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站在一个从“用完即弃”迈向“循环再生”的转折点上。本系列评论旨在跳出“循环经济就是废品回收”的传统认知,以全国典型的产业转型、生活变革与制度创新为切口,观察中国如何将“放错地方的资源”归位。从城市矿山到无废城市,再到二手消费,我们试图回答:当“废物”被赋予第二次生命,它将如何重塑我们的产业链、消费观以及脚下的土地?

让废品成为工业食粮

湖北宜昌,邦普循环产业园。每天,载着废旧动力电池的货车排成长队,缓缓驶入。这些电池包形态各异,曾驱动汽车奔跑四方,如今健康度跌至80%以下,续航缩水、热失控风险上升——它们“退役”了。

但在工人眼里,这不是垃圾,而是一座等待开采的“富矿”。

千里之外的广东佛山,格林美车间,机械臂灵活舞动,用视觉定位和无腐蚀解胶技术精准剥离电池包外壳,将电芯无损分离。锂的回收率突破96.5%,镍钴回收率超过99.5%。这组硬核数字背后,是一场深刻的产业变革。

这场变革,名叫“城市矿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过去,废旧电池、旧家电是环境的包袱。电池随手扔,污染水土;旧冰箱堆在楼道,终成弃物。但今天,技术把“包袱”变成了“宝藏”。一块旧电池进入宜昌邦普车间,拆解、放电、破碎、筛分,化为一堆黑色“黑粉”,锂、铁、磷浓缩其中。黑粉在反应釜里与酸性溶液搅动,金属离子释放而出,经过除杂、沉淀、结晶,一周后,磷酸铁和碳酸锂重生。从废料到原料,一块电池走完闭环,重新奔向新电池的产线。

循环不是概念,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生产线,是把每一分资源“吃干榨净”的硬功夫。

这远不止是环境保护。2025年以来,全球矿产开发周期滞后,储能需求爆发,锂、钴、镍价格高位震荡。刚果(金)收紧钴出口,印尼下调镍矿配额。我国这些关键金属的对外依存度均超70%。新能源产业的“粮食”,很大程度上捏在别人手里。供应链安全,从来都是大国博弈最现实的底牌。

城市矿山的意义,远不止“变废为宝”。它是一场资源观的革命。我们习惯了向大自然单向索取,可天然矿山终有枯竭之日,国际供应链总有波动之时。而城市矿山,让资源“取之于城,用之于城,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是对传统模式的根本反思。

这更是一场发展观的升级。过去“先污染后治理”,是被动应对;今天“从设计开始考虑回收”,是主动布局。宜昌邦普把回收端经验反哺给电池制造企业,建议优化电池包结构、调整材料配比,从源头为循环留出空间。这种“逆向设计”的思维,才是循环经济的精髓。

扬州提出一个温暖的概念——“城市矿山合伙人”。政府、企业、个人结成共同体,把废弃物视为“待开采矿产”,在闭环中实现资源化。这不是政府的独角戏,而是全民的合奏曲。每个丢对垃圾的市民,每个把废旧电池交给正规渠道的车主,都是这座矿山的“合伙人”。

一座城市,就是一座矿山。一座工厂,就是一座选矿厂。一个普通人,就是一名矿工。

在一个资源日益稀缺、博弈日益激烈的世界里,我们靠什么支撑起未来?

答案,就藏在我们曾经当成“废品”丢弃的东西里。城市矿山,正为中国,也为世界,挖掘一条通向可持续发展的崭新道路。

“买二手”成为消费新主张

每逢周末,在北京东三环的“超级转转”门店里,三千平方米的空间永远不缺年轻的顾客。二手奢侈品包、数码产品、服饰鞋帽分门别类摆在货架上,每件商品都挂着二维码。扫码就能看到详细的鉴定报告和价格。一个女孩花两千元买下一只九成新的名牌包,对同伴说了一句话:“面子也要精打细算。”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变化:当越来越多年轻人涌进二手商店、在线上平台淘旧物、在社区闲置群里互换物品,“买二手”这件事,正在褪去“不得已”的旧标签,换上了“我选择”的新身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拮据”的帽子,是自己摘掉的

