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年,我发现自己嫁了个傻子。
不对,傻子都比他强。傻子起码知道哪头亲。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比往常早半小时。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条鲈鱼,想着他最近总说胃不舒服,清蒸的好消化。到家门口掏钥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他姐的声音。
我没急着进去。不是故意偷听,是她的语气让我顿了一下。张萍那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层楼都听得见,但那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伟伟,这事你别跟婷婷说。”
婷婷是我。张伟娶了我两年,他姐还是叫我婷婷。
“我知道。”张伟的声音闷闷的,“姐你放心。”
钥匙在我手里转了半圈,我推门进去了。
客厅茶几上摆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张萍看见我,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堆起笑:“婷婷回来啦,我正要走呢。”
她站起来,顺手把信封塞进包里。我扫了一眼,那包是去年我给她买的,拉链都坏了,她舍不得换。
“姐吃了饭再走呗,买了鱼。”
“不了不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她走了之后,我问张伟:“你姐来干啥?”
“没事,就是串个门。”
他没看我,声音有点紧。我们结婚两年,他撒谎什么样我知道。
但我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蒸了鱼,炒了两个菜。张伟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我把鱼肚子上最好那块夹到他碗里,他说了声谢谢,也没吃几口。
九点多他开始翻抽屉,翻完抽屉翻柜子。
“找啥?”
“工资卡。”他头也不回,“姐说她有个朋友在银行,办什么业务利息高,帮忙存一下。”
我当时在沙发上叠衣服。手停了停,也没抬头,说:“哦。”
他找到了,揣进兜里:“我出去一趟,给她送过去。”
门关上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上个月他说要换手机。那部手机用了三年,屏幕裂了一道缝,他舍不得换。我说发工资给他买,他说不急。
现在他急了。
不是急着换手机,是急着把工资卡送给他姐。
我坐在沙发上,叠好的衣服又抖开了。一件一件重新叠。
他回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轻手轻脚地开门。我没睡,在卧室里睁着眼睛。他洗了澡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没碰我。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收拾行李。
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一个小行李箱就够了。
张伟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收拾,愣了下:“你干啥?”
“公司要加班,住宿舍方便。”
他没拦我。
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个杯子,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很轻,砰的一声都没有。
走廊里电梯正好到了,我拖着箱子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结婚第二年,我老公把工资卡给了他姐。我一句话没说,搬出来了。
他一个字都没挽留。
01
回忆是件很烦人的事。
它总在你不想记起来的时候,自己跑出来。
我坐在公司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窗外天已经黑了。宿舍是个单间,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比我家里那个次卧还小。到公司的第三天,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和张伟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在现在的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稳定。我妈张罗了好几场相亲,见了几个都不咸不淡的,直到看见张伟。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上。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要喝水还是喝饮料?我去给你买。”挺老实,不像别的男人,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工资。
后来处对象,他跟我说起过他姐。
“我姐比我大五岁,家里穷,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供不起两个,让我别读了。是我姐站出来,说她去打工。”
说这话的时候他在剥核桃,一个一个剥好了放在盘子里。剥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我姐。”
接起来就是嗯嗯啊啊,笑着应了几声,挂了电话说:“姐问我吃饭没,说你做的饭好吃。”
那时候我觉得,他有孝心,是好事。
订婚那天,张萍来了。穿得朴素,但收拾得干净。她拉着我的手说:“婷婷,伟伟从小就让着我,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有啥事跟姐说。”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后来我才知道,她做过会计,前几年身体不好病退了,一直没再找工作。
婚后第一个月,张伟把工资卡交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说:“你留点零花。”
“不用,你管着就行。”
那会儿多好啊。
每天早上他六点半起床给我煮粥,我七点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在桌上晾着了。晚上他回来得早,我们就一起做饭,他切菜我炒菜,厨房小,两个人转不开身,就你碰我一下我蹭你一下。他总说:“别动别动,我来拿。”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半年前。张伟开始频繁地接他姐的电话。有时候正吃着饭,手机响了,他看一眼就起身去阳台。通话时间不长,三五分钟,但每次都去阳台。
我问他:“姐咋了?”
“没啥,就问问近况。”
我没多想。
直到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姐,你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听到“钱”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等他挂了电话,我问他:“姐缺钱吗?”
