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客厅里,吊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握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茶几对面,陆景琛正和宋婉清低声说着什么。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裙子,领口别着枚珍珠胸针,笑得恰到好处。
公婆坐在主位上,陆父翻着这季度的财务报表,时不时点头。陆母在吩咐佣人添茶,眼神扫过宋婉清时,带着几分欣赏。
我爸我妈坐在我旁边。我妈捏了捏我的手,小声问:“晚晚,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摇摇头。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今天景琛说要宣布重要事,你爸特意穿了新衬衫来的。”
我看了我爸一眼。他确实穿了那件藏蓝色衬衫,领子笔挺,头发刚理过。退休后他难得这么正式。
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陆家这边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来了。
二婶凑过来:“林晚,你听说了没?景琛要给公司添个副总呢。”
“听说了。”
“那位置可重要,多少人盯着。”二婶压低声音,“不过你放心,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外人。”
我没接话。
陆景琛站起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件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然后落在宋婉清身上,“公司最近业务扩张,需要一个得力的副总经理。婉清加入公司两年,业绩大家有目共睹,我打算让她升任这个位置。”
宋婉清站起来,微微欠身:“谢谢陆总信任,我会更努力。”
掌声响起来。
我爸妈愣在那里,我妈的手停在我胳膊上,半天没动。
陆母笑着说:“婉清这孩子确实能干,景琛得力。”
陆父点点头,没说话。
二婶小声嘀咕:“怎么是她?”
我心里突然很平静。
这种平静持续了好几天。从看到那条酒店开房记录开始,从那个深夜他醉醺醺回家,领口有香水味开始,从他越来越少回家吃饭开始。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
纸张很薄,压在掌心有点凉。
“爸妈。”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瞬间安静下去,“这是他给我的休书,看看吧。”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茶几中央。
所有目光都钉在那几张纸上。
陆景琛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像是被人点了穴。
宋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陆母第一反应是站起来,看清楚那是什么后,脸色刷地白了。
我爸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我妈死死攥着我的手。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响。
一秒。
两秒。
三秒。
陆景琛回过神:“林晚,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看着他,“协议我已经签过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你疯了?”
“我没疯。”我拿起包,“对了,你公司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没再看他。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陆母的声音:“林晚!你这是干什么!”
我爸喊我:“晚晚!”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我爸站在茶几旁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有愤怒,有不解,还有心疼。
“爸。”我说,“您那件衬衫很好看。”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大概是那只红酒杯。
01
三年前,我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婚礼那天,陆景琛单膝跪地给我穿鞋。他仰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林晚,以后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他确实做到了。
婚后第一年,他给我买了车,换了包,带我去欧洲度蜜月。朋友聚会的时候,总有人羡慕地说:“林晚,你命真好,嫁了个又帅又有钱的老公。”
我也这么觉得。
那时候我在一家外企做财务经理,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年薪三十万。每天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写字楼里跑来跑去,谈项目,做报表,开会议。
陆景琛不太喜欢我上班。
有次他出差回来,半夜十二点才到家。我在书房加班,电脑屏幕亮着,手边堆了半桌子的单据。
他从后面抱住我:“还在忙?”
“下个月要审计,得提前准备。”
“别干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养得起你,你在家享福就行。”
我笑了:“我挺喜欢这份工作的。”
“可我不喜欢你这么累。”他转过我的脸,“你脸色都差了好多。以前多好看,现在天天熬夜,眼袋都熬出来了。”
我说没事,等他睡了又打开电脑。
后来他提了好几次。
每次回到家,看到我在书房,他就不高兴:“你能不能别总想着工作?”
“这是我的事业。”
“什么事业?”他皱眉,“你一个月赚那点钱,够买几个包?”
