防盗窗上,细碎得很。我摸了摸胳膊上的针眼,那里已经只剩一个小点,却像有根细线,牵着医院,单位,还有赵明远那张始终绷着的脸。
我想不明白。
救了人,不求谁记着。可为什么他们越客气,我越觉得冷。
04
材料交上去后,单位里开始有话。
先是茶水间有人一见我进去就不说了。再后来,我到食堂打饭,排在前面的两个年轻人往旁边挪,声音却没压住。
“听说他挺会找机会。”
“别说了,人来了。”
我端着餐盘,手里那碗紫菜汤晃了一下,汤水洒在虎口上。烫得不厉害,黏黏的。我没吭声,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没什么味。白菜炒得发黄,米饭有点夹生。我吃了几口,听见隔壁桌又提到医院,提到血型,提到局长母亲。
有人笑了一声,“这不就搭上线了。”
我把筷子放下。
那一刻,心里不是疼,是臊。像大白天被人把衣服翻出来,连补丁都指给别人看。
下午打扫会议室时,老周进来关门。他平时嘴碎,今天难得压低声音。
“林师傅,你别往心里去。单位就这样,一点事都能嚼半天。”
我擦着投影仪下面的灰,“他们爱说就说。”
“可这话传到领导耳朵里,不好听。”
我手停住,“我做什么不好听的事了?”
老周叹口气,“你没做。可他们说你住院那天表现得太巧,刚进单位没多久,就跟领导家搭上了。”
“搭上?”我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里发苦。
老周也觉得不合适,挠挠头,“反正你注意点。”
我点头,继续干活。抹布从桌面擦过去,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又干了。人有时候也是这么回事,明明擦得干净,别人非说有印子。
傍晚,办公室主任让我去小会议室。
赵明远坐在主位,旁边是人事的小郑,还有两个科室负责人。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暗,茶杯里的水只剩半杯,茶叶沉在底下。
我进去后,赵明远抬了一下眼。
“林师傅,坐。”
我没坐,“您说。”
他把一份材料推到桌边,“最近单位对临时岗位进行规范管理,需要核实个人履历。”
“我已经交了。”
“还要再细一点。”
他的声音不高,字一个一个落在桌面上。小郑低头记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问:“哪里不清楚?”
赵明远看向材料,“你以前在学校工作过?”
“是。”
“后来为什么离开?”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可从他嘴里问出来,我心里一紧。那是我的旧事,单位入职表上写过,没必要在几个人面前一遍遍摊开。
“家里有事,后来厂里招人,就去了。”
“具体一点。”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脸上没表情。
“我妻子那几年身体不好,孩子小,老母亲也要人照看。学校工资低,我就去了厂里。后来厂子不行,我也下来了。”
屋里没人说话。小郑的笔停了一下,又赶紧继续写。
赵明远端起杯子,没喝,只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这些情况,入职时为什么没说完整?”
“表上只有几格,写不下。”
“可以附说明。”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犯错的学生。可我今年五十八了,头发白了,手上全是老茧。那些年怎么熬过来的,没人问过。现在倒问得细。
“局长,我来做后勤,不是来评职称。哪年在哪干过,我都写了,没有瞒。”
他眼角动了一下。
办公室主任忙打圆场,“林师傅,领导也是按要求核。”
赵明远放下杯子,声音冷了些,“公家的岗位,不能因为个人情况特殊就放松。”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很轻。
“我有什么特殊?”
他没有立刻答。屋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停,又走开。
我想起中午那些话,胸口顶着一口气。压了半天,还是冒出来了。
“我在医院献血,是因为老人等不起。要是换成别人家,我也会去。你们要觉得这也算攀关系,那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郑猛地抬头,又低下去。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恼怒那么简单,是像有人碰到了他不愿让人碰的地方。他盯着我,手指按在材料边上,纸面被压出一点弯。
“没人说你攀关系。”
“外面都在说。”
“那是外面。”
“外面的话,总得有个来处。”
办公室主任咳了一声,“林师傅,注意态度。”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赵明远。屋里的空调开得足,可我后背有汗。那汗凉凉地贴着衣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
“既然你提到这个,那就更应该避嫌。”
“我避什么嫌?”
“别把医院里的事带到单位来。”
“我没有。”
“也不要提过去那些和岗位无关的事。”
我愣住。
过去那些事?我今天只说了离开学校的原因,还有家里负担。难道一个人老了,连自己走过的路都不能说?
