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蹲在阳台上浇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楼下传来快递员按门铃的声音,我也没在意。最近双十一刚过,整栋楼天天都有人收快递。
我妈李淑芬在厨房里剁肉馅,笃笃笃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法蒂玛她们还没放学,家里难得清静一会儿。
门铃又响了。
“林薇,开门!”我妈喊了一嗓子,手里的菜刀不停。
我擦了把手,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快递员穿着卡塔尔航空的制服,手里抱着个硬纸板盒子。
卡塔尔?
我都十二年没出过国了。迪拜的亲戚?不对,那边早就没来往了。
“林薇女士?”
“是我。”
他递过来一支签字笔让我签收。快递盒不大,深棕色的硬纸板,封口处贴着多哈国际机场的安检封条。
寄件人那里写的是一串阿拉伯文,我一个字母都认不出来。
关上门,我站在玄关那儿盯着盒子看了一会儿。上面还盖了个红色蜡封印,压在封口胶带下面,就那种老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印章。
我妈端着饺子馅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问:“谁寄的?”
“不知道。”
“拆开看看。”
我用剪刀划开封口。里面是一个米白色的信封,摸着挺厚实,像装了好几页纸。信封正面用黑色的花体英文写着,Lin Wei。
没有姓氏,没有地址,就这两个单词。
我拆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十二年了,没人用这种方式联系过我。
里面先掉出来一张照片。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就钉在原地了。
是哈立德。
他穿着白袍,坐在一张红木办公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突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数字,2021年9月。
那是三年前。
照片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边角还留着半个钢印的影子。我翻过来又翻过去,除了这几个信息,什么都没找到。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对折了两次,塞在最里面。
我抽出来,展开。
开头是阿拉伯文,后面附了一段英文翻译。我的英文底子还在,逐字逐句往下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哈立德·阿勒马克图姆先生,于2021年11月16日因病去世。”
去世。
他死了。
那个男人死了。
我捏着纸张,感觉手指头都在发麻。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其生前秘密委托本事务所,于其三周年忌日过后,向您寄送此函。”
“本信为通知函,详细法律文件另由迪拜最高法院指定律师送达。”
“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我靠在鞋柜上,腿软得站不住。
“怎么了?”我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谁寄的?”
我没说话,把那张纸递给她。
她看了几秒钟,脸色就变了。
“他死了?”
我点头。
“死了还给你寄东西干什么?”我妈皱着眉头,语气里全是不屑,“都离婚十二年了,还阴魂不散的。”
她把纸塞回我手里,转身回厨房,刀起落得更重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突然注意到纸张中间压着一块淡黄色的印记,像是没擦干的茶渍。
不,不是茶渍。
是个圆形的蜡印,和快递盒上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被什么东西蹭过,边缘模糊了。
我翻到背面,什么都没写。
但蜡印旁边,有人用钢笔写了几个小字,阿拉伯文,弯弯曲曲的。
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正对着那几个字发愣,门锁响了。法蒂玛带着两个妹妹推门进来,书包甩在沙发上,冲我喊:“妈,今天吃什么?”
我赶紧把信和照片塞回信封里,塞进快递盒。
“饺子。”
“哇塞,外婆包的?”萨拉冲进厨房。
阿伊莎走过来,歪着脑袋看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妈妈,你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累。”
我把快递盒塞进鞋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阿伊莎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蹦蹦跳跳跟着姐姐们进了厨房。
我关上抽屉,手心全是汗。
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还印在我脑子里,上面写着:“请务必在收函后七日内通过指定渠道确认身份,否则将视作放弃所有权利。”
所有的权利。
什么权利?
我和那个家族之间,还有什么权利可言?