十年前,“二手”等于“穷”。买旧的,是因为买不起新的。那是被动接受,是退而求其次,心里总带着不甘。那时的“二手,”就是“将就”的代名词。

年轻人淘二手不只为省钱,更为了“拒绝千篇一律”。当流水线消灭了个性,二手市场恰好补上了缺口。一件有年代感的皮夹克、一台早已停产的胶片相机、一本扉页带批注的旧书……它们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品,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印记、自己的故事,不可复制。

从“买不起”到“不值当”,从“将就”到“讲究”。“拮据”的帽子,是自己摘掉的。二手消费从被动接受变成了主动判断。

“潮流”的标签,是交易外贴上去的

二手交易平台上,每天有400万件闲置物品被发布,每笔订单平均引发40句聊天,不少交流发生在确认收货之后。卖的不只是一件物品,还有对它的理解;买的也不只是一件物品,还有另一个人的品位和故事。当交易变成交流,“买二手”就有了远超省钱的意义。

学者把这种现象叫作“情感让渡”。卖家把物品交给下一个珍惜它的人,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二手交易最核心的契约,不只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带着价值观的共鸣。

当一种消费行为同时承载了审美、判断力和身份认同,它就不再是小众的。它变成了潮流。

“可持续”的路,是买出来走通的

很多人谈论二手经济时喜欢把它和“绿色低碳”“循环经济”绑在一起。这些词没错,但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

实际上,二手交易里的“可持续”,从来不是靠号召喊出来的。闲鱼用户通过闲置交易与回收,过去一年累计减碳1180万吨。交易完成,物品续命,减少碳排放。“可持续”没被刻意追求,却自动降临。

这就是二手经济的精妙之处:不需要崇高,只需要精明。你省了钱,物品延长了寿命,资源减少了消耗。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持续”是那个没有被刻意追求却自然落地的结果。

消费的文明,是掰出来的

但如果我们只看到“年轻人变精明了”或者“二手变时髦了”,就还没触到这件事真正的分量。二手经济的意义,远不止于省了多少钱、减了多少碳。它指向的,是一种消费文明的迭代。

过去的消费模式是一条直线:生产出来,被买走,用旧了扔掉。这套“获取—使用—丢弃”的逻辑,支撑了工业时代一百多年的增长,但也走到了尽头:资源有限,垃圾太多,地球装不下了。

二手经济做的事,是把这条直线掰成一个圆:生产出来,被买走,用完了流转给下一个人,再用完了继续流转。物品不再“用完即弃”,而是在不同人之间接力,直到它的生命真正终结。

今天的二手经济,还处在从“补充”走向“支柱”的路上。这条路上还有不少坑:鉴定标准不统一、售后保障不到位、消费者权益保护不够。但方向已经很清楚。区块链技术未来可能让每件商品都带着不可篡改的“履历”流转;循环经济理念的普及将推动更多消费者接纳二手消费模式;标准化、规范化的行业体系正在逐步建立。技术的进步、政策的引导、理念的普及,正在把这条路越铺越宽。

垃圾归零,一座城市的极限测试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每天扔掉的垃圾,最终去了哪里?

深圳的建筑工地上,打桩产生的废料被现场破碎,变成了铺路的碎石垫层。绍兴的印染车间旁,散发着化学气味的污泥被送进焚烧炉,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火。重庆的废弃矿坑里,一车车工程渣土倾泻而下,几年后,那里将重新长出草木。

这些场景描绘的,是一场名为“无废城市”的宏大实验。它要回答的问题很简单,也很棘手:一座城市,能不能把自己产生的垃圾,几乎全部消化掉?

