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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孕八个月那天,王桂兰把一盆剁好的鸡块端到我面前。

厨房窗户关不严,十二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灶台上炖着鲫鱼汤,锅盖边冒白汽,腥味混着姜味,顶得我胃里一阵一阵翻。

王桂兰说:“晚晚,晓婷刚生完,嘴挑,你手艺细,给她炒个黄焖鸡。”

我扶着腰,看了眼客厅。周晓婷裹着厚睡衣靠在沙发上,脚边放着新买的月子鞋。她生完才第五天,抱着孩子,眼皮都没抬。

“妈,我站不了太久。”我说。

王桂兰把砧板往我这边推了推,声音压低,却能让屋里每个人听见。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现在动动,往后也好生。再说晓婷是你妹妹,她坐月子,你做嫂子的搭把手怎么了?”

我肚子坠得厉害,低头只能看见围裙下鼓起的一大块。孩子在里面踢了一下,我手心贴上去,隔着毛衣摸到硬硬的一处。

周建国坐在小板凳上剥蒜,剥得很慢,蒜皮落在烟灰缸旁边。他咳了一声,没有看我。

周家这套老屋在三楼,没有电梯。我嫁进来三年,东屋是我和周明远,西屋是公婆,客厅改出一张折叠床。周晓婷以前不常回来,这次生产后,拎着两大包东西住了进来。

奇怪的是,她比我还熟。

哪把钥匙开阳台小柜,哪只抽屉放剪刀,连煤气灶第二个旋钮不好使,她都不用人提醒。昨晚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披着外套站在门口,手里转着一串钥匙,挑出一把,又塞回去。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回娘家自在。

现在她喊了一声:“妈,汤别放葱,我闻不了。”

王桂兰立刻应:“知道知道。”

转头又催我:“愣着干啥?鸡块先焯水。”

我握住菜刀,刀柄上有油,滑得很。砧板上鸡皮泛黄,冷水一冲,血水顺着台沿滴下来,滴在我棉拖鞋面上。

我鼻子发酸,不想在他们面前哭。吸了口气,胃里翻得更凶,只好撑着灶台弯下腰。

门口响了一下,周明远回来了。

他穿着维修店的蓝色工服,袖口蹭着黑油,手里还提着工具包。看见我站在灶前,他脚步停住。

“谁让你做饭的?”

王桂兰先笑:“你媳妇心细,给你妹妹做口吃的。你回来正好,去楼下买瓶料酒。”

周明远没动。他放下工具包,走到我身边,把火关了,又把刀从我手里拿走。

“林晚,回屋坐着。”

我看着他,没敢马上动。结婚三年,他很少当着父母的面说硬话。王桂兰嗓门一高,他就皱眉沉默,事后再给我倒杯热水,说忍忍,老人不容易。

这回他没低头。

王桂兰脸一沉:“你啥意思?你妹妹刚给周家添人,你媳妇做顿饭还委屈她了?”

周晓婷抱着孩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小声说:“哥,算了,我不吃了。”

她嘴上说算了,眼睛却看着那盆鸡块。

周明远没接她的话,转身进了东屋。衣柜门被拉开,拉链声很快响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跳得发紧。

王桂兰追过去:“你翻啥呢?”

周明远把我的产检本、两件厚毛衣、他几套换洗衣服都塞进箱子。动作不快,却一件一件放得稳。

周建国终于站起来:“明远,大晚上的,别闹。”

周明远拉上行李箱,回头看着他们。

“爸妈,既然你们容不下我媳妇,那今天我们就分家。”

客厅里只剩孩子细细的哼声。窗外有人在楼下剁菜,咚咚几下,隔着旧玻璃传上来。

王桂兰愣了几秒,随后拍着大腿骂:“你为了个外姓女人,不要爹妈了?”

我扶着门框,手背沾着水,冷得发麻。

周明远把我的外套拿来,蹲下给我换鞋。他的手上还有洗衣机皮带的橡胶味,给我系鞋带时,拇指碰到我肿起来的脚踝,停了一下。

“慢点。”他说。

我低头看着他后脑勺,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出门前,周晓婷喊了声:“哥,钥匙你别全拿走。”

周明远回头看她。

她像是说顺了嘴,抱紧孩子,又改口:“我的意思是,爸妈还得用。”

王桂兰没听出什么,只顾着骂我没良心。

楼道灯坏了一盏,三楼到二楼黑一截。周明远一手提箱子,一手扶着我。我走得慢,每下一级台阶,肚子都往下坠一下。

到楼下时,冷风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01

那晚我们去了我爸妈那里。

林国强和赵秀梅住在建材市场后面的两居室,原本是给店里看货的临时住处。地方不大,胜在干净。赵秀梅接到电话,十几分钟就把小房间收出来,床单还是带太阳味的。

我进门时,脚已经肿得鞋边勒出印子。赵秀梅蹲下给我脱鞋,看了一眼,没骂周明远,只把鞋拎到门边。

“先洗脸,锅里有粥。”