01
我把快递盒塞进抽屉最深处,关上门,背靠着衣柜坐下来。
地板上还散落着包饺子的面粉印子,我妈在厨房骂骂咧咧,说肉馅买少了。三个女儿叽叽喳喳挤在餐桌边,法蒂玛正在教萨拉怎么捏花边。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抽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封信上的字。
三周年忌日。一个星期内确认身份。否则放弃所有权利。
哈立德死了三年了。
我已经十二年没见过他。不对,是十三年。那年法蒂玛才五岁,萨拉三岁,阿伊莎才一岁多一点,刚学会走路。
他把我送到机场,什么都没说,只让司机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和一份离婚协议书,他已经签好字了。
我那时还傻,以为他会追上来。
以为他至少会说句什么。
我在候机厅等到最后一班飞机起飞,抱着阿伊莎,牵着法蒂玛,萨拉还在推车里哭。周围全是阿拉伯语,我听懂了别人在说什么。
“那个中国女人,生了三个女儿就被赶走了。”
我没哭。把支票塞回信封里,抱着孩子们上了飞机。
回到娘家那天,我妈看见我拖着三个箱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转身去厨房下了碗面条。
那碗面条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法蒂玛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我,说妈妈你吃。
我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后来才知道,哈立德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的妻子。那年他四十岁,在家族里不算什么大人物,但好歹姓阿勒马克图姆。他父亲是酋长家族的旁系,手里管着几处地产和投资。
我是在迪拜旅游时认识他的。那年我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英语专业八级,在一家旅行社做兼职领队。
他绅士、大方、会说几句蹩脚的中文。
我妈一开始就反对。“那种地方,那种人家,你能过得惯?”
我不听。觉得她是老思想,觉得爱情能跨越一切。
热恋三个月,他飞到中国来提亲。我妈把他买的东西全退了回去,关着门哭了一场。最后还是松口了,因为我已经怀孕了。
法蒂玛出生那年,他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抱着女儿在病房里转圈。
我躺在产床上,心想,谁说非要儿子不可?
萨拉出生那年,他脸上的笑容少了。来了几个亲戚,女的,戴着黑纱,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走的时候用阿拉伯语说话,以为我听不懂。
“又是女儿,这女人肚子不争气。”
“哈立德应该再娶一个。”
我装作没听见。他也没解释。
阿伊莎出生后,他父亲来了医院一趟,站了不到五分钟就走了。当天晚上,哈立德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全是烟头。
我抱着阿伊莎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薇,你好好养身体。”
就说了这么一句。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揪心。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回来。我打电话过去,不是没人接就是助理接的,说他在开会。
我以为他外面有人了。
后来才知道,是家族在给他施压。
他们需要一个能生儿子的女人。我生不出,就得让位。
没人跟我商量。某天下午,家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律师,一个是他的叔叔。他们拿出一份文件,用英语跟我说,哈立德要离婚,条件很优厚。
我说我要见他。
律师说,他不想见你。
我不信,抱着阿伊莎冲出别墅,打车去他公司。门卫拦着我,不让我进。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从下午站到天黑。
他始终没出现。
第二天,律师来了,把那张支票放在桌子上。我说我不要钱。律师说,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给我一个解释。
他一辈子都没给过我那个解释。
后来我妈说,你就当这几年做了个梦。
我说,我把最好的五年给了他。
我妈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给了,人家不要。
离婚后头一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生不出儿子就是我的错。
有一天半夜,法蒂玛推开房门,爬上我的床,小手摸着我的脸说,妈妈你别哭了,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
那年她才五岁。
我抱着她,心里想,我不能垮。
三个女儿需要一个站得住的妈。
后来的日子就慢慢熬过来了。我找了份兼职翻译的活,钱不多,够养活自己和孩子们。我妈帮衬着带孩子,这一带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我一次都没回去过迪拜。
那里的人和事,我全锁在箱子底。
现在这个锁被一封快递撬开了。
我妈把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脸色还不好看。三个女儿吃得欢,法蒂玛偷偷看了我好几眼。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拉开厨房门,压低声音说:“那个破事,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
“那就好。”她打开水龙头冲着碗,“他们那种人家,规矩大得很。你看不起你,你去了也白去。”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顿了顿,“你不替自己想,也得替孩子们想。都这么大了,再去那边受气,图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又说:“你爸要是在,肯定也不同意。”
我爸在我离婚第二年就走了。心脏不好,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爸对不起你,当初没拦住你。
我哭着说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爸没本事,不能给你撑腰。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把碗一个个抹干净,放进消毒柜里。背对着我说:“你记住,咱们家虽穷,但不求人。”
我靠在冰箱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十二年来,我妈从来没主动提过哈立德这个名字。
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记着。
那年她送我到机场,看着我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什么都没说。后来我带着三个孩子回来,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头上的白头发,那两年多了好多。
晚上,三个女儿挤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快递盒静静躺在里面。
信封上的蜡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那几个阿拉伯文字,我一个都认不出。
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
这件事,躲不过去。
我关上了抽屉。
02
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女儿们都睡了。
法蒂玛的房间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这姑娘从小就爱熬夜看书,跟她爸一样。
等等,我怎么会想起这个。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她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
“妈。”
门开了,法蒂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
“我在你抽屉里找到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那封快递,我明明锁上了抽屉。
“你怎么打开的?”