他愣了下,说:“没有,她就是说想换点家具。”
我当时信了。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那会儿我就该问清楚。
张伟对张萍的亲近,我其实一直看在眼里。每年春节,张萍来家里,张伟给她削苹果,削完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跟对我妈不一样。我妈来了他也客气,倒了茶就坐在那,话不多。但他姐来了,他会陪她坐到沙发上,聊小时候的事,聊村里的老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
有一回我下班早,看见他俩坐在客厅,张伟靠在她肩膀上,像个小孩子。张萍看见我,笑着拍了拍他的头:“这都多大了,还腻歪。”张伟直起身,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他们姐弟感情好,是好事。
可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把结婚照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里张伟搂着我的腰,我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我把相框扣过去,塞进了箱子里。
宿舍的床太硬,跟家里的席梦思没法比。第一天半夜我醒了,摸到旁边的手机,习惯性地想给他打电话。
手指停在那串号码上,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是没打电话。走的那天下午,他打过一个,我按掉了。发过一条微信:“晚上回来吗?”
我没回。
然后他就没再打,没再发。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话。
我妈跟我爸离婚那年,我十二岁。我爸在外面欠了钱,把家里的存折拿走了,我妈发现的时候,存折里只剩七十块钱。她没吵也没闹,收拾了行李带我去我姥姥家。
“你爸不跟我商量。”很多年以后我妈说起这件事,语气已经平静了,“他要跟我商量,我能不帮吗?”
我躺在硬板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白线。
是啊。要跟我商量,我能不帮吗?
可他没有。
02
在公司宿舍住了一周,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机器。
八点到工位,十二点外卖,六点下班回宿舍。打卡、填表、整理文件、回复邮件。跟同事说话不出三句,吃饭的时候带着耳机刷手机。
同事们大概看出了什么。小邓有一天端着饭盒坐过来,问:“婷姐,你最近咋住宿舍了?”
“装修。”我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种“我知道你不想说”的眼神。
公司宿舍在五楼,走廊尽头。隔壁住的是销售部的小周,比我小两岁,单着。她晚上喜欢带男朋友回来,隔音不好,我听不得那些动静,就戴上耳机听歌。
听歌的时候容易想事情。
越想越觉得不对。
张伟最近半年变了很多。以前他回家最晚不超过七点半,但这半年,八点九点是常事。打电话问他,就说在应酬。他做销售的,应酬正常,但他从前喝酒脸红,几乎不碰。
“客户非得让喝,没办法。”他跟我说过一次。
还有手机。他以前回家手机随便放,沙发上、茶几上、床头柜上。但这半年,手机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有一回他手机落在沙发上,我拿起来想看他照片,正好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是他姐发的。
就俩字:“收到。”
我放下手机,没多想。
现在多想也没用了。
周五下午,小邓去茶水间接水,回来的时候凑到我旁边:“婷姐,你老公那个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啊?”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我有个同学在市医院当护士,昨天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说有个病人姓张,好像是你老公的姐姐,住院了。”
“住啥院?”
“她没说具体啥病。”小邓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补了句,“也可能不是那个人,同名同姓多着呢。”
我笑了笑:“没事,我问问。”
下班之后我没回宿舍,在办公室坐到七点。手指划着手机通讯录,张伟的电话号码停在最上面。我盯着看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我想起我妈那句话:“他不跟我商量,说明他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可万一真是住院了呢?
我拿起包,打车去了市医院。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站在服务台前,护士问我找谁。
“张萍。”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住院部八楼,消化内科。”
我愣在那。
真的是她。
电梯上楼的时候,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张萍住院了,张伟知道,他没告诉我。他把他姐送进医院,把他工资卡给了他姐,一个月了,他一个字没跟我提。
八楼的走廊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问我又找谁。我说了张萍的名字,她指了指走廊尽头:“826床,但家属刚走。”
我走过去,站在826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病床的床头,没看见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推门。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个护士推着车出来,车上放着输液袋。
“请问,826床是什么病?”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弟媳妇。”
护士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你得问主治医生,我们不方便透露。”
她推着车走了,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路边有家小超市,我进去买了瓶水,靠在门口喝了一口。瓶盖拧开的时候,手有点抖。
张萍住院了。张伟没告诉我。
他没告诉我为什么他姐住院,没告诉我为什么把工资卡给她,没告诉我他最近那些夜不归宿和唉声叹气是为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他的头像还是那个,我们俩出去旅游时我给他拍的背影,在洱海边。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的是一条分享链接,他们公司的促销活动。
我打了几个字:“你姐在住院?”