林国强站在餐桌旁,手里夹着烟,见我进来,又把烟掐了。他看周明远的眼神有点硬,但话还算平稳。

“来了就住下。孕妇不能折腾。”

周明远叫了声爸妈,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他工服没来得及换,肩膀上还有灰,整个人像从一堆旧电器里刚扒出来。

赵秀梅端来小米粥,里面放了南瓜,甜味淡淡的。我喝了半碗,胃里才缓过来。

屋里暖气不足,林国强从柜子里翻出小电暖器,插上后又蹲下看插头,怕接触不好。他一边弄一边说:“明远,你也吃点。”

周明远摇头:“我不饿。”

其实他中午只在店里吃了盒饭。回来路上,他怕我晕车,车开得很慢。路口红灯多,他握着方向盘,眼睛一直看前面,没提周家一句。

我躺下后,隔着门听见客厅里低低的说话声。

林国强问:“以后咋打算?”

周明远停了一会儿,说:“先租个地方住,等晚晚生完,我多接点活。”

“你拿什么租?”林国强声音不高,“你那点工资,平时还往家里贴吧?”

屋里静了。

我闭上眼,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我知道我爸说的是实话。

周明远在家电维修店干了七八年,工资不算高,旺季能多点提成,淡季就靠底薪。可他每个月给王桂兰转生活费,周建国降压药的钱也常是他出。周晓婷没结婚前买手机,结婚后添家电,产检缺钱,也总能找到他。

他说过,妹妹开口了,不好不帮。

我那时也想,都是一家人,算得太清难看。可难看的事后来多了,就不是钱那么简单。

婚后第一年,我刚换工作,月底要垫公司账,手头紧。王桂兰却让我出钱给周晓婷买金镯子,说妹妹订婚,嫂子不能小气。

我说缓一缓,她坐在客厅择豆角,一根根掰得脆响。

“你嫁到我们家,面子也是你的面子。”

周明远晚上回来,把自己攒的两千块拿出来,说他来出。我没吵,只把账本夹进抽屉。那一页上,我写了又划,最后只剩一个日期。

第二年,周晓婷怀孕,王桂兰开始念叨营养品。她说晓婷体质弱,娘家不疼谁疼。我那时加班做报表,晚上十点回来,锅里留的是剩菜,冰箱上却贴着给晓婷炖燕窝的时间表。

我不是没怨过。

怨的时候,又觉得周明远也难。他白天跑维修,晚上回来给我揉腿,有时手劲重了,被我瞪一眼,他就傻笑,说修空调习惯了,下手没轻重。

他不是坏丈夫。只是过去太习惯把自己掰成两半,一半留给我,一半还给那个家。

这次他把话说死,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慌。

天快亮时,客厅灯还亮着。我起身去厕所,看见周明远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在看附近租房信息,眉头拧着,手指滑得很慢。

“睡会儿吧。”我说。

他抬头,眼睛发红:“吵醒你了?”

“没有,孩子踢我。”

他赶紧站起来扶我,手伸到一半,又怕碰疼我,停在半空。我看见他这样,心口酸了一下。

“我妈那边,你别放在心上。”他声音很低,“我以前没处理好。”

我靠在门边,厨房里有赵秀梅泡黄豆的水声,一滴一滴,像夜里没关紧的龙头。

“你今天说分家,是真说,还是气话?”

周明远看了我一会儿。

“真说。以后你不用回去伺候谁。”

他说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点点头,没再问。那一刻,我确实觉得踏实。不是那种天塌下来有人扛的踏实,而是终于有人站在同一边,哪怕脚下还乱糟糟。

早饭是赵秀梅做的葱花鸡蛋饼。她把饼切小块,方便我夹,又给周明远盛了满满一碗豆浆。

林国强去店里前,坐在餐桌边算了一会儿账。他戴着老花镜,笔尖在纸上点来点去。周明远主动说,等我身体稳定,就出去看住处,不会一直挤在这里。

林国强没抬头:“先别急。外面租金也不便宜,你们马上要添人,用钱的地方多。”

赵秀梅跟着点头:“住这儿还能照应晚晚。你们小两口别硬撑。”

我听着这些话,鼻尖发热。娘家总归是娘家,门开着,灯亮着,碗里有热粥。昨晚从周家出来时那股凉意,好像慢慢散了。

可饭快吃完时,林国强忽然问了一句:“明远,你们给娃想名字没?”

