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证是上个月扯的。
东西是今天搬过来的。
我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赵叔家门口,手有些酸。一个袋子装衣服,一个袋子装洗漱用品和几本旧书。前夫留下的家具电器,我一样没带。
四十五岁的人了,再婚搬进男人家,说不上什么滋味。
赵叔开了门,招呼我进去。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老小区的格局,客厅光线暗,墙皮有些地方鼓了包。
“这间是你住的。”他指了指靠里的卧室。
我一愣。你住的?
“我睡那间。”赵叔又指了指主卧,“咱俩的事,我跟儿子商量过,先各住各的,适应一阵再说。”
我点了头。也行。
他帮我把编织袋拎进房,转身出去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床单是新换的,蓝格子,看着干净。
我坐在床沿上,打量这屋子。
楼下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顺着窗户飘上来。老小区的隔音不好,隔壁电视声嗡嗡的,听不清放什么。
赵叔敲了敲门。
“吃饭了。”
我出去时,桌上摆了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汤是紫菜蛋花汤。
“简单吃点。”他坐下,“以后咱俩过日子,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
我端起碗,等他开口。
“你工资多少,我大概知道。我退休金每月两千八,也跟你说过。以后家里的开销,咱们AA。”
我筷子顿住了。
“你一个月交八百,我交八百,合起来一千六,水电煤气物业费都从这里出。剩下的买菜。”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剩下的钱各管各的,人情往来也各管各的。”
八百。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除去社保医保,到手三千出头。八百不是大数目,可听他这么清清楚楚算出来,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那要是家里添置大件呢?”我问。
“平摊。”他说得干脆。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番茄炒蛋有点咸。
前夫在的时候,工资卡是放在我手里的。他每个月留五百块零花,剩下的全交给我。虽然他那点工资也没多少,可那种感觉不一样。
那是过日子。
现在这叫搭伙。
吃完饭我去洗碗,赵叔进房间接电话了。门关着,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我关了水龙头想仔细听,水声一停,那边的声音也没了。
我继续洗碗。
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的。
窗外传来小孩的哭声,年轻妈妈在骂人。隔壁炒菜的锅铲声,油烟味,楼道里谁在咳嗽。这房子有生活的气息,可这生活好像跟我隔着一层。
洗好碗,赵叔出来了。
“明天我带你认认小区周围的菜市场,哪家便宜哪家贵,我心里有数。”
我嗯了一声。
晚上我躺在那张蓝格子床单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褐色的,像一张地图。
前夫会在这个时候翻身过来搂我。哪怕不说话,手搭在我腰上,也觉得踏实。
现在这间房,这张床,这个家,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这不是家,是别人的房子。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赵叔洗过的,晒过太阳的,干净的。
可就是觉得冷。
六月的天,不冷。可我就是觉得后背发凉。
住进他家的第一晚,我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和前夫过的是截然不同的日子。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心里有没有你这个人。
01
我跟前夫离婚,说到底是因为钱。
不是他没钱,是他人不靠谱。
老李那人,跟我同岁,在汽修厂干了二十年。技术是有,就是挣的钱不够自己花的。每个月工资交到我手上,不到半个月就问我要回去。
“兄弟聚会。”
“同事结婚。”
“车要保养。”
理由多得很,每次都有理。
后来我不给他了,他就去借。跟厂里同事借,跟他妈借,跟我姐借。我姐打电话问我,你老公又找我借钱怎么回事?我脸上挂不住。
最让我寒心的不是钱,是他的态度。
有次我说,老李,咱俩加起来才挣六千多,儿子上高中正是花钱的时候,你能不能省着点?
他摔了碗。
“我花我自己的钱你管得着吗?你不也就挣三千多?”