2018年底,国务院印发试点方案,深圳、重庆、绍兴等11个城市和5个特殊地区率先入局。七年过去,试点已从星星之火扩展至百余座城市,目标也从“建设”迈向“建成”。这场关于垃圾的极限测试,正在重塑中国城市的治理逻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存量·每一座城市都背负的旧账

谈“无废”,首先要面对的是历史欠账。

我国每年新增固体废物超过110亿吨,历史堆存总量高达数百亿吨。这是什么概念?如果把这些垃圾平铺在地面上,足以覆盖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绍兴的印染污泥、重庆的工程渣土、深圳的建筑废料……每一座快速奔跑的城市身后,都拖着一条长长的、由废弃物构成的尾巴。

传统模式很简单:找个地方埋掉,或者烧掉。但填埋场越圈越远,焚烧厂的选址越来越难。更关键的是,这种“产生—丢弃—处置”的线性思维,本质上是在透支土地和环境的承受力。

“无废城市”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这条直线。它不要求城市瞬间停止产生垃圾——那不现实。它要求的是,从设计、生产、消费的每一个环节入手,把垃圾的产生量压下来,把已产生的垃圾用起来。说白了,就是从“末端清理”转向“全程管理”。

流量·让每一吨垃圾都有去处

历史存量需要消化,而每天新产生的垃圾更像是开闸的洪水,一刻不停地涌来。如何给这些“流量”找到出路,是“无废城市”建设的日常考题。

深圳龙华区的观澜公共文化中心工地,给出了一个答案。施工方从设计阶段就定下规矩:每万平方米建筑面积产生的废弃物,不准超过200吨。桩头打碎了做垫层,钢筋头焊成了排水沟盖板,砌墙剩下的碎砖全部回填。到项目完工时,建筑垃圾源头分类利用率接近一半。那些本该一车车运往填埋场的东西,在工地上就“再就业”了。

重庆的招数则更“野”。大量工程渣土不再需要长途运输到指定渣场,而是就近运往废弃矿区进行生态修复。渣土填平矿坑,覆土复绿,原本千疮百孔的山体重新披上植被。截至2025年,重庆利用这种方式修复历史遗留矿山超过240公顷。运输成本省了,矿山修复了,一举两得。

从工地到工厂,每座城市都在为自己奔涌不息的垃圾洪流修筑堤坝和渠道。让每一吨垃圾有路可走、有处可去,不是浪漫的想象,而是一道道具体的工程、一套套精密的制度、一次次落地的执行。

变量·谁在推动这场无声的革命

“无废城市”不是自动发生的。它的背后,是政策、技术、市场三个变量的共同发力。

先说政策。2023年底,《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到2027年“无废城市”建设比例达到60%,到2035年实现全覆盖。这一时间表的设定,意味着“无废”从试点探索阶段,进入了刚性约束阶段。各地纷纷将“无废城市”写入地方性法规,上海率先出台条例,山东等省份建立奖励办法,制度的四梁八柱正在搭建。

再说技术。没有技术支撑,“无废”只是一句口号。绍兴的数字化监管平台,深圳的“无废工地”标准体系,重庆的建筑弃土资源化利用方案——每一项突破背后,都是多年技术积累和迭代的结果。据生态环境部数据,“十四五”期间计划建设的3700余项工程项目,总投资超过1万亿元。这笔钱,大部分砸在了技术攻关和设施建设上。

市场也在发挥作用。国家开发银行等金融机构加大对“无废城市”项目的授信支持,2023年相关领域投放资金超过500亿元。北京银行推出全国首个“无废贷”产品,专门支持固废资源化利用项目。江苏出台省级奖励办法,对成效突出的企业和地区给予真金白银的激励。

政策定方向,技术通堵点,市场添动力。三个变量相互作用,正在把“无废”从一个美好的理念,变成可触摸的现实。

归零·从建设到建成还有多远

2026年初,生态环境部明确要求推进“无废城市”从“建设”向“建成”过渡。一字之变,意味着标准更高、要求更严。“建设”阶段可以边探索边修正,“建成”则要求制度定型、模式可复制、成效可衡量。

从深圳工地那块被重新利用的碎砖,到绍兴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处置数据,再到重庆矿坑里重新长出的绿植……这场关于垃圾的实验,已经走过了最艰难的拓荒期。现在要做的,是把拓荒的经验固化为日常的规则,让“无废”从新闻里的热词变成生活的底色。

垃圾归零,也许永远是个趋近却无法抵达的目标。但每一座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的城市,都在变得更轻盈、更高效、更可持续。这或许就是“无废”最动人的意义——不是终点,而是一段不断逼近完美的旅程。

文字:刘科春 陈一钊

策划:刘科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