我知道他觉得丢脸。
陆氏集团的少奶奶,每天朝九晚五帮别人打工。圈子里那些人议论,他明面上不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
是他妈先开口的。
那天去老宅吃饭,陆母拉着我的手:“林晚,你一个女人家,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像话。景琛现在生意做大了,你在家帮衬他才是正事。”
我说:“妈,我有自己的规划。”
“什么规划?”她放下筷子,“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你爸在外面挣钱,我就在家打理家务,不也挺好?”
陆景琛在旁边附和:“妈说得对,你就听她的。”
我没再争了。
那段时间他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每次回来都说累,倒头就睡。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
我开始觉得自己像空气。
慢慢地,我辞了职。
办离职手续那天,部门的小姑娘问我:“林姐,你真舍得?”
我笑着说:“舍不得也得舍。”
办完手续出来,站在写字楼下,我抬头看了很久。
那栋楼很高,窗户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疼。
陆景琛知道后很高兴,当晚带我去吃了西餐,点了瓶红酒。他举起杯子:“老婆,欢迎回家。”
我碰了碰他的杯,没说话。
辞职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无聊。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做早餐。他吃了就走,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对着四堵墙发呆。家政阿姨一周来三次,没什么家务需要我操心。
我开始学做饭。
买菜,洗菜,切菜,炒菜。油溅到手上会起泡,切菜切到手指是常事。但看到他吃光我做的饭,心里还是高兴的。
有一次,他出差回来,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做顿饭。”
他笑了:“你越来越像个贤妻良母了。”
那时候我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
再后来,宋婉清出现了。
她是从海外留学回来的,进了陆氏集团。陆景琛第一次提起她,是在一次晚饭上。
“公司新来了个海归,能力不错。”
我没往心里去。
后来他提她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天说婉清那个项目做得好,明天说婉清有想法,后天说婉清比他想象中厉害。
我问:“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问问。”
“你想多了。”他放下筷子,“她就是公司一个员工,你别瞎想。”
我没再问。
但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开始加班了。
以前再忙,他也会在八点前回家。现在经常十点、十一点才回来,回来也不怎么说话,洗了澡就睡。
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公司忙。
有次他说出差,要去三天。我在家收拾他行李,往西装口袋里放了一包饼干,怕他在外面饿着。
接电话的时候,我听到那头有女人的笑声。
我说:“谁在你旁边?”
“同事。”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他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先挂了,我开会。”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我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声笑。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但我宁愿它不准。
02
发现那条短信是个意外。
那天下午,陆景琛去公司开会,手机落在家里的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阿琛,昨晚很开心,下次再约哦。”
没有备注。
号码我没见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想过拨打回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拨号键只差一厘米。但最后我还是把手机放回原位,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当晚他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带着酒气。
“回来了?”
“嗯。”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今天谈了个大客户,累死了。”
“吃饭了吗?”
“吃了。”
他去洗澡,水流声哗哗的。我拿起他的外套,假装收拾,翻了下口袋。
什么都没有。
但口袋内侧有一抹淡淡的香味。不是我的香水,不是他的古龙水。
我记住了那个味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更多细节。
他微信聊天的频率变高了。以前手机随便扔,现在去哪都带着。洗澡都要把手机拿进卫生间。
他的衬衫领子上偶尔有口红印。很淡,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他出差的时间变长了,去的地方也变了。以前常年跑北上广,现在时不时要去什么邻市、小县城。
他说是开拓市场。
我没戳穿。
妈打电话过来问:“晚晚,景琛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就行。”妈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种踏实,“你嫁得好,爸妈就放心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亮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捡回以前的习惯。
去家附近的图书馆办了张卡。一开始只是随便翻翻,后来一本本地看。金融、会计、法律,什么都有。
有次借了本婚姻法,抱在怀里走出图书馆,迎面碰上前同事小周。
“林姐?”她有点惊讶,“你怎么在这?”
“没事出来转转。”
“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当全职太太了,好羡慕!”