那是他自己的钱吗?那是我给他兜底的钱。
离婚是儿子考上大学那年提的。儿子说,妈,你跟爸离了吧,你过得太累。
我哭了。
儿子都看出来了,我还撑个什么劲。
手续办得利索。房子是老李父母的,我搬出来,租了个单间。存款分了三万块,我拿着。老李气得骂我,说我算计他。我没说话,那三万块是我这些年从他手里抠出来的。
离婚后我过了两年独居生活。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一碗面条打发一顿。周末洗洗衣服看看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聊聊天。日子过得去,就是一个人太冷清。
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黑的,静的,连个喘气声都没有。睡不着,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我姐说,梅子,再找一个吧。
我说不想找了。
她说你还年轻,四十三四岁,往后还有几十年,一个人怎么过。
我说惯了。
其实不是惯,是怕。怕再找一个像老李那样的,日子过得更糟。
赵叔是同事介绍的。
“我们小区有个退休工人,姓赵,人本分,没不良嗜好。儿子大了不跟他住。你要不要见见?”
我犹豫了一个月才同意见面。
见面约在公园。我穿了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显得精神些。赵叔先到的,坐在长椅上,穿了件白衬衫,头发花白,身子板正。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
“刘梅是吧?我是赵国强。”
声音不大,听着稳当。
我们沿着公园走了一圈。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后来下岗了,找了份看大门的工作干到退休。现在每个月有退休金,不多,够自己花。
“一个人过久了,想找个伴。”他说得很直接,“不图什么,就是晚上回家有个人说说话。”
这话听着,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也怕冷清。
见面后我姐问我觉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人看着踏实。我姐说那处处。
处了大半年。
这半年里,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吃饭了没,下班没有。周末约我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他买菜会算账,哪家便宜哪家新鲜,说得头头是道。
我觉得这个人会过日子。
有一次去他家,他在修水龙头。我说怎么不找物业?他说自己能修何必花钱请人。蹲在地上拧扳手,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着机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跟老李不一样。
老李是东西坏了就将就,要不就换新的,从来不肯动手。
赵叔凡事自己来,能省就省。
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靠得住。
结婚的事是他先提的。
“刘梅,咱俩都不小了,要就在一起好好过。我也不要你什么东西,咱俩互相照应就行。”
我说考虑考虑。
晚上躺在床上想,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条件一般,房子是单位的旧房子,退休金不多。我不是图他什么,就是想要个伴,老了有个照应。
儿子打电话来,我跟他提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自己拿主意,你开心就行。
开心?
我说不清是不是开心。大概就是不想再一个人了。
结婚的事就这么定了。
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两家人吃了顿饭。我姐来了,赵叔的儿子赵磊来了,还有他几个亲戚。
赵磊三十岁出头,做销售的,人挺精神。席上给我敬酒,叫我阿姨。我说不用客气,叫我刘姐就行。
他笑了笑,说那怎么行,你跟我爸结婚了,就是长辈。
赵叔在旁边笑。
那顿饭吃得挺客气。赵磊说他在公司业绩不错,就是压力大,想换个房子。赵叔说你这孩子,吃饭就吃饭,说这个干啥。
赵磊没说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注意到赵叔看了赵磊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不高兴,好像有点心虚。
我没多想。
吃完饭回家,赵叔送我回出租屋。路上他说,下个礼拜搬过来吧,别租房子了,浪费钱。
我说行。
搬家的那天,他帮我把东西拎上楼。我没多少东西,两个编织袋,一个行李箱。
他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楼梯狭窄,墙上的白灰蹭到他衬衫上。
他说到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家的地砖,看着沙发,看着墙上的十字绣。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就是知道,这往后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好坏不知道,但肯定不一样。
02
住了几天,我发现赵叔这个人,真能算账。
早晨买菜回来,他把小票递给我看。一斤青菜两块五,八个西红柿六块二,两根葱五毛。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