周明远放下筷子:“还没,想等出生再定。”

林国强笑了笑,像随口闲聊:“现在年轻人想法多,跟妈姓的也有。咱家姓林,叫起来也顺。”

赵秀梅立刻看了他一眼,又把话接过去:“你爸就随口说说,先吃饭。”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一声。

我夹着鸡蛋饼,突然没了胃口。周明远也没说什么,只把碗里的豆浆喝完,纸巾擦了擦嘴角。

林国强拿起账本去了店里,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秀梅收碗时说:“别多想,你爸就是疼你,怕你在那边受委屈。”

我嗯了一声。

窗外建材市场开门早,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往上拉,铁皮声刺啦刺啦。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油点上,亮得有些扎眼。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孩子在里面安静下来,像也听懂了大人饭桌上的试探。

02

在林家住到第三天,赵秀梅把话挑明了。

那天下午飘小雨,窗台上晾着我的秋裤,半天不干。赵秀梅从家政公司回来,鞋底带着泥,进门先洗手,又把一袋排骨放进厨房。

林国强没去店里,坐在餐桌边喝茶。茶叶泡得浓,杯壁上一圈黄印。他看见周明远下班回来,招手让他坐。

我心里有点预感,扶着腰从小房间出来。

赵秀梅把围裙摘了,叠好放在椅背上。她说:“明远,晚晚月份大了,总这么住不是办法。你爸和我商量过,给你们凑首付,先买套能落脚的小两居。”

周明远愣了一下:“妈,这钱太大,我们不能要。”

林国强摆摆手:“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晚晚和娃的。你们以后日子稳,我们也少操心。”

他说得稳当,像谈一笔熟门熟路的生意。可我看见周明远的肩慢慢绷起来。

我知道他的难处。一个男人,被岳父母当面说要掏首付,听着是帮,心里未必好受。尤其昨晚他还在手机上算租金,算奶粉钱,算我生产后的住院押金。

赵秀梅给我倒了杯温水,推到手边。

“晚晚,你别急着说话。我们不是逼你们,是替你们想。你怀着身子,还能跟他到处搬吗?”

我捧着杯子,水温透过玻璃传到手心。窗外雨丝斜斜地落,楼下小摊收了篷布,油炸味被潮气压得很重。

周明远说:“爸,妈,我会想办法。”

林国强笑了一下,不重,却让人听着不舒服。

“想办法也得有本钱。你现在跟家里闹成这样,靠维修店那点收入,什么时候能攒够?晚晚等得起,肚子里的娃等不起。”

周明远没吭声。

我想替他说两句,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娘家的钱是好意,可好意太实了,压到桌上,就成了一块沉甸甸的东西。

赵秀梅看了看林国强,像是下了决心。

“还有个事,我们也提前说。娃以后上户口,用林家的姓。”

屋里一下子只剩雨声。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洒在指缝里,温热的一片。我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说,也没想到说得这么直接。

周明远抬起头:“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赵秀梅语气还算温和:“没别的意思。晚晚在你家受了这么多委屈,我们当父母的心疼。你们要是接受我们帮忙,就让娃跟妈妈这边姓。现在这种事也不少见。”

林国强接着说:“姓什么都是你们的娃,不影响你当爸。”

周明远看着他,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影响。”他说,“这不是一个字的问题。”

赵秀梅皱眉:“你别想偏了。我们没说不认你,也没让晚晚离开你。只是给她一个底气。”

周明远把手放到膝盖上,手掌收紧又松开。他努力压着声音。

“我知道你们心疼她。我也感激你们收留我们。但拿首付换姓,我接受不了。”

我心里一紧:“明远。”

他看向我,眼神没有怪我,却也不松。

“林晚,这件事我不能点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热水烫过。赵秀梅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去厨房,锅铲碰到铁锅,响得很急。

林国强把茶杯放重了些。

“你有骨气是好事,可骨气不能当饭吃。王桂兰那么欺负我女儿,你当时要是早有本事,还用等到现在?”

这话像针,扎在周明远最疼的地方。

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片刻后,他站起来,对林国强鞠了一下身。

“爸,之前是我没做好。以后我补。但这个条件,我不答应。”

赵秀梅从厨房出来,眼眶有点红。

“你不答应,那你让晚晚怎么办?再挺着大肚子跟你去租个又冷又潮的地方?她生产谁照顾?月子谁伺候?你白天上班,晚上接活,你有几只手?”

周明远低声说:“我请假,找月嫂,钱我想办法。”

“钱钱钱。”赵秀梅笑了一声,“你想的办法,最后不还是晚晚陪你吃苦?”