我笑笑:“有什么好羡慕的。”
“当然羡慕,每天吃喝玩乐,多爽。”
我没接话。
她走了以后,我翻开那本书,站在路边看了一下午。
风有点凉,吹得纸页哗哗响。
我开始关注财经新闻,关注陆氏集团的动态。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现在每天都能看上几个小时。
我发现陆氏集团在去年年底注册了一个新项目,法人代表是宋婉清。
项目名字我没听说过,注册资金五千万。
钱从哪里来,我不知道。
但我记住了那个数字。
有个周末,陆景琛难得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厨房切水果。
听到他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晚上见。”
“几点?老地方。”
“好。”
挂了电话,我端着果盘出来:“谁啊?”
“客户。”
“晚上要出去?”
“嗯,谈点事。”
我点点头,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他拿起一块苹果,嚼了几口:“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出门?”
“天冷,懒得出。”
“也对。”他继续刷手机,“在家待着挺好的,别整天往外跑。”
我想起前几天借的那本婚姻法,书还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他说要出去。
出门前换衣服的时候,我在他西装内侧口袋里放了张纸条,上面写着:“阿琛,今晚早点回来。”
他穿上外套就出门了,没发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车开出院子。
夜色很深,车灯亮了两下,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开短信编辑框。
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又删。
最后把手机扔在床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又深了一点。
今年我三十五岁了。
03
家族会前一天,陆景琛难得回家吃晚饭。
我妈打来电话时,他正坐在我对面喝汤。窗外下着小雨,厨房里煲的排骨汤冒热气。
“晚晚,明天的事都准备好了吧?”我妈声音里带着小心,“你爸说要穿那件藏蓝色衬衫,我说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去开会。”
我应了一声,说都好了。
挂了电话,陆景琛放下勺子:“妈说什么了?”
“问我明天穿什么。”我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喝汤。
客厅里只听得见空调的嗡嗡声。电视机开着,放什么新闻我没注意。我盯着他头顶那根白发,想起三年前他熬项目时,我半夜给他煮面,他也会这样嗯一声。
“景琛。”
“嗯?”
“明天会上,你那个宣布,爸那边怎么说?”
他放下筷子,看我一眼:“爸早就知道了。宋婉清这半年业绩摆在那,他没什么意见。”
我点点头,继续喝汤。
汤有点咸了。可我没说。
他吃完饭就去书房了。我收拾碗筷时,看到垃圾桶里有张揉皱的发票,某西餐厅的,日期是上周六。
上周六他说陪客户吃饭。
我把发票展平看了看,金额两千三。两个人。
手指捏着那点纸,捏得边角都皱了。最后还是揉回去,扔进垃圾桶。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背对着我刷手机,屏幕光照在他脸上。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他后背那根肋骨的弧度。
“景琛,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第一年吗?”
他手指停了停:“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那会儿过年,你非要带我去你们公司年会,喝多了在台上喊我名字。所有人都笑你。”
他没说话。
“那时候真好。”我说。
手机屏幕灭了。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声音已经带了些困意:“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侧过身,对着墙壁。
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白纱,西装,两个人的笑容。那时候我刚从财务经理的位置上辞职,他说别干了,我养你。
我信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花店买了束白百合。回来时,陆景琛已经换好西装在客厅等我。
“还买花?”他看了眼,“妈不喜欢百合。”
“不是给妈的,插客厅里。”
他没再管。
我抱着花往里走,经过书房时门开着。他电脑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没关,最后一条消息发件人写着“宋”。
我没停步。
插好花,我换了件水蓝色连衣裙,站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瘦了点,锁骨凹进去一块。我拽了拽领口,又松开。
陆景琛从背后进来拿钥匙:“走了。”
我拎起包,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进包的夹层里。
“什么东西?”他随口问。
“你妈的体检报告,上次让我去取。”
他没再问。
我锁上门时,看到玄关镜子里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妆化得还行。口红涂得很稳。
车开进陆家老宅那条路时,雨停了。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陆父的黑色奥迪,陆母的白色凯美瑞,还有一辆我没见过的红色奔驰轿跑。
陆景琛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时突然说了句:“晚晚,今天的事你别多想。”
我看着他:“什么事?”