我压着嗓子,“我以前教过书,也带过学生。穷孩子多,有的交不起资料费,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这不丢人。”
赵明远的脸一下沉到底。
小会议室里那台挂钟咔哒咔哒走,声音忽然很清楚。小郑的笔彻底停了。办公室主任看了看赵明远,嘴张开又合上。
赵明远站起来,把材料合上。
“够了。”
我看着他。
他没看我,只对人事说:“重新审核他的用工材料,岗位适配性也一起看。”
小郑小声应了。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顶到喉咙。可我没喊,也没拍桌子。我只是把手从裤缝边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局长,我哪里不适配?”
赵明远把椅子推回去,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
“等结果。”
他说完就走。门打开,楼道里的光照进来,又被他的背影挡住。办公室主任追了两步没追上,回头看我时,眼神有点躲。
小郑收材料,手忙脚乱,夹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脸红了。
“林师傅,我就是按通知办。”
“我知道。”
我把夹子递给她,指尖碰到纸边,划了一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不大,红得刺眼。我用抹布角按住,没让她看见。
出了小会议室,楼道里几个人立刻散开。
我走得慢,脚步踩在地砖上,有点空。窗外天阴下来,院里的旗子被风吹得贴在杆上,没精神。保洁阿姨拖地,拖把水一路淌到墙角。
老周在后勤室等我。
“咋样?”
“审核。”
他骂了一句,又赶紧捂嘴,“这叫什么事。”
我坐下,拿起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块白瓷,露出黑底,是我第一天来单位时老周给的。他说后勤人就用这个,摔不坏。
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牙根发酸。
那天下班,我没像往常一样把每间办公室窗户再检查一遍。锁好后勤室门,直接往外走。门卫老齐喊我,我没听清,走到大门口才回头。
“林师傅,身体还没缓过来吧?”
“有点累。”
他想说什么,最后递给我一根烟。我平时不抽,那天接了,夹在手里,没点。
路上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气,甜味很浓。我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回家时,一个给林晓雨,一个放在桌上,凉了也没人吃。
林晓雨看出我不对。
“单位又说什么了?”
我把外套挂好,“没啥。”
“爸。”
她只喊了一声。我心里那层硬壳就松了一点。
我坐在小板凳上,把小会议室里的事从头说了。说到赵明远让重新审核,我停了停。林晓雨把红薯皮剥开,热气熏得她眼眶有点红。
“你说你以前帮过学生了?”
“说了。”
“他什么反应?”
“变脸。”
林晓雨没再剥,红薯放在手心里,烫得她换了只手。
“爸,有些人不愿听别人提从前。尤其是从前不好看的。”
我没接话。
家里灯泡有点暗,照得墙皮发黄。柜子顶上放着我以前的书,积了一层灰。那时候我还在讲台上,粉笔灰落满袖口,学生在下面吵,我拿黑板擦敲讲桌,心里却不烦。
后来日子一压,讲台没了,厂服换上。再后来厂门也关了,只剩下这些旧东西。
我起身去柜子底层翻那个铁盒。
林晓雨问:“找什么?”
“以前的材料。”
盒盖打开,樟脑丸味冲出来。里面有教师证,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发黄的信封。信封边角磨破,封口开了又合,纸张软得像旧布。
我把它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
林晓雨走过来看,“这是什么?”
“好多年前的一封信。”
“跟他有关?”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信封重新压回盒子,盖上。铁盒发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关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发现我的工牌刷不开侧门。
门禁滴了两声,红灯亮着。门卫老齐从屋里探头出来,“系统又坏了?”
我把工牌递给他。他刷了一下,也不行。
老齐脸色变了,“你等等,我问问。”
几分钟后,人事小郑从楼里出来,抱着文件夹,眼圈有点黑。
“林师傅,领导让您先去人事办公室。”
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院子里的月季被昨夜的雨打歪了,花瓣落在泥里,红一片,粉一片。平常我会蹲下去把烂叶捡出来。那天没有。
我跟着小郑往楼里走,手里握着那个打不开门的工牌。塑料边硌着掌心,硌得人生疼。
05
人事办公室的窗开着一条缝。
外面有人扫院子,扫帚擦着水泥地,沙沙响。屋里却闷,打印机旁堆着几摞纸,空气里有墨粉味。小郑把一张通知放到我面前,声音比平时低。
“林师傅,岗位调整后,您这个临时用工暂不保留。”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前没有发黑,也没有发热。就是静了一下,像耳朵里进了水,外面的声音都隔远了。
“原因呢?”
小郑咬了下嘴唇,“综合审核。”
“谁定的?”