我坐在中间,像被两边拉着。周家那边的委屈还没散,娘家这边又伸出一根绳子,柔软,结实,绕到我手腕上。

我知道赵秀梅不是坏心。她做家政主管多年,见过太多女人带着孩子回娘家哭,嘴上总说一句,女人手里要有退路。她怕我步那些人的后尘。

可她说这话时,没有问我想不想。

晚饭做得很沉默。排骨汤炖得白,赵秀梅撇了三遍油,给我盛了一碗,又把肉多的那块夹给我。她照顾我,细得挑不出错。

周明远吃得少,只扒了半碗饭。饭后他去阳台给维修店老板打电话,说这几天请假少些,能接的外单都接。声音被雨盖住,断断续续。

林国强坐在客厅看电视,财经新闻的声音开得很低。他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几张打印纸。

我去倒水时,他把纸袋往里推了推。

赵秀梅从厨房出来,看到那袋东西,脸色变了一下。她很快拿起来,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塞了进去。

动作太急,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纸。

我站在饮水机旁,水杯接满了还没挪开,热水溢出来,烫到手背才回神。

赵秀梅走过来,拿毛巾给我擦。

“发什么呆?烫着没有?”

我摇头。

她看我一眼,又说:“晚晚,妈都是为你好。你现在别心软,男人有时候就得逼一逼,逼了才长大。”

我没接话。

阳台门开着一条缝,周明远挂了电话,雨气跟着他进来。他看见我手背红了一小块,立刻去翻药膏。

他蹲在我面前,轻轻把药抹开。客厅灯光落在他睫毛上,他没再说姓的事,我也没问他接了多少活。

赵秀梅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转身进了厨房。

那只没关严的抽屉留在卧室里。晚些时候我经过门口,看见赵秀梅弯腰重新按紧,锁舌咔哒一声,很轻,却让我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

03

第二天上午,赵秀梅刚把小米粥端上桌,门铃就响了。

那声音急,一下接一下,像有人拿指头戳着人的心口。我坐在餐桌边,肚子顶着桌沿,勺子里的粥晃了一圈。

赵秀梅擦着手去开门。

门一开,王桂兰的嗓门先挤了进来。

“林晚呢?叫她出来。”

她没换鞋,鞋底带着楼道里的灰,一脚踩在我妈刚拖过的地板上。周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低着头,不看人。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碗水。

“妈,你来干什么?”

王桂兰看见他,眼圈一下红了,可嘴还是硬的。

“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准备把周家的脸都扔了?”

赵秀梅脸沉下来,把门带上。

“亲家母,有话坐下说。别一进门就喊。”

“谁跟你亲家母?”王桂兰把包往沙发上一放,“你们林家会算计啊,女儿大着肚子住回来,就撺掇孩子跟你们姓。怎么,周明远死了?”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的一声。

胃里有点顶,不知道是粥太稠,还是那句话太难听。

周明远走过去,挡在我和她中间。

“妈,没人定。昨天只是说到这事。”

“说到?”王桂兰笑了一声,“都传到我耳朵里了,还说到?你妹还坐月子,你不在家伺候,倒跑来给人家当上门女婿。”

周建国站在鞋柜旁,布袋勒在手上。他咳了一声,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他平时也不爱说话,可今天这沉默,像一块湿抹布,盖在所有人的脸上。

赵秀梅把粥碗往桌上一放。

“王桂兰,你说话别太难听。我女儿在你家受了什么委屈,你心里没数?”

“委屈?”王桂兰转过头,“她怀孕了就是祖宗?晓婷刚生完,身上虚,我让她烧个汤怎么了?一家人搭把手,不应该?”

“她八个月了。”周明远声音不高。

“八个月怎么了?我生你的时候前一天还在超市盘货。”

王桂兰说着说着就拍腿,像在菜市场跟人争一把青菜。

“现在的媳妇金贵,娘家还护着。护到最后,连姓都要抢。”

我爸林国强从卧室里出来。他昨晚盘账到很晚,眼下有点青,可衣服扣子扣得整齐。

他没立刻说话,先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姓的事,孩子父母商量。你跑到我这儿闹,不合适。”

王桂兰看向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商量?你们林家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把我儿子带走,把孩子也带走。以后周家算什么?”

林国强把水杯放下。

“周家算什么,不是靠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证明的。”

这话说得稳,像一块砖砌上去。可我听着,并没有轻松。

王桂兰像被戳中,脸涨红。

“你有钱,你说话硬。我们老周家没你们会做买卖,可明远是我生的。我养他三十五年,不是让他给你们林家续香火的。”

赵秀梅冷笑。

“你养儿子,就能让他媳妇挺着肚子伺候你女儿?你女儿是坐月子,我女儿就不是人?”