“宋婉清升职的事。公司需要她那个位置做事的人。”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待会儿少说话就行。”
“好。”
我推开车门,雨后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香味甜得腻人。
陆母迎出来,拉着我的手说:“来了来了,就等你们了。”
她穿一件绛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手里的百合,眉头微微皱了下:“说了不要花,家里都预备好了。”
“顺手买的,插屋里好看。”
她没再说什么,转头招呼陆景琛:“你爸在书房等你,有事跟你说。”
陆景琛进去了。陆母拉着我往客厅走,低声说:“今天你公公请了几位董事过来,还有你爸那边的亲戚。你别失礼。”
“妈,我知道。”
“还有婉清那孩子,”她压着声音,“景琛提拔她是公司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一个女人家,好好待家里就行。”
我说好。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上坐着陆父的几个老朋友,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电视上放着财经新闻,正在播什么公司收购的事。
陆父从书房出来,看了看表:“人都到齐了?”
陆母说:“到齐了。”
陆父在沙发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两件事。”他扫视一圈,“第一件,公司今年营收不错,新项目已经落地了。第二件,景琛有个新的人事安排要宣布。”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陆景琛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
他穿深灰色西装,扣子解开一颗。站在那里时,所有人都看着他。
“各位叔叔伯伯,爸,妈,还有晚晚,”他看向我,笑了一下,“今天要宣布的事其实大家也知道了。公司新项目法人是宋婉清,这半年她带着团队拿下了三个大客户。所以我决定,下周一起,宋婉清正式升任集团副总经理。”
他说完,带头鼓了两下掌。
几个董事跟着附和:“小宋不错,有能力。”
陆父点点头,没说话。
我放下茶杯。
茶杯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两张纸,展开,铺平。
然后我走到陆景琛面前。
他还在笑,手伸出来看着像要接什么。
我把两张纸推到他胸前,让他看清标题上那几个字。
《离婚协议》。
“爸妈,”我转过头,对着一屋子的人说,“这是他给我的休书,看看吧。”
客厅里安安静静。
安安静静。
陆景琛手里的笑容还没收回去,就那么僵在脸上。他的眼睛从纸上的字挪到我脸上,又挪回纸上。
“林晚,你,”
我把协议往他手里一塞,转过身,对着呆住的陆母轻声说:“妈,您说的我记着。一个女人家,好好待家里就行。”
我顿了顿。
“可我不想待了。”
04
客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陆父的脸沉下来,像块铁板。陆母嘴巴张着,眼珠子在我和陆景琛之间来回转。
那几个董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
倒是陆景琛先反应过来。他攥着那两张纸,指节都捏白了,压低声音喊我:“林晚,你发什么疯?”
“发疯?”我转过身看他,“你觉得我在发疯?”
“合同你签了个名字就拿出来说事?这东西算数吗?”他抖了抖纸,把那几行字亮给众人看,“大家看看,打印出来的,连个章都没有,”
“那你的公章也不算章了?”
他愣住。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次是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盖着陆氏集团的公章。
“去年底注册的项目,法定代表人宋婉清,注册资金五千万。”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章总该算数吧?”
陆父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更难看了:“林晚,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工商信息公示啊,爸。”我笑了一下,“现在网上都能查到。您不知道?”
陆景琛的脸开始发白。
“再说了,公司新项目总要有个说法。”我把协议从他手里抽回来,“我一个全职太太,不查查清楚,怎么知道以后要跟谁分家产?”
陆母终于回过神来。她快步走过来,拽着我胳膊就往旁边拉,声音压得很低:“林晚,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在,你让景琛怎么下台?”