删了。
又打:“张伟,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吗?”
又删了。
最后我只打了一个字:“在?”
发送。
消息发出去,我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气泡,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九点半。
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公司。车窗外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闪,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结婚两年,我问我自己,我到底了不了解这个男人。
他跟他姐之间,到底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出租车停在公司门口,我付了钱下车。五楼宿舍的灯没亮,整个大楼黑漆漆的,就门卫室亮着一盏。
我爬上五楼,掏钥匙开了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
六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
我坐在床边,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回的消息:“你知道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她住院了。胃癌。”
我攥着手机,胃里翻了一下。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底踩空了,悬在半空中。
我打了一行字:“为什么不告诉我?”
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算了。
问什么呢?问了能怎么样?
她是他姐。他心疼她。他不想让我担心。他有他的理由。
可我是他老婆。
我妈说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了,才是一家人。
他没说。
03
公司宿舍的床板硬得硌人,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
小周的消息还停在半小时前:“婷姐,我姨在肿瘤科当护士,说张萍姐确实住院了,胃癌。”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胃癌。
张伟那天晚上在客厅压低声音说话的场景又浮上来。他和张萍坐在沙发上,头凑在一起,我端水果过去时他们同时住了嘴。张萍接过水果笑了笑,那笑不自然,嘴角扯得勉强。
“姐,吃水果。”我当时说。
“哎,好。”她把果盘搁在茶几上,一块都没动。
现在回想起来,她脸色确实不好。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翻了翻和张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他问我“吃饭没”,我回了个“嗯”。再往上翻,全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对话。他最近发的消息越来越少,以前每天中午都会给我打个电话,现在连微信都懒得发。
我拨了他的号码。
响了三声,挂了。
我又拨了一次。
这回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在开会。”
“张伟,你姐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他大概换了个地方说话。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是不是?”
“是。”
“为什么瞒着我?”
他又沉默了。我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靠在墙上,一只手揉着眉心。他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这样。
“不是故意瞒你,”他说,“姐不让说。”
“不让说?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但姐说……”他顿了顿,“她说怕你担心,说刚结婚不想给你添负担。”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工资卡呢?也是她让你给的?”
“李婷,这事回头再说行吗?我现在真有事。”
“回头?哪天回头?”
他没回答。我听见那边有人喊他,他说了声“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宿舍的空调嗡嗡响,隔壁房间有人洗澡,水声哗哗的。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搬进来一星期了,我一直没仔细看过这房间。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公司杂物间改的,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对着走廊,白天都得拉窗帘。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我和张伟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搂着我的腰。那天他喝多了,在酒店走廊里拉着我说,“李婷,我这辈子对你好,什么都给你。”
才一年。
我合上抽屉,给张伟发了条消息:“明天周六,我去医院看姐。”
他没回。
我等了一刻钟,又发了一条:“如果你不想我去,你就直说。”
这次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市人民医院肿瘤科。”
我盯着“肿瘤科”三个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医院,按着门牌号找到病房。推门进去,张萍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正在输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婷来了啊,坐坐坐。”
她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我听得出底气不足。床头柜上放着几盒药,还有一袋没拆封的营养品。张伟不在。
“张伟呢?”
“下楼买饭去了。”张萍撑着想坐起来,我帮她摇高了床。她瘦得厉害,手臂上的血管都凸出来了。
“姐,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想让你们操心。你们刚结婚,日子刚刚开始。”
“可他是你弟弟。”
“就因为是我弟弟。”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有点红,“李婷,你不懂。我从小带他长大,看他考上大学,看他找到工作,看他要你。我不能拖累他。”
我心里酸了一下,但还是说:“可你把工资卡拿走了。”
“那是借的。”张萍声音突然有点急,“我跟他借的,以后还。”
“姐,”
“真的。我写了借条的。”她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你看。”
我接过来。果然是借条,张伟的字迹:“今向张萍借款5000元,用于……”下面是张萍的名字,按了手印。
金额被涂掉了,看不清数字。
“涂了?”