“抽屉钥匙就在你桌上啊。”她倒是一点不怕,“这是什么?迪拜的法律文件?”
我夺过来,塞回抽屉里。
“没什么,你别管。”
“妈。”她跟在我后面,“上面写的是阿勒马克图姆家族信托,还有你的名字。我查了,那是迪拜的大家族。”
我想说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法蒂玛今年十八岁了,比我还高半个头。眼睛像我,鼻子和下巴像她爸。有时候看着她,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去睡吧。”
“我不睡。”她坐在沙发上,“你得跟我说清楚。”
我叹了口气,坐到她对面。
“是你爸那边的律师寄来的。”
“我知道。”她说,“上面写了继承权。爸是不是...去世了?”
我点点头。
她愣了一会儿。毕竟是父女,虽然十二年没见了,但骨子里还是亲人。
“所以你要去迪拜拿遗产?”她问。
“我不知道。”
“你得去。”
“你知道什么,那地方没那么简单。”
“可是法律文件都寄来了,说明你是有权利的。”
我摇摇头:“你不懂,那边的规矩跟这里不一样。”
法蒂玛急了:“怎么不一样?你跟我爸结婚五年呢,法律规定该你的凭什么不要?”
“那是迪拜,不是中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一个懂涉外法律的律师。
老赵是朋友介绍的,六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跨国官司。他翻了翻文件,摘了眼镜看着我。
“这个信托基金,按照阿联酋法律,你确实有继承权。”
我心里一松。
“但是。”他一顿,“迪拜的法庭判案,跟咱们不一样。他们依据的是伊斯兰法系的规则,女性继承权本来就受限。再加上对方家族在迪拜势力大,你一个中国女人去跟他们打官司,胜算不大。”
“有多大?”
“三成。”他把文件推回来,“如果他们有更好的律师,可能一成都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而且。”他又说,“这个信托基金,指定了你和三个孩子。如果你赢不了,三个孩子也拿不到。”
三个孩子。
法蒂玛十八岁,萨拉十六岁,阿伊莎十四岁。
她们的名字写在那张纸上,跟我的命运绑在一起。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路边发呆。灰色的天,破旧的街,菜市场门口有人在卖廉价的羽绒服。
十二年了,我在这座城市扎根,但始终觉得是个外人。
不对,应该说,我早就习惯当外人了。
在迪拜是外人,回来以后也是外人。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国外。
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异乡口音。
“林薇女士,我是拉希德·本·阿里律师。”
拉希德,对,就是那个发快递的人。
“文件收到了吗?”
“收到了。”
“好。我是法老阿勒马克图姆家族的法律顾问。”他说,“关于您继承的那部分信托基金,我们需要您尽快来迪拜处理。按照规定,您有九十天的时间。”
“知道了。”
他又说:“欢迎您和三位小姐一起来。家族会给您安排住宿。”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我有三个女儿?
我从来没告诉过他们。
“你怎么知道我女儿的情况?”
“这是我们的分内事。”他的语气很平静,“作为家族律师,我们有义务确认继承人的所有相关信息。”
“你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核实。”
我挂了电话。手在抖。
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我住哪,知道我做什么工作,知道我的三个女儿。十二年没联系过,现在一封信过来,就全知道了。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客厅里。
“去哪了?”
“见了个律师。”
“律师?”她脸色不好看,“还不死心?”
“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她站起来,“你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想往火坑里跳?”
“当年要不是那户人家,你也不会...”
“妈!”
她住了口。过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头很疼。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僵。我没什么胃口,法蒂玛也吃得少。
“妈。”她突然放下筷子,“我想跟你去迪拜。”
萨拉和阿伊莎抬头看她。
我放下筷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去迪拜。”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些钱,是你的,也是我们三姐妹的。凭什么便宜了那家人?”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我不是小孩子了。”法蒂玛站起来,“我十八岁了。我要去看看我爸的坟墓,看看他给我们留了什么。”
“你...”