她没答,抬眼往门口看。
赵明远进来了。
他今天穿深色夹克,脸洗得很干净,眼下却还是青。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手里也拿着材料。几个人站满了半间屋子,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显得很矮。
赵明远说:“林师傅,这是单位正常管理。”
我把通知放回桌上。
“我干活出了错?”
“不是这个意思。”
“迟到早退?”
“没有。”
“拿了单位东西?”
“没人这么说。”
我点点头,“那就是我这个人不合适。”
办公室主任忙插话,“不是针对你个人。岗位收缩,大家都理解一下。”
我看着赵明远,“我不理解。”
小郑手里的笔掉到桌上,又被她捡起来。赵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可以按规定领到这个月工资。”
“我问的不是钱。”
他说:“那你问什么?”
我站起来,椅子腿碰到地面,轻轻一响。
“我问的是,一个人好好干活,为什么忽然就被赶走。”
屋里更闷了。窗缝吹进来的风很小,只把桌角那张复印纸掀起一边。赵明远看着我,眼神很硬。
“用词注意。”
“我这辈子注意得够多了。”我说,“在学校注意,在厂里注意,到了这里也注意。可注意到最后,连一句实话都不能问?”
办公室主任脸色难看,“林师傅,你冷静点。”
我没理他。
“赵局长,医院那天,我没要你家一分钱,也没在单位多说一个字。后来外面传什么,我忍了。昨天你问我旧经历,我也照实说。今天这张纸,就把我打发了?”
赵明远的嘴角绷紧。
“不要把无关的事搅在一起。”
“什么无关?”
他沉默。
我忽然觉得累,比献完血那天还累。不是身上累,是心口像压了一袋湿沙子。喘得动,可每一下都费劲。
我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老周匆匆赶来,把一个饭盒塞到我手里。
“林师傅,你中午饭盒落后勤室了。”
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旧饭盒,铝皮的,边上磕了几个坑,盖子松,得用橡皮筋套住。早年在学校,我就带着它。后来去厂里,去工地,到现在,还是它。
我接过来。
饭盒外面还沾着一点锅炉房的灰。手一碰,灰就蹭到掌心。
赵明远的目光落在饭盒上。
他的脸色忽然白了一下。
很短。短到办公室主任未必看出来,小郑也未必看出来。可我看见了。一个人装得再稳,眼角那一下慌,藏不住。
我心里那根线,忽然被扯紧。
我低头看饭盒,又看他。
二十七年前的夏天,也有这么一个饭盒。
那时候我还在镇中学教语文。学校后墙外是一片玉米地,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班上有个男孩,总坐最后一排,衣服洗得发白,午饭常常只啃一个冷馒头。
他成绩好,就是不爱说话。交资料费那天,全班都交了,只有他低着头,手在课桌洞里攥着半截铅笔。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老师,我妈过几天给。”
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年我工资也不高,家里有病人,有孩子。可看着他那双眼睛,我还是从抽屉里拿了钱,夹进作业本里,让他放学后留下拿。
后来,他考上了县一中。再后来,他要去县里参加招工考试,来找我写推荐信。那封信我写得认真,夸他踏实,肯学,能吃苦。写完还给他煮了一碗面,饭盒里装了两个鸡蛋让他带走。
那个男孩,叫赵明远。
我原本不想把这层旧事拿出来。
人过了半辈子,总有些东西不愿晒给别人看。给过的帮助,收过的难堪,都像旧衣服上的补丁,自己知道就行。可此刻赵明远看着饭盒发白的脸,把我这些天硬压下去的疑问,全部顶了上来。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
铝皮碰着木桌,咚的一声。
赵明远的眼皮跳了跳。
我没急着说话,伸手从随身布包里拿出那个发黄信封。昨晚我到底还是带上了。带的时候也没想一定用,只觉得有些事该有个底。
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折了几折的信纸。纸边已经脆了,展开时发出轻轻的响声。上面是我的字,二十七年前的钢笔字,比现在有力。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我把那封泛黄推荐信放到桌上,推到赵明远面前。
“赵局长,还认得吗?”
他盯着信,嘴唇动了一下。
办公室主任凑近看,只看到抬头和落款,脸上的神情变得古怪。小郑抬头看看我,又看看赵明远,手里的笔攥得很紧。
我说:“二十七年前,镇中学有个孩子,家里难,交不起资料费。我给他垫过,也给他写过这封信。他走那天,拿着我这个旧饭盒,里面装了两个鸡蛋。”
赵明远终于抬头。
他的眼神变了,硬壳还在,里面却乱了。像一口井被人丢了石子,水面不肯晃,可底下已经翻动。
我问他:“你还认不认得林老师?”