“啊,那个……”张萍把借条收回去,“我没戴眼镜,写错了数字,后来重新写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清楚,那张借条不对劲。
张伟提着饭盒推门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粥的热气冒出来。
“姐,先吃饭。”
“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不吃药不行。”张伟把勺子递给她。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觉得很累。我像个外人,站在病房里,看着他们姐弟俩互相照顾。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反正不好受。
“我先回去了。”我说。
张伟转过头看我:“不多坐会儿?”
“不了,明天还上班。”
他送我出病房。走廊里灯管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我们并肩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来:“张伟,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姐的胃癌,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瞒了我一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姐不让说。”
“你有事从来不跟我说。工资卡的事不跟我说,你姐生病的事也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合租室友?”
“不是,”
“那是什么?张伟,我们是夫妻。有事一起扛,这话是你说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
但我没心软。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把张伟的备注从“老公”改成了“张伟”。
然后我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帮我找个律师,我想咨询离婚的事。”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他给姐姐钱了,是因为他从没想过告诉我。
04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我和张伟没有联系。
他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接。发过几条消息,我也没回。最后一次是两周前,他说“姐出院了,在家休养”,我看了三秒,删掉了聊天记录。
不是不关心,是不敢听。
我怕听了就会心软,怕自己又回到那个客厅,看着他们姐弟俩低着头说话,我只能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果。
公司的同事都知道我住了宿舍。有人问起,我说家里装修,住着不方便。没人再追问,但我知道背后他们在议论。行政部的小林有次在茶水间跟人嘀咕,“李婷是不是跟老公吵架了”,我推门进去,她赶紧住了嘴。
领导倒是挺满意。我每天加班到十点,把部门的档案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连前年的合同都翻出来归了档。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公司忙,等忙完这阵就回去看她。”
“张伟呢?你们小两口还好吧?”
“好着呢。”
挂完电话,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今天周六,窗外下着小雨。宿舍里闷得慌,我打开窗,雨丝飘进来,打湿了桌角。我盯着墙上那道裂缝,它比一周前又长了,都快到天花板边缘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周:“律师我帮你联系好了,明天下午有空,要见吗?”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正要点发送,另一个电话进来了。
张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响完最后一声,自动挂了。过了不到十秒,又响了。
这回我没犹豫,接了。
“……喂?”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哭了很久。
“李婷,你……你能见我一面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就一面。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里,公司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是张伟的。车窗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头发湿了。
“你干嘛?”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你下来一趟行吗?就十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等着。”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外套,拿了把伞。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我跟自己说,只是去见一面,谈清楚就回来。
雨不大,但我还是撑了伞。走到车前,张伟推开车门下来。他瘦了,眼窝凹下去,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西装皱巴巴的,像穿了好几天没换。
他怀里抱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是蜡线缠着的。
“上车说行吗?雨大。”
我没动:“就在这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袋,又抬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也不躲。
“李婷,对不起。”
“就这?”