“晓婷没婆婆疼,回娘家住几天也不行?”

“她回娘家,凭什么折腾我女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抬越高。窗外建材市场的叉车倒车声一下一下响,刺得人耳朵发麻。

我想开口,喉咙却干。

周明远给我倒了温水,杯口碰到我手边。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前阵子修空调割的。

“你先回屋。”他说。

我摇头。

躲进屋里,声音也会钻进去。墙再厚,也挡不住这些话。

王桂兰看见我们小动作,更来劲。

“你看看,你看看,我儿子现在连亲妈的话都不听了。林晚,你有本事啊,怀个孕就把男人拴住了。”

周明远脸色冷下来。

“妈,别说她。”

“我说错了?以前你每个月给家里打钱,给晓婷买这买那,哪次不是痛快?娶了媳妇就变了。”

他说得很慢。

“我不是娶了媳妇才变。我是发现再这么下去,我没法过自己的日子。”

王桂兰愣了一下。

赵秀梅也停了嘴。

那一刻屋里只剩电饭煲保温的轻响。小米粥的热气散出来,带着一点焦糊味。

王桂兰很快又抓住别的。

“自己的日子?你自己的日子不在周家?老院那套以后还不是你的。你爸妈还能亏了你?”

周明远看着她。

“那你把东西拿来,今天说清楚。”

王桂兰的眼神闪了一下。

“拿什么?”

“能证明你说话算数的东西。”

“你这是跟亲妈算账?”

“是分家。”

周建国这时动了一下,布袋碰到鞋柜边,发出闷声。他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又低下去。

“明远,别逼你妈。”

周明远转向他。

“爸,我逼谁了?从我二十几岁开始,家里电费、水费、晓婷学费,后来她换手机、结婚添东西,哪样我没出?我说过一句没有吗?”

王桂兰急了。

“你妹妹是你亲妹妹,你帮她怎么了?”

“帮可以。”周明远说,“不能把我媳妇和孩子都搭进去。”

我的手贴着肚子。里面的孩子动了一下,不重,像有人隔着水轻轻碰了碰。

王桂兰的目光落在我的肚子上,声音压低,却更尖。

“说到底还是姓的事。林晚,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要让孩子跟你姓?”

我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说一句狠话,让她闭嘴。可嘴唇动了动,只说出来一句。

“我现在只想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王桂兰却不肯放。

“少装可怜。你娘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赵秀梅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女儿听谁的,也轮不到你来骂。”

她的手有劲,按得我肩膀发酸。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带我过马路时攥得很紧,怕我被车碰着。

可这会儿,我被她护着,也像被攥着。

周明远把我妈的手轻轻挪开一点。

“妈,晚晚累了。”

赵秀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桂兰却像抓到新的错处。

“你还嫌她妈管得多?那你回来啊。回家来,咱们关起门过日子。”

“回去继续让她做饭,继续听你骂?”

“我什么时候骂她了?我说她几句,是教她规矩。”

周明远笑了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那这个规矩,我不要。”

王桂兰胸口起伏,转身去推周建国。

“你说话啊。你就看着他被人家带偏?”

周建国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你就会当好人!”

王桂兰把气撒到他身上,又转回来。

“周明远,我告诉你,周家的门不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你今天要为了林家跟我闹,以后别后悔。”

“我已经走出来了。”

他说完这句,扶着我往卧室那边走。

我走得慢,小腹一阵一阵发紧,不疼,却坠。身后的争吵没停,王桂兰的哭腔混着赵秀梅的硬话,像两盆热水泼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卧室门关上后,声音闷了些。

我坐到床边,额头冒了汗。

周明远蹲下来,替我把拖鞋摆正。他没抬头,声音低低的。

“对不起。”

我看着他头顶的短发,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门外,林国强的声音传来。

“再吵下去,对孕妇不好。今天到这儿。”

王桂兰还在说。

“你们别拿肚子压我。周家的骨血,不能不认祖宗。”

那四个字落下来,我的肚子又绷了一下。

我扶住床沿,指甲按进床单的褶子里。窗台上晒着赵秀梅洗好的小衣服,浅黄色的,袖口小得像豆荚。

本来该是让人心软的东西。

可在那天上午,它们挂在那里,像一排等着被人抢走的小旗。

04

王桂兰走后,屋里一股鞋底灰和小米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秀梅蹲在门口擦地,抹布来回搓,像非要把那几串脚印搓没。林国强坐在餐桌边,杯子里的水凉了,他也没喝。

我躺在床上,肚子发硬。

周明远站在床边,掌心贴着我的肚皮,过一会儿问一句。

“还疼吗?”