“妈,我给他写好下台的梯子了。”我拍拍她手背,“签字就行,好聚好散。”
陆父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沙发上。他拿起茶杯又放下,茶水溅出来洒在茶几上。
“景琛,你跟我来书房。”
陆景琛瞪了我一眼,跟着陆父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个董事互相递眼色,有人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陆母赶紧去送。其他人也就跟着散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
陆母送完人回来,脸都气白了。她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林晚,你嫁进我陆家三年,我待你不薄吧?你每个月在家不工作,我都没说过你一句不是。你今天在这么多长辈面前搞这一出,你要脸不要脸?”
我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回:“妈,我在家不工作,是因为辞职前跟您儿子商量好的。他跟我说别干了,他养我。”
“那你就这样回报他?”
“我回报他什么了?”我把协议平放在茶几上,“我只是不想再当金丝雀了。这协议我写得清清楚楚,婚内财产一人一半,我什么都不要多的。您看这个条件,够体面了吧?”
陆母气得嘴唇发抖,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大门开了。
宋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穿一身白色西装套裙,高跟鞋,妆容精致。
看见客厅里的情形,她脚步顿了一下。
“陆姨,我来送文件。”她冲陆母笑了一下,又看向我,“林姐也在啊。”
我没看她,低头收拾茶几上的纸。
陆母赶紧迎上去:“婉清来了?快进来,景琛在书房呢,我去叫他。”
“不用了陆姨,”宋婉清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我就是路过送个资料。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利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一声一声的。
我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忽然想起一句话,配吗?
她配得上陆景琛嘴里那些夸赞吗?还是陆景琛配不上我?
晚上七点,我父母来了。
电话是陆母打的。她说你们家女儿在我们家闹成这样,你们当父母的不过来管管?
我爸妈进门时,我爸那件藏蓝色衬衫熨得笔挺。他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快步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没说话。
我妈眼眶已经红了,拉着我的手问:“晚晚,怎么回事?”
“没事,妈。”我拍了拍她手背,“就是不想过了。”
陆景琛从书房出来。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爸,妈,”他叫我父母,“你们坐。”
我爸没坐。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景琛:“景琛,我就问一句。你外面是不是有人了?”
客厅安静下来。
陆景琛没说话。
陆母在旁边抢着开口:“亲家,这话可不能乱说。景琛天天忙着公司的事,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那他为什么要提拔那个姓宋的?”我爸的语气很平,“一个没有裙带关系的年轻女人,怎么可能半年就做到副总?你们陆氏集团以前的副总,哪个不是熬了七八年?”
陆景琛抬起头:“爸,我是看能力,”
“别叫我爸。”我爸打断他,“你把话说清楚就行。是不是?”
我看着陆景琛。他也看着我。
我们结婚三年。他撒谎时右眼皮会跳一下。
现在他的右眼皮,跳了。
“是。”我说,“他外面有人了。”
陆景琛猛地看向我:“林晚,你说话要有证据!”
“你要证据?”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柜边。柜子上放着陆景琛的公文包,我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房卡。
希尔顿酒店。上周六的日期。
陆景琛的脸彻底白了。
“你翻我包?”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西装口袋里的香水味,我忍了三个月。”我把房卡放在茶几上,“你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我存了一年。去年公司年会,你说要加班,结果开房记录是格林豪泰的,我前同事正好在那家店前台上班。”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陆景琛,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不想当那个翻包的女人。”
客厅里再没人说话。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看着我,眼睛也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手搭在我后脑勺上,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
“晚晚,爸支持你。”
他说完,转身对陆父说:“亲家,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好聚好散吧。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女儿回家吃得起饭。”
陆父坐在沙发上没动。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失望,最后叹了口气。
“景琛,你自己看着办。”
陆景琛站在原地,垂着手。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点什么。
我拿起茶几上的协议,递给他。
“签字吧。体面一点。”
他没接。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三分。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我说,“明天上午,你要是在财产分割上不配合,我就把我手里那些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陆景琛眼睛骤然睁大:“你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没回答。
拉起我妈的手,又看了我爸一眼:“走吧,回家。”
05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香淡了些,满地落蕊被雨打湿,踩上去黏糊糊的。
陆母开的门。她眼睛浮肿,一宿没睡好的样子。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景琛在书房。”她侧身让开,“你爸也在。”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的烟灰缸堆满烟头。陆父坐在沙发上抽烟,面前茶水都凉了。
陆景琛从书房出来,换了一身深色西装。他眼睛底下一片青,下巴泛着胡茬。
“想好了?”我站在客厅中间。
“想好了。”他声音干涩,“财产分割,按你说的办。公司那边的股份,”
“我不要股份,”我打断他,“折现。按照去年财报的股价,加上今年的溢价,一次性打到我账上。”
陆父重重拍了下茶几:“林晚,你不要太过分!”