“今天的菜钱一共花了二十三块七,咱俩一人一半,你给我十一块八毛五。”
我愣了一下。
“你算算。”他把手机屏幕递过来。
我说不用算了,掏出十二块钱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了翻兜,找我一毛五。
“差一毛五。”
我接过那一毛五,捏在手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以前跟老李过日子,一百两百的他都稀里糊涂,从没分清过。
赵叔把账记好,开始择菜。
“中午吃个丝瓜汤,炒个肉片,够咱俩的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择菜。他把丝瓜皮削得干干净净,切的时候每一刀都均匀。
跟老李不一样。
老李连个开水都不会烧。
可我又觉得哪儿不对。
这种不对劲说不清楚。就像衣服穿反了,表面看不出,只有自己觉得别扭。
第二天中午,他接了个电话。
当时我在客厅擦桌子,他在阳台晾衣服。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卧室去接。
门关上了。
我擦桌子擦到靠近卧室门口,听见他压低声音说话。
“嗯……还没……”
“知道……你别急……”
听不清说的什么,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沉稳,有点急。
里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了。我竖起耳朵,也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字眼。
“……快了……”
“……我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走开。于是拿着抹布去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从卧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我,问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随便。”
他就没再说话,回阳台继续晾衣服。
下午他出去了,说去银行办点事。我一个人在家,到处看了看。
客厅电视柜上有几个相框,一张是他跟赵磊的合影,爷儿俩站在景区门口,笑得挺开心。
另一张合照,他旁边站了个女人,短发,穿着红毛衣,看着挺和善。照片边缘有点泛黄,放的位置也不显眼,在电视柜最里面,被一个花瓶挡着。
我拿起来看了看。
应该是他前妻。
赵叔从没跟我提过前妻的事。我姐打听过,说是因为性格不合离的。他也没主动跟我说,我也没问。
我把照片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
过了两天,那张照片不见了。
我打开电视柜的抽屉找遥控器,看见那张照片被压在几本旧杂志下面。露出的半截,红毛衣的一角。
收起来了?
我当没看见,关上抽屉。
接下来几天,赵叔的电话更频繁了。每次他接电话都回卧室,门关着,说话声很低。
有一回他刚从卧室出来,我问他谁打的。
“儿子。”他说,“问我周末过不过去。”
“那就过去看看呗。”
“不去了,他忙。”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
我看着他翻台的手指,来回按着遥控器,电视画面闪得飞快。
“你要是不放心,我自己去也行。”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不用。
后来我发觉,他手机从不摆在桌子上。吃饭的时候也是揣裤兜里。晚上充电,他要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以前老李的手机到处乱扔,有过密码,后来我发现了,他就改密码,再后来干脆设了密码不告诉我。我看见过半夜三更他偷偷摸摸回微信,第二天问他是谁,他说是同事。我不信。
老李手机那点破事,我不想再经历一遍。
可越不想,越会留意。
赵叔越是避着,我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正常。
周末赵磊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箱牛奶,放在门口。赵叔让他坐,又让我倒水。
赵磊坐在沙发上,眼睛扫了一圈。
“阿姨,住得还习惯吧?”
“还行。”
“那就好,习惯就好。”他笑了笑,“我爸这个人,过日子仔细,有时候抠门,你别往心里去。”
赵叔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少说两句。”
赵磊没理他,继续跟我说:“阿姨,你跟我爸好好过,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
我点点头,说好。
赵磊吃了饭就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爸送他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下个月……”
“我知道……你别催……”
“爸,你得抓紧。”
“我心里有数。”
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这几句。赵叔回来了,他关上门,看我一眼。
“走了?”
“走了。”
他回到客厅,坐下,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收拾桌上的碗筷,端到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我洗碗,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盘子。
下个月。
什么下个月?
什么事要抓紧?