“不是疼。”

我说不清。像里面被拧了一把,松开,又慢慢拧上。

赵秀梅听见动静,赶紧进来。

“去医院。”

“先等等。”我想坐起来,被周明远按住了肩。

“听妈的。”

他拿外套,找产检本,动作很快。拉开抽屉时,看见里面那只牛皮纸袋,他顿了一下,又合上。

我看见了,却没问。

去医院的路上,车窗外全是晃过去的招牌。五金、板材、灯具,一块挤着一块。阳光白得刺眼,照在玻璃上,人的脸都发虚。

周明远坐在后排,让我靠着他。他的胳膊僵硬,怕压到我,又怕我滑下去。

赵秀梅一路给熟人打电话,问产科今天哪个医生在。林国强开车,刹车踩得比平时轻。

到了医院,检查排队的人不少。走廊里有消毒水味,还有饭盒里的韭菜味。一个男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墙边,孩子哭得脸皱成一团,他笨手笨脚地晃。

我看了两眼,赶紧收回视线。

胎心正常,医生说是情绪刺激加上劳累,让回去卧床观察,别再吵,别再动气。

医生说这些话时,周明远一直点头。出了诊室,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折得很齐。

赵秀梅叹气。

“看见没有?还没生呢,就被他们折腾成这样。”

周明远没反驳。

回到暂住房,赵秀梅给我煮鸡蛋,林国强去店里看一眼。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里水开的声音。

我靠在床头,看周明远坐在小凳子上。他的工作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有洗不干净的油渍。

“你店里请假了?”我问。

“嗯。”

“扣钱吗?”

“扣就扣。”

他回答得太快,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过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看着来电,没有接。

我扫到名字,是爸。

不是我爸,是他爸。

手机终于停了。

周明远把它翻扣在床头柜上。

“你接吧。”我说。

“现在不接。”

“万一有事呢?”

他搓了搓脸,掌心擦过下巴上的胡茬,声音闷。

“他不会有急事。他只会让我回去哄我妈。”

这话说得太熟,像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

我看着他,想起结婚第一年,周晓婷换工作,说想去母婴店先买几身像样衣服。王桂兰打电话来,话说得好听,说先借两千,月底就还。后来没还,也没人再提。

第二年,她结婚,周明远出了烟酒钱。王桂兰说哥哥面子不能丢。

再后来周晓婷怀孕,检查、营养品、婴儿床,零零碎碎。每一笔拿出来都不算大,可堆在一起,压得我们的存折一直薄。

那时候我也抱怨过。

周明远总说,再帮这一次。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把话说死。

今天他把话说死了,我却也跟着害怕。

“明远。”我叫他。

他抬头。

“你是不是早就累了?”

他半天没说话,拿起床边的小毛巾,给我擦了擦手心的汗。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儿子,多扛点应该的。晓婷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妈偏她,我也习惯了。后来我爸腰不好,我妈退休金不高,我想着我还能挣。”

他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扛着扛着,你也被他们当成该扛的。”

我鼻子发酸,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你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为了我,跟家里闹成这样。”

周明远摇头。

“不是为了你才闹。是我再不闹,就不像个丈夫,也不像个爸。”

他说完,手机又响。

这次是王桂兰。

他看了一眼,直接挂了。

不到半分钟,周建国发来语音。周明远点开,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有些哑。

“明远,别再问老院的事了。你妈心脏不好,晓婷也还在月子里。你先回来吃顿饭,话慢慢说。”

周明远盯着屏幕。

我注意到,他听到那句别再问时,脸上的线条绷住了。

“他说什么老院?”我问。

“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可手机被他攥得很紧。屏幕边缘贴着他掌心,发出一点轻微的响。

赵秀梅端着鸡蛋进来。

“什么没什么?他们又让你回去?”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

“我不回。”

赵秀梅把碗放在床头,语气软了些。

“明远,不是妈挑拨。你那边要是一直这样,你们以后日子不好过。男人护媳妇,不能只护一回。”

“我知道。”

“知道就要拿出办法。”

赵秀梅说完,看了我一眼。

“先把住的地方定下来。你们总不能一直挤在我们这里。”

这话没错。

可它落在刚刚安静下来的屋里,又像另一块石头。

周明远低声说。

“我会租。”

赵秀梅皱眉。

“租的钱不是钱?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孩子出生后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你别光顾着骨气。”

周明远没接话。

我吃着鸡蛋,蛋黄有点噎,喝了两口水才咽下去。

夜里,我睡得浅。

隔着门,听见客厅里压低的说话声。赵秀梅说他们年轻人想得简单,林国强说先别逼太急。两人的声音像隔着棉布,不清楚,却一直在。

身边的周明远也没睡。

他躺得笔直,呼吸很轻。

“你听见了吗?”我问。

“嗯。”