这句话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点哑。屋外扫地声停了,楼道里有人在听。门没关严,缝里露着几双鞋尖。
赵明远没有答。
他伸手拿起那张辞退单。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笔尖落在签字栏。他写名字时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刻什么。写完,把笔盖扣上。
“按程序办理。”
这四个字落下来,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
办公室主任脸色尴尬,小郑眼圈红了。老周站在门口,嘴张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那封信还摊在桌上,旧饭盒在旁边,橡皮筋松松垮垮地挂着。
我看着赵明远。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伸手把推荐信收起来,折回原样,装进信封。饭盒也拿回手里。铝皮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行。”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
从人事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站着不少人。没人再议论,至少当着我的面没有。那些眼神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尴尬,也有看热闹后的慌张。
我去后勤室收东西。
其实没什么。一个搪瓷杯,一副旧手套,半包茶叶,一把修花剪。抽屉里还有两块没吃完的饼干,是献血那天医院给的。我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老周跟进来,声音哑着。
“林师傅,这事……你再找他说说?”
“说过了。”
“他怎么能这样。”
我把手套叠好,“别说了。你还要在这儿干。”
老周红着脸,“我不怕。”
“你有孙子要上学,别犯傻。”
他不说话了,站在门边,用脚尖蹭地。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那张小小的塑料牌,刚来的时候我还用纸巾擦过,怕上面有灰。现在它躺在那里,照片里的我比今天精神一点。
出大门时,老齐追出来。
“林师傅,咋还拿东西走?”
“岗位没了。”
他愣住,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没多解释,提着布包往外走。门口那条路正在修,碎石子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响。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我走了好一段,才发现自己饭盒还握在手里,手心被边角硌出一道红印。
回到家,林晓雨正在换鞋,准备去上夜班。看见我这个点回来,她的动作停住。
“爸?”
我把布包放在桌上,没坐。
“他们不要我了。”
她脸色一下变了,“因为医院那事?”
“说是岗位不保留。”
“赵明远签的?”
我点头。
林晓雨把鞋带松开,又重新系上,系得很用力。她没骂人,只把我带回来的杯子拿去洗,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那封信呢?”
“拿回来了。”
“他认了吗?”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块旧挂历。上面还停在上个月,没人撕。
“没认,也没否认。”
林晓雨关了水,站在厨房门口。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不敢多看。
“爸,你以后别再管他们家的事。”
我没答。
人到这个岁数,总以为自己看开了。可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饭盒放在桌上,推荐信压在饭盒下面,一直坐到楼道灯灭了又亮。
窗外有人收摊,三轮车链条吱呀吱呀。隔壁夫妻为孩子作业吵了几句,很快又低下去。烟火气贴着墙走,偏偏进不到我心里。
我想起赵明远当年离校时,在校门口给我鞠了一躬。
他说:“林老师,我以后一定有出息。”
我那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说有出息不是给别人看的,是让自己站得正。那句话现在想来,像一粒沙子,磨得眼里发涩。
辞退后的头一个月,我到处找活。
门卫嫌我年纪大,仓库嫌我手脚不够快。小区物业倒是肯要,夜班十二小时,工资少得可怜。林晓雨不让我去,说我刚献过血,身体要养。我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去问。
日子过得紧,倒也能过。
半年就这么磨过去了。夏天变成冬天,县城的树叶落光,路边卖烤红薯的人又支起炉子。我和赵明远再没见过。偶尔在电视新闻里看见他的背影,我就换台。
那天晚上,外面下着小雨。
我正把旧饭盒洗干净,准备第二天带点剩菜去工地门口问活。门突然被敲响,一下接一下,很急。林晓雨刚下班,站在厨房门口皱眉。
我打开门。
赵明远站在门外,头发被雨打湿,身后是孙丽。孙丽扶着门框,眼睛红肿,几乎站不住。楼道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赵明远看见我手里的旧饭盒,脸色一下白了。
他嘴唇发抖,声音低得不像他。
“林老师,我妈又等着您的稀有血救命。”
孙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林师傅,求您了。”
我把那封泛黄推荐信放到鞋柜上,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我看着赵明远,看着他身后湿漉漉的楼道,也看见半年前那张签了字的辞退单。
我问他:“还认不认得二十七年前替你垫学费的林老师?”
赵明远没答。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楼下有人开门探头,又悄悄关上。孙丽跪在地上,手攥着我的裤脚,哭得声音发哑。
我把裤脚一点点抽回来。
过了很久,我只回了三个字。
“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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