窗户开着,六月底的风吹进来,热乎乎的,裹着楼下垃圾站的臭味。
我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赵叔在客厅看电视,广告的声音大得很。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老楼。
风吹得窗户有点响。
03
那天是周六,赵叔说儿子要来吃饭。
我早起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又割了斤排骨。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
“磊子就爱吃鱼。”他说,难得笑了下。
十点半,赵磊来了。提了一箱牛奶,进门就叫阿姨。
“阿姨看着年轻,我爸有福气。”他把牛奶放在门口,边换鞋边跟我搭话。
我客气两句,让他坐。赵叔在厨房里忙活,我进去帮忙择菜。
“你歇着吧,我跟磊子说说话。”赵叔接过我手里的活,往外摆摆手。
我擦擦手出来,赵磊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见我出来,他放下手机,笑着问:“阿姨在哪上班?”
“会计,一个小公司。”
“那不错,稳定。”他点点头,“现在退休金都交多少年?”
我愣了一下。他才三十岁,问这个有点早。
“我才交十来年,还得八年才能领。”
“八年,那也快。”赵磊伸手拿了块西瓜,“我爸退休了,每个月也就两千八。你说现在这物价,两千八能干啥?”
我没接话,拿着抹布擦桌子。
赵叔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好的菜。“磊子,过来搭把手。”
赵磊站起来,跟他进了厨房。门没关严,我听见赵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赵叔咳嗽了一声,再没动静。
吃饭的时候,赵磊又提起话头。
“阿姨,你们会计这行是不是越老越吃香?”
“也不算,现在都用软件。”
“那退休金呢,是按工资百分比算吧?”
“嗯,差不多。”
赵叔夹了块鱼给赵磊,“吃饭,别打听这些。”
“我这不是关心阿姨嘛。”赵磊笑笑,转头看我,“阿姨你别多想,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也笑笑,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午饭,赵磊没多待,说下午还要跑客户。临走时在门口换鞋,赵叔送他出去。
我收拾碗筷,隐约听见楼道里赵磊说了句“抓紧点”,然后脚步声下去了。
赵叔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你儿子走了?”我问。
“嗯,走了。”他没看我,径直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手里捏着洗洁精瓶子,心里乱糟糟的。
晚上,赵叔又出去接了个电话。这次他没往远处走,就在阳台,我坐在客厅听得很清楚。
“……这事再说吧……我心里有数……”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什么人。
我起身去倒水,走到阳台边上时,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谁啊?”
“一个老朋友。”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回了屋。
那天洗完澡,我坐在床上发呆。夏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的炒粉味。
手机屏幕亮了,是前夫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搬过去了,咋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隔壁屋传来赵叔的声音,好像在跟谁开视频。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有偶尔的一两句,“嗯”“知道了”“别急”。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跟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04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
赵叔还是那个赵叔,该记账记账,该买菜买菜。我给他转八百块钱,他收了也没说别的。
只是电话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他打出去,有时候是别人打进来。他从来不让我听,不是去阳台就是躲厕所。有次手机响了,他在洗澡,我拿起手机想告诉他,屏幕上闪着一个备注,“赵磊”。
我往浴室方向喊了声,“你儿子电话。”
他关了水,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接电话。“喂”了一声又缩回去,把门关严了。
我坐在沙发上,觉得胸口有团东西堵着。
那天傍晚,赵叔说要去买菜,我问要不要一起,他说不用,你自己在家待着。
他走了之后,我鬼使神差地走进他卧室。
卧室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书,压着一张缴费单。我拿起来看,是上个月的电费催缴单,下面压着一张小票,超市买的,一包烟,一瓶酱油。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零钱和几支笔,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我拿出来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红毛衣,站在一棵树下笑。
是前妻。我认出来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门响了。赵叔回来了。
我赶紧从他卧室出来,走进厨房假装洗手。他提着菜进门,看了我一眼,“你咋了?”