“妈,你怕什么?”她看着我,“我们三个已经长大了。就算那边的人看不起你,我也不会让他们看不起我们。”
萨拉站起来,站到她姐旁边。
“我也去。”
阿伊莎看看两个姐姐,又看看我,小声说:“我也去。”
我看着她们三个,说不出话。
她们的眼睛像当年的我,倔强,不肯低头。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让你去。”我妈从厨房出来,看着我们,“但现在,我拦不住你们了。”
她走过来,看着我:“你要是非去不可,就去看一趟。但记住,不管结果怎么样,赶紧回来。”
“妈...”
“别叫我。”她转过身去,“我活了六十多年,早看透了。那些钱再多,也不如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饭桌前,碗里的饭一粒都没动。
法蒂玛过来,握住我的手:“妈,别怕。”
我抬头看她,眼眶发酸。
“你去不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去吧。”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三个陪你。”
窗外,路灯亮起来。夜色里,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的。
我深吸一口气。
好,去就去。
03
决定下来后,事情反而快了。
我联系了拉希德留下的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客气得不像话。说已经把航班信息发到我邮箱,到了迪拜会有人接,酒店也安排好了。
挂完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我妈说得对,这家人从来就没看起过我。现在哈立德死了,他们倒殷勤起来了。
法蒂玛请了假,学校那边倒好说话。萨拉和阿伊莎就没那么顺利了,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说家里有事要带她们出去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两周,可能更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批了假。
机票是三天后的。这几天我妈没怎么跟我说话,但每天早上起来,厨房里都有做好的早饭。她不说,我也不提。
走的前一晚,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三个人的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堆了一床。
法蒂玛进来,关上门。
“妈,我们到了之后住哪?”
“酒店。他们安排的。”
“然后呢?”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她一眼:“然后去法院,办手续。”
“法院?”她皱起眉头,“不是去拿钱吗?怎么要去法院?”
“信托这种东西,不是你爸说给就能给的。”我坐在床边,“要走法律程序。”
她没再问,低头帮我叠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箱子出来。三个女儿站在客厅里,都换了新衣服。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起身。
“妈,我们走了。”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到了打个电话。”
“嗯。”
“护照带了吗?”
“带了。”
“钱呢?”
“换了点美金,到了再说。”
她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妈,我不缺钱。”
“拿着。”她声音有点哑,“万一出什么事,别太硬撑。回来就回来。”
我捏着信封,没打开就知道里面是存折。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
“走吧。”她转过身,“别误了飞机。”
三个女儿跟她说了再见,我拉着箱子走出门。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没看我,也没关门。
出租车到了机场,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值机的时候,我回头看她们三个。法蒂玛帮我拿行李,萨拉在教阿伊莎看手机上的地图导航。
我心里说,这一趟到底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上了飞机后,法蒂玛坐我旁边。起飞的时候,她靠在窗户上看外面。
“妈,迪拜是什么样子的?”
“很热。”我说,“到处是沙子。”
“我爸以前住哪?”
我看着窗外:“一栋很大的房子。”
“我们当年去的时候,你开心吗?”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飞了六个多小时,中间在转机点停了一次。等终于落地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走出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十二年了。
我站在机场出口,看着远处的棕榈树和那些高楼。
法蒂玛拉着阿伊莎的手,萨拉推着行李车。
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林薇。
“阿勒马克图姆夫人?”他问。
我愣了一下。
“林女士。”我纠正他。
他点点头,伸手帮我拿行李。
上了车,我坐在后座,三个女儿挤在我旁边。
阿伊莎趴在窗户上看:“妈,那些楼好高。”
我没说话。窗外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十二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市中心一栋酒店门口。大,豪华,门僮帮开车门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香味。
大堂里站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看向我的时候,嘴角带着点笑。
“林薇。”他走过来,伸出手,“好久不见。”
我认出来了。穆罕默德。
他老了点,胡子刮得干净,但那双眼睛没变。当年看我就像看什么脏东西。
“这是我女儿。”我说。
他扫了一眼三个孩子,点点头:“欢迎你们。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先休息。明天拉希德律师会来找你谈正事。”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法蒂玛凑过来小声说:“那就是那个儿子?”