“不。”他把档案袋递过来,“你看看吧。”
我没接:“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档案袋有点沉,边角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
我拆开蜡线。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几张借条,手写的。第一张写着“今向张萍借款10000元,用于……”,下面是张伟的签名。第二张写的是“今向张萍借款15000元”。第三张,第四张……金额加起来将近十万。
每一张都按了手印。
我翻到下面,是一份遗嘱。A4纸打印的,抬头写着“遗产继承协议书”。内容我看了几行:张萍自愿将其名下所有财产归张伟所有,先用遗产偿还张伟借款,剩余部分由张伟继承。
下面是张萍的签名,还有日期,半个月前。
我抬起头,看着张伟。
“所以,你把工资卡给姐姐,是……”
他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她病了,胃癌,晚期。”
三个字砸在我心上。
“她不让我告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不想拖累我们,说你们刚结婚,不能因为她的病把日子毁了。她逼我写借条,说不写就不治病。我想告诉你,但她说,”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
“她说,如果让你知道了,她就不治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借条。纸张被雨水洇湿了一点,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笔都认得出来。
“白纸黑字写着呢,你弟弟不是送我钱,是借给我的。”,张萍那天的声音突然在脑子里响起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普通的横格纸,撕下来的。上面是张萍的字,歪歪扭扭的:
“弟媳收。”
我没打开。
我看着张伟,他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眼底是熬了无数个夜晚的红血丝。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低下头:“怕你受不了。”
雨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我攥着那张纸,心里又酸又胀,眼泪涌上来,怎么也忍不住。
05
我没打开那封信。
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溅在信封上。张伟站在我对面,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我问他。
“你不看,我就不走。”
我瞪了他一眼,低头拆开信封。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张萍的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写的似的:
“弟媳,对不起。我知道你生张伟的气。他不是不告诉你,是我不让他说。我这病发现得晚,医生说不一定能撑多久。他从小没爸没妈,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不能让他刚结婚就被我拖垮。那些钱是我跟他借的,我都记了账,以后卖了房子还他。你别怪他,要怪就怪我。你要是想离婚,我也不拦着,就是求你,别让他太难过。”
我看了两遍。
雨水滴在纸上,晕开几个字。我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张伟还站在那,嘴唇哆嗦着。
“你姐在哪?”
“在家。”
“走。”
他愣了一下:“去哪?”
“去你家。不对,去咱家。”
他眼睛一下子红了,快步绕到驾驶座那边给我开门。我收了伞坐进去,车里一股烟味。副驾驶的储物盒开着,里面塞满了病历单和挂号条。我抽出一张,日期是上个月的,肿瘤科的诊断证明。
“胃癌晚期”四个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张伟发动车,没说话。我看着他侧脸,瘦得棱角都出来了。他最近肯定没好好吃饭,也没好好睡觉。
“你瘦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也瘦了。”
“我是在宿舍吃不好。”
“我也吃不好。”
车开上高架,雨越下越大。雨刮器左右摆着,车窗上全是雾。他开了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
“你这一个月怎么过的?”我问他。
“上班,去医院,回家。就这三条线。”
“姐出院了?”
“上周出的。医生说暂时稳定,但得定期化疗。”他顿了顿,“我请了个护工,白天照顾她。晚上我自己看着。”
“你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姐,不睡觉?”
“睡。在沙发上眯一会儿。”
我想说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自己这一个月,不也是硬扛着吗。
车拐进小区,是我熟悉的那条路。一个月没回来,楼下的小花坛换了新的绿植,修剪得整整齐齐。车停稳,张伟熄了火,转过头看我。
“李婷,你要是还生气……”
“我没生气了。”
“真的?”
“真的。”我打开车门,“但你要答应我,以后有事不能再瞒着我。”
他使劲点头。
上了楼,他拿钥匙开门。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张萍坐在沙发上,腿上盖了条毯子,头发扎成马尾,比在医院看到时精神了些。
看见我,她愣住,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李婷……”
“姐。”我叫了一声。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对不起。”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她瘦得撑不起衣服了。原来她挺壮实的一个人,现在骨头都能看见轮廓。她伸手握住我的手,手心很凉。
“李婷,是我不让他说的。你别怪他。”
“我知道。”
“那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她眼泪掉下来,手抖得厉害。张伟递过纸巾,她擦了擦脸,又笑:“我就是个害人精,让你们小两口闹成这样。”
“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她深吸一口气,“我的病我自己知道。晚期了,治也是拖着。我不想折腾你们,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握紧她的手:“姐,你好好治。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张伟站在旁边,眼圈也红着。我看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张伟给我收拾了客房,但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翻着那个档案袋里的东西。除了一叠借条和遗嘱,还有几张开药的底方,密密麻麻的药名。最长的一张上面写满了,全是医保不报销的。
我拿起手机,查了查那些药的价格。
最便宜的一盒,三百多。贵的几千。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轻响。我走过去,张伟站在灶台前烧水。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怎么了?”
他转过身,眼睛红的:“没事。煮点姜茶,你刚才淋雨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头发还湿着,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张伟。”
“嗯?”
“明天我搬回来。”
他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没喊疼。
“好。”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水壶,把火关了。然后我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弓下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湿了一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对不起。”他闷声说。
“我知道。”
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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