“没事,刚才打了会儿瞌睡。”我说。
他没再追问,把菜放进冰箱。我注意到他买了一盒排骨,还有一捆韭菜。前两天他才说夏天不想吃肉,太腻。
“你儿子要来?”我问。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嗯,明天过来。”
我没接话。
晚上吃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播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那天赵磊说的那些话,越想越不对。三十岁的人,关心我退休金干什么?还问得那么细。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下打呼噜的声音。我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动静,忽然想起前夫。
那个男人,虽然不上进,但从来不会瞒着我什么。钱交给我,心里怎么想的,嘴里就怎么说。
不像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座山。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赵叔房间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停下来。
门缝里透出一条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放心……等……拿到手……”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门上。
听不太真切,但有个词很清楚,“退休金”。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扶着门框,手指冰凉。想再听,声音又没了。
然后听见赵叔说了句:“行了,挂了。”
屋里恢复安静,那条光也灭了。
我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
他在跟谁说退休金?
我一步步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手心全是汗。
这个房子,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05
第二天赵磊来了。
这回没提牛奶,空着手来的。进门也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赵叔在厨房忙活,我帮忙端菜。赵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句:“阿姨手艺不错。”
我笑了笑,没搭话。
吃饭的时候,赵磊又开始了。
“阿姨,你们单位退休金怎么算的?是按工龄还是按工资?”
我端着碗,低头扒了口饭,“我也不太清楚,会计那边不归我管。”
“那你自己的总能算吧?”他笑呵呵地问。
“退休金还要等八年,急什么。”
“我就是好奇。”赵磊夹了块排骨,嚼得咯吱响,“你说你这条件,加班什么的也能多交点。”
赵叔瞥了他一眼,“吃饭别说这些。”
赵磊放下筷子,“爸,我这不替阿姨操心吗?这年头,谁不想老了有个保障。”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骨头夹出来。
吃完饭,赵磊没急着走。赵叔去阳台抽烟,赵磊坐在客厅,眼睛一直往赵叔那屋瞟。
“阿姨,你跟我爸住得还习惯?”他突然问。
“还行。”
“我爸这人不怎么会说话,但心眼不坏。”他搓了搓手,“就是年纪大了,以后还得靠人照顾。”
“嗯。”
“阿姨,你也知道,我这工作不稳定,挣的钱够自己花就不错了。”他叹了口气,“我爸那点退休金,也养不了两个人。”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你说你要是跟他过日子,你那退休金……”
“磊子!”赵叔掐了烟,从阳台进来。
赵磊住了嘴,站起来说外面还有事,便要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赵叔一眼,那眼神不是看父亲,倒像是在看什么计划在执行。
赵叔送走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你儿子挺关心我的。”我说。
他皱了皱眉,“他就那样,嘴碎。”
我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晚上十点多,赵叔打了好几个电话。还是去阳台,还是压低声音。
这回我没待在屋里。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等着。
等到十二点,隔壁安静下来。
等到凌晨一点,他睡着了。
等到两点半,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等了半小时。
三点差十分,我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套,赤着脚走到门口。
走廊很黑,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进来一点亮。赵叔的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在跟人视频。
“磊子,你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爸,咱说的事你办了没?”
“快了快了,她一直在家,我不好弄。”
“爸,你得抓紧,这钱不能让她自己花了。八年呢,到时候她钱到手,不给你,你怎么办?”
“她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她自己的钱。”
“那老子就闹,都有证了,她不给我能咋?”
“她要是跟你离婚呢?”
“离了也行,到那时候她钱也是咱的。”
视频那头安静了一下。
“爸,你听我说,等她退休金到手,你就跟她要。实在不行,耍点赖也得要。我这边房子还等着交首付,你孙子不能一直住出租屋。”
赵叔“嗯”了一声。
“那行,你早点睡。”赵磊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等你爸拿到她退休金,就给你买房,这话我跟你儿媳妇说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视频挂断。
屋里暗了。
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原来,56岁的他看中的是我还有8年才领的退休金。AA制只是幌子,他和他儿子早就计划好了。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思考如何在这个狼窝里自保。我必须反击,但首先要不动声色地搜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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