“嗯。”
“不怎么样。”
04
房间在十八楼,两间挨着。
我和阿伊莎住一间,法蒂玛和萨拉住隔壁。
阿伊莎进了门就往床上躺:“妈,好舒服的床。”
“别睡,晚上时差倒不过来。”
她翻了个身,不理我。
我站在窗前,迪拜的夜景铺在眼前。那些高楼亮着灯,远处能看到帆船酒店。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五年,从来没觉得它属于我。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黑袍,戴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女士?”她问,中文出奇流利。
“是我。”
“我是穆罕默德先生安排的向导,负责你们这几天的出行。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谢谢。”
她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把名片放在桌上。
萨拉从隔壁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谁啊?”
“向导。”
“我们还需要向导?”
“他们怕我们走丢。”
萨拉哼了一声,没说话。
晚上,我叫了餐送到房间。阿伊莎吃了几口就睡着了,萨拉在看电视,法蒂玛坐在床边玩手机。
我靠在沙发上,给家里打电话。
“到了。”我说。
我妈那边沉默了一下:“吃饭了吗?”
“吃了。”
“那边热不热?”
“热。”
她嗯了一声:“小心点。”
“知道。”
电话挂了。
我看着屏幕,十二年前我打国际长途回家,我妈也是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拉希德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来的时候看了眼房间,嘴角挂着一丝客气的笑。
“林女士,好久不见。”
“直接说正事。”我坐在沙发上,“哈立德留给我的财产到底是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递给我。
“哈立德先生去世前三个月,更改了家族信托的部分条款。他指定您为其中一支信托的共同受益人之一。”
“共同受益人?”
“是的。这支信托原本由他的三个儿子共同继承,但哈立德先生临终前将您加为第四受益人。”
我翻着文件,上面的英文看得我头疼。
“多少钱?”
拉希德微微一笑:“总资产估值在六千二百万美元左右。如果您胜诉,可以分到约四分之一。”
六千二百万美元。
我的手有点抖。
“条件是?”
“您必须在本地的遗产法庭上,与其他三位受益人共同接受继承确认。如果三个月内您没有完成确认,这支信托将按无主处理,全部归三位儿子所有。”
“这不就是说,我必须要打赢官司才能拿到?”
“可以这么理解。”
我放下文件,看着他:“那你们的态度是什么?”
“我是哈立德先生生前的律师,我的职责是按照委托人的意愿执行遗嘱。”他顿了顿,“但是,林女士,我必须提醒您,这场官司不会容易。三年前哈立德先生的遗嘱已经公示过,您作为前妻,在法律上并不占优势。”
“那为什么还要我回来?”
“因为哈立德先生坚持。”他说,“他在世时,多次提起您。”
我心里一沉。
这十二年,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哪?
拉希德走后,法蒂玛从隔壁过来,看我在沙发上发呆。
“他说了什么?”
我把文件给她看。
她翻了翻,脸色变了:“六千二百万美元?”
“嗯。”
“妈,这钱也太多了吧。”
“是啊,太多了。”我喃喃道,“多到我觉得不对劲。”
下午,穆罕默德派人来接我,说要单独谈谈。
我让法蒂玛在房间看妹妹,自己去了楼下的咖啡厅。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我来了,点点头。
“坐。”
我坐下,没点东西。
“林薇,我知道你回来是因为那份遗嘱。”他端起咖啡,“但你应该也知道,当年你跟我爸离婚,是我爷爷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这笔钱,你拿不走。”
“不是你说的算。”我看着他,“法庭说了算。”
他笑了:“你了解这边的法律吗?一个女人,一个前妻,在迪拜的法庭上,跟三个儿子争遗产?”
“那你们为什么要让我回来?直接在法律上拒绝继承不就行了?”
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淡了:“因为那份遗嘱的附加条款太麻烦。如果你不来,我们拿不到完整的继承权。所以,你必须来,也必须主动放弃。”
“我为什么要放弃?”
他盯着我,眼神冷下来:“因为你还有三个女儿。”
我手一紧。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往后靠了靠,“只是提醒你,这边的环境,跟你们中国不一样。三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盯着他的眼睛。
“穆罕默德,我回来是因为哈立德留给我的东西。你要是觉得能用女儿来吓我,那你小看我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回到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上喘气。
法蒂玛看着我:“妈,怎么了?”
“没事。”
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高楼。
夜景很美,像电影里的画面。
可我心里清楚,眼前这些都是假的。
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05
第二天一早,拉希德的电话就来了。
“林女士,今天上午十点,第一次调解。我会派车去接你。”
“调解?”