“我妈也是为我们好。”

“我知道。”

“可你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

“晚晚,为你好这句话,有时候也挺重的。”

我没说话。

窗外有货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带起一阵低低的震。墙上挂钟走得很响,一格一格,像把夜切开。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去上班前,把我产检单放进透明文件夹里。

“我下班去看房源。”

他说完又改口。

“看住的地方。”

我知道他为什么换词。

有些字眼,在这两天里都变得扎人。

他弯腰穿鞋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建国。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行字。

别再提老院。你妈扛不住。

周明远看完,删掉了消息。

他蹲在那里,鞋带系了两次都散开。最后索性把鞋带塞进鞋帮,站起来对我笑了一下。

“中午别等我电话,睡觉。”

那笑很浅。

门关上后,我摸着肚子坐了很久。厨房里,赵秀梅在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她以为我需要一个更稳的地方。

王桂兰以为周明远欠周家一个交代。

好像每个人都拿着一把尺,来量我肚子里的孩子该站在哪边。

只有那个孩子还不知道,外面已经吵成这样。

05

周明远说不回周家,王桂兰却不肯罢休。

第三天傍晚,她让周建国打电话,说两家坐下来谈。地点定在周家老小区,理由是长辈都在,分什么也该从那里说起。

赵秀梅不愿意我去。

“你现在经不起折腾。”

可我还是去了。不是逞强,是有些话躲不过。躲一次,后面就会多十次。

周明远扶我下车时,老楼道里飘着炖猪蹄的味道。墙皮起了泡,扶手冰凉。楼上有人倒水,水顺着台阶缝流下来,带着灰。

我走得慢,周明远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

进门后,周晓婷不在客厅。她的婴儿车停在阳台边,上面搭着粉色小毯子。王桂兰坐在沙发正中,眼睛肿着,像哭过,又像没睡好。

周建国坐在茶几旁,烟没点,只夹在手里。

林国强和赵秀梅随后到。赵秀梅一进门,就把我按到靠背椅上。

“坐着,别站。”

王桂兰撇嘴。

“真娇气。”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

王桂兰没再接着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杯沿,叮当响。

林国强开门见山。

“既然说分家,就把以后怎么来往,老人怎么赡养,小两口怎么过,讲清楚。”

王桂兰冷笑。

“你倒像个主持公道的。”

“吵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是你们抢人。”

赵秀梅忍不住。

“我们抢什么了?我女儿不是你们家的保姆。”

“那我儿子也不是你们家的女婿工。”

两边又要顶起来。周明远站到茶几边,把一张手写的纸放下。

“我写了个清单。”

纸不厚,只有一页。上面写着他以后每月给父母的生活费,过年节礼照常,生病他会出力出钱。也写了我们不再和周家同住,不再承担周晓婷家的开销。

王桂兰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跟我断亲?”

“不是。是把界限写清楚。”

“你妹妹你也不管了?”

“她有丈夫,有自己的日子。”

王桂兰一拍茶几。

“她刚生完,你说这种话,你还是人吗?”

周明远的下颌动了动。

“妈,我媳妇也快生了。”

王桂兰噎住,眼神飘到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赵秀梅拿过清单,看得仔细。

“我觉得这样挺明白。老人该管,妹妹那边另说。”

“你当然觉得明白。”王桂兰盯着她,“你们林家最会算。”

林国强把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

“别扯姓。今天谈分家。”

这句话反而提醒了王桂兰。她像忽然有了底气,身子往后一靠。

“好,谈分家。老院迟早是明远的。这个我早说过。现在他要搬出去,我也不拦。但以后孩子姓什么,得按周家的规矩来。”

周明远问。

“老院的证件呢?”

周建国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王桂兰瞪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妈还能骗你?”

“我要看的不是你会不会骗我,是以后别再拿这事压我们。”

王桂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东西不在手边。”

“在哪?”

“我收起来了。”

“收在哪?”

她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几秒。厨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婴儿细细的哼声。周晓婷还没出来,像听不见外面的动静。

可我知道她听得见。

老小区的屋子不大,卧室到客厅就几步路。连楼下卖豆腐脑的吆喝都能听清,何况这么大的争执。

赵秀梅轻轻哼了一声。

“说来说去,还是空口白话。”

王桂兰立刻炸了。

“你什么意思?我们周家再穷,也不会吞儿子的东西。”

林国强这次没拦。他看着王桂兰,语气淡。

“那就拿出来。”

周建国突然站起来。

“别说了。”

这三个字不重,却让王桂兰僵了一下。

周明远看向他。

“爸,你知道在哪,对吗?”