“爸,我过不过分您心里清楚。”我看着他,“去年新项目法人写宋婉清的名字时,您也没觉得过分吧?”
陆父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陆景琛拉着我进了书房,关上门。房间里没有别人,他靠坐在桌沿,垂着头。
“晚晚,真的要这样?”
“不然呢?”我靠在门边,“你继续当着全家人的面提拔她,我继续假装不知道?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知道对不起你。可公司需要她那个位置,”
“需要她给你暖床的位置?”
他噎住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纸,放在他面前。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各种东西,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
“你要看看这些吗?”我指着第一张纸,“去年三月,你以公司名义给她买的那辆红色轿跑,就停在你办公室楼下。你跟我说那是给客户配的车,客户姓宋?”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早就知道了,陆景琛。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什么时间?”
我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发白:“你手上有多少东西?”
“够让你进去待几年的。”
书房里安静得像坟墓。窗外的桂花树被风一吹,簌簌响。
“你想怎么样?”他声音沙哑。
“我说了,净身出户。”我看着他,“婚内财产全部归我。公司那边我不要股份,但你必须按市值折现,一分不能少。”
“那公司,”
“公司是你爸的,我不动。”我顿了顿,“但宋婉清,必须走。你让她明天之前辞职,我可以考虑给你留点体面。”
陆景琛双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抬起头来。
“好。”
我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材料,刚转身要走,陆母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本账本。
“林晚,”她声音发抖,“你逼景琛净身出户?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拿走陆家所有家产?”
“外人?”我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妈,我在陆家三年,买菜做饭洗衣服,连你们老家那片山头的地契到期都是我跑去续的。这些,您都忘了吧?”
陆母愣住了。
我把账本放回她手里:“景琛,你妈问得好。我一个外人,凭什么?”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大门口,身后传来陆父的声音:“林晚,你站住。”
我站住了。
“你手里那些东西,”他声音低沉,“是准备拿来要挟我们还是怎么的?”
“爸,我不是要挟。”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只是要一个公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婚,我离定了。财产,一分不能少。至于那些东西,我,”
我顿了顿,把手伸进包里。
手指碰到那沓打印纸的边角。那是昨天半夜打印的,一共十七页。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和公章。
我把它们抽出来。
“这是你们公司近三年偷税的材料。”我说,“我已经加密发给了税务局。”
陆父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疯了?”陆景琛冲过来要抢我手里的纸,我退了一步,他扑了个空。
“我没疯。”我把纸举起来,“我只是不想做那个忍气吞声的女人了。”
陆景琛的右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我,眼神从愤怒变成恐惧,最后变成绝望。
“林晚,你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红酒杯在他手里晃了晃,啪的一声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
红酒染脏了桌布。
我看着他,看着他瘫坐回椅子上,看着陆母喊他的小名,看着陆父拿起电话不知打给谁。
我转身,推开门。
身后传来他嘶哑的喊声:“林晚!你不能这样!”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