“是的,按照遗产法庭的程序,先由各方协商。如果能达成一致,就不需要正式诉讼了。”
我挂了电话,穿好衣服,把三个女儿也叫起来。
“你们跟我一起去。”
“妈,我们去干嘛?”萨拉揉着眼睛。
“去看看那些人长什么样。”
法蒂玛没说话,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等我。
车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白袍男人。
到了法院,大堂里人不多。拉希德站在门口等我们,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袍的年轻女人。
“这位是法院指定的中文翻译。”
我点点头。
走进调解室,穆罕默德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男人,模样跟他有点像,应该就是他弟弟。还有一个穿传统白袍的老头,戴着眼镜,不认识。
拉希德坐到我斜对面,翻开文件。
“林女士,我先介绍一下目前的状况。哈立德·阿勒马克图姆先生于三年零四个月前去世。他在去世前三个月,在迪拜一家私人医院内,做了一份新的遗嘱补充条款。”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有英文和阿拉伯文。
“根据这份补充条款,他将家族信托基金AC3号指定修改为四个受益人的共同信托。您就是其中一位。”
穆罕默德开口了,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拉希德律师,这份补充条款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目前尚未最终确认。因为哈立德先生去世时,这份文件并未在家族内部公开。”
“为什么没有公开?”我问。
拉希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穆罕默德。
“因为哈立德先生在做出这份补充条款之前,已经签署过另一份更早、更正式的遗嘱。那份遗嘱的受益人是他的三个儿子。”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哈立德后来改的那份,不算?”
“不是不算,而是需要法庭确认其真实性。”
穆罕默德靠到椅背上:“我爸临终前,身体状况很差。医院里有记录,他曾经服用过大量镇定剂和止痛药。在这些药物的影响下,他所做出的声明,是否具有完整的法律效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我爸。
他刚才说他爸。
我心里突然窜上一股火。
“穆罕默德,你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数的。他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听他的,现在他死了,你们还是不听?”
穆罕默德没说话。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
拉希德开口:“林女士,其实这一次的调解,主要是想确认一些事实。如果你们双方愿意,我们可以尝试协商一个和解方案。”
我看着他:“什么方案?”
穆罕默德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五个。”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给你五百万美元,你放弃继承权。三个女儿每人各得五百万,算是我们家族给她们的教育经费。你带着女儿们离开,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法蒂玛站在我身后,突然开口了:“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五百万?”她看着我,“妈,不值得。”
穆罕默德冷笑一声:“小妹妹,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值得?”
“我十八岁了。”法蒂玛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我爸留给你们的信托基金,总价值超过六千万。五百万,你们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法蒂玛!”我低声喊她。
她没看我,盯着穆罕默德:“我妈十八年前嫁进你们家,被你们当外人。五年生了三个女儿,被你们嫌弃。现在我爸死了,他愿意改遗嘱把钱给她,你们还想用五百万把她打发走?”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了。
调解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走进来,附在穆罕默德耳边说了几句话。
穆罕默德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向拉希德:“拉希德,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出去,门关上了。
屋里剩下我和三个女儿,还有那两个弟弟和那个老头。
萨拉凑过来小声问:“妈,他们在搞什么?”
我摇头。
过了十分钟,门重新打开。穆罕默德脸色不太好看。
拉希德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女士,我想我们需要暂停一下调解程序。”
“为什么?”
他看了穆罕默德一眼,然后把平板电脑放到桌上,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里亮起一段视频。
光线很暗,像是病房。画面中央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穿着病号服,插着管子。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哈立德。
十二年了,他老了很多,瘦得只剩骨架。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棕色,像某种古老的石头。
视频里,他说话了。声音沙哑,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我,哈立德·阿勒马克图姆……在真主面前,立下最后的遗愿……”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向镜头,像在看着谁。
“遗产……必须给林薇。”
屏幕黑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拉希德关上平板:“这段视频,是哈立德先生死亡前四十八小时,在医院里由私人助理录制的。目前存放在迪拜公证处。”
穆罕默德狠狠瞪着他:“拉希德!你把这东西拿出来?”
“我是哈立德的律师。”拉希德看着我,“法律上,我必须遵守委托人的真实意愿。”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发抖。
视频里的话回响在耳边。
遗产必须给林薇。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明明十二年前就把我赶走了。
他明明一句话都没留。
他明明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
可现在,他却留下了这种东西。
我抬头看穆罕默德。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发白。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也不是得意。
是一种……钝钝的痛。
哈立德,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话,不能活着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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