周建国避开他的目光。

“今天先谈到这儿。你媳妇身体不好。”

“爸。”

周明远只叫了一个字。

我听见他声音里的干涩。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绳子磨到最后一股。

这时卧室门开了。

周晓婷抱着孩子出来,头上戴着月子帽,脸色有些黄。她看了我们一圈,最后看向王桂兰。

“妈,别吵了。”

王桂兰像找到靠山,又像找到台阶。

“晓婷,你进去,这事跟你没关系。”

周晓婷站着没动。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低头哄了哄,声音很软。

“哥,嫂子,你们非要闹成这样吗?”

周明远看着她。

“我只问清楚。”

“清楚了又怎么样?”周晓婷抬起头,“你们不是已经搬走了吗?妈年纪大了,你还逼她。”

赵秀梅说。

“你哥问的是他自己的事。”

周晓婷咬了咬嘴唇。

“阿姨,这是我们周家的事。”

赵秀梅被她这句话堵住,脸上不好看。

我看着周晓婷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着,嘴巴偶尔抿一下,什么都不知道。

周晓婷抱孩子的姿势很稳。她对这屋里的柜子、抽屉、每一个角落都熟,熟到不像临时回来坐月子。

王桂兰还在说。

“明远,你看你妹妹多懂事。她生完都没跟你计较,你一个当哥的,怎么好意思?”

周明远没有看王桂兰,仍盯着周晓婷。

“晓婷,你知道东西在哪?”

周晓婷眼里有一瞬间的慌,很快又低下头。

“我不知道。”

周建国把烟折断了。

“明远,别问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屋里的最后一层皮。

周明远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是药盒、遥控器、旧发票。他又拉开下面的柜门,王桂兰冲过去拦他。

“你翻什么?这是你家,不是让你抄家的。”

“既然是我家,我看一眼不行?”

“你现在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两人僵在电视柜前。

我想站起来,肚子却沉,赵秀梅按住我。

“别动。”

周晓婷突然把孩子递给周建国。

“爸,你抱一下。”

周建国没接稳,孩子哼了两声。周晓婷转身进了卧室。脚步不快,却很直。

王桂兰还在拉着周明远的胳膊。

“你妹妹还在月子里,你们一个个都欺负她。”

没过多久,周晓婷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外壳被塑料皮包着。她走到茶几边,把东西放下,动作不重,却让所有人的视线都落了过去。

王桂兰先愣住。

“晓婷,你拿这个干什么?”

周晓婷没看她,只看周明远。

“哥,你别翻了。你要看,就看吧。”

周明远伸手拿起红本,翻开第一页。

我坐得远,只看见他的肩膀一下绷住。赵秀梅探过头,脸色也变了。

林国强皱了皱眉。

王桂兰抢过去看,嘴里还在骂。

“你们林家真是厉害,闹到这份上,就为了让孩子跟你们姓,丢不丢人。”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红本摊在她手里。名字栏上,清清楚楚写着周晓婷。

不是周明远,也不是周建国和王桂兰。

是周晓婷。

客厅里只剩孩子轻轻哼唧的声音。

周明远从王桂兰手里拿回去,手指停在日期那一行。他看了很久,像要把那几个数字看穿。

我也看见了。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

周明远卖掉婚前那辆旧车,说妹妹刚生孩子,手头紧,先帮一把。车卖得便宜,他回来时带了一身冷风,还给我买了烤红薯,说甜的。

第二天,这个红本上的日期就落下了。

王桂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她还抓着刚才那句话不放,声音却飘了。

“你们林家想让孩子随你们姓,就是看不起周家。”

周明远没吭声。

周晓婷站在茶几边,月子帽压住额头,手指捏着衣角。

赵秀梅看着我,眼里有一瞬间的痛快,又很快压住。林国强没说话,只把那张分家清单拿起来,重新放正。

门外楼道里有人上楼,塑料袋擦着墙,沙沙响。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妈。

赵秀梅明明就站在我身边,可打来的是家里的座机。应该是她刚才出门前设的转接,或者是我爸在店里打的。

我接起来,听见赵秀梅留在家里的电话机那种空空的回音,接着是我爸的声音。

“晚晚,明天上午别忘了,去签买房协议。孩子的姓,得定下来。”

他像是在说一笔该落章的账。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周晓婷把红本摔在桌上,名字栏赫然写着她自己。王桂兰脸色发白,还在骂我娘家要孩子随母姓丢了周家脸。周明远却盯着过户日期,手背青筋暴起:那天,正是他卖掉婚前车给妹妹凑月子钱的第二天。门外,我妈的电话又催来:明天去签买房协议,孩子必须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