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沙特整整六个月,再回到利雅得那套老房子,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心全是汗。
门缝里先飘出来一股浓茶味,还夹着一点药油味。那味道不该出现在这里,它属于国内老家那间低矮的卧室。
客厅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王桂兰坐在长沙发中央,背挺得很直,脚边放着她那个旧布包,包口露出半截灰色围巾。
我的两个妻子在地毯边低着身子,一个头巾歪了,一个眼圈红着。她们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喊我,只像被风吹倒的两盆花,乱得不成样子。
茶几上摆着几页银行回单,还有两本证件。旁边那只黑色手机一阵接一阵地震,屏幕亮了又暗,像锅里快烧干的水。
我站在玄关,行李箱还卡在门口。沙子从鞋底落下来,细细一线,铺在干净的瓷砖上。
王桂兰抬头看我,脸上没有赶路的疲惫,只有一种熬了很久的硬。
“回来了。”
这三个字,她说得像在食堂窗口喊人打饭,平平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依莎抬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回去。莱拉攥着裙角,指甲在布料上刮出轻响,眼里有惊慌,也有怨气。
我想问她们这是怎么了,想问我娘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话到嗓子口,被客厅里的冷气顶了回去。
墙上的钟还走着,咔哒,咔哒。厨房里有煮过米饭的甜味,餐馆后厨常有这种味道,可此刻闻起来发酸。
我弯腰换鞋,膝盖有点发软。半年来,我在国内扶着王桂兰上厕所,给她熬粥,听她夜里咳。可现在,她比谁都稳。
“建国,先别急着护谁。”她说。
我看向地毯边的两个人。阿依莎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刮痕,莱拉的睫毛湿成一撮一撮。她们在我面前,从没这样狼狈过。
手机又震起来,压着玻璃面嗡嗡响。王桂兰伸手按住它,没接,也没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屋子不是我的家。餐馆、婚姻、这些年攒下的体面,全被摊在那张茶几上,等我认。
01
我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七岁,在沙特开中餐馆开了十五年。
刚到利雅得那会儿,我只会做几样家常菜。番茄炒蛋,宫保鸡丁,牛肉面。菜单印得歪歪扭扭,门脸夹在两家手机店中间,玻璃上总蒙着沙。
最早的客人是中国工人。他们下了班,脸上全是灰,进门先喊一碗面,多放辣。有人吃着吃着就不说话,低头喝汤,像把乡愁也咽下去了。
我离过婚,孩子跟前妻在国内。起初没想再成家,白天买菜备料,晚上算账洗锅,累了就在仓库的折叠床上睡。
阿依莎是后来来的。她三十四岁,会中文,原先给一家贸易公司做翻译。第一次到店里,她帮我跟房东讲续租,语速不快,眼睛亮,话也留余地。
那年我被房租压得直冒火,差点跟房东吵起来。她站在两个人中间,先给房东倒茶,又把合同一条条翻给我听。事后她只说:“李,你脾气太急。”
我听着不服,可也没顶嘴。那天后,她常来店里帮忙,后来干脆做收银兼翻译。她算钱细,零钱分门别类放,连外卖袋都叠得整齐。
我们的关系是慢慢热起来的。没有年轻人的轰轰烈烈,就是收摊后一起喝杯茶,她问我国内冬天冷不冷,我问她家里缺不缺什么。
结婚那天,店里挂了两串红灯笼。周明从港口赶来,给我拍了好几张照片。他比我大两岁,做物流,嘴碎,人心不坏。
他端着茶杯笑我:“老李,你这后半辈子算是落地了。”
我也这么想。一个人在异乡久了,最怕夜里店门一关,街上风吹塑料袋,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莱拉比阿依莎小五岁,是甜品店学徒。认识她,是因为餐馆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铺,她常送椰枣糕过来,笑起来有两个浅窝。
她不像阿依莎稳,走路轻快,心事也藏不住。高兴时会哼歌,不高兴就把杯子放得很响。她中文说得少,却总爱学我的口音。
后来我娶了她。按当地习俗,很多事旁人不稀奇,可我心里也不是没有打鼓。阿依莎没闹,只把账本合上,问我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想清楚了。其实哪里有多清楚,不过是觉得日子宽了,店也稳了,人到中年,能有人围着一张桌吃饭,就算福气。
王桂兰知道后,电话那头沉了很久。她那时七十二岁,退休前在食堂管库房,过日子一向讲规矩,鸡蛋都按个数记。
“一个家,两个人还嫌吵,你弄成这样干啥?”
我说当地就是这样,大家都知道,也办得明白。
她哼了一声:“你别拿当地堵我。过日子不是摆样子。”
母子俩为这事拌过好几次嘴。她不骂阿依莎,也不骂莱拉,只反复问我:“钱谁管?店是谁的?账户有几个人能动?”
我每次听到这里就烦。她在国内,隔着几千公里,连店里的油烟都没闻过,却总像站在我收银台后面。
“娘,你别操这些心。”我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
她在电话里咳两声,又慢慢说:“大岁数也会犯糊涂。”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阿依莎正核对当天流水,莱拉把甜品盒放进冰柜。她们一抬头看我,我就把笑挤出来。
那几年餐馆生意不错。午市做工人餐,晚市接本地家庭。羊肉串烤得滋滋响,辣油香味能飘到街角。周明有客户,也常往我这里带。
我买了现在这套房子,离店不远,两层小楼,院里种了两盆薄荷。王桂兰视频看过,说房子太空,晚上风大。我说以后接她来住,她只摆手。
“我不去,去了听不懂话,吃不惯饭。”
可她不来,管得一点不少。每月电话里,她先问我身体,再问餐馆收入,最后一定绕到账上。
有一回,她问得细,连备用卡放哪儿都问。我当时正忙着后厨催菜,油锅噼里啪啦,火气一下冲上来。
“你问这个干啥?我又不是小孩。”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她说:“行,我不问。”
那句不问,比继续追问还扎人。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头见阿依莎站在收银台旁,像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莱拉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过,轻声说:“你妈妈担心你。”
我没接话。锅里的辣椒糊了一点,呛得人眼睛发酸。我以为那只是寻常的一天,母亲远,妻子近,店里的钱一天天进账,日子就该这样往下走。
02
王桂兰出事的电话,是一个早晨打来的。
那天利雅得刚起风,店门口的塑料椅被吹翻一把。我正在后厨剁鸡,手机响了好几遍,接起来,邻居刘婶的声音急得发抖。
“建国,你快回来看看吧,你娘进医院了。”
刀停在案板上,鸡骨头还没剁断。后厨排风扇呼呼响,我却只听见医院两个字,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订了最近的机票。阿依莎帮我收拾证件和药,动作很快,没多问。她把一叠现金塞进我包里,说路上用。
莱拉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红红的。她问:“你会回来吧?”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巾。“店在这儿,人也在这儿,我当然回来。”
临走前,我把店里的事交给阿依莎。她熟悉收银,跟供货商也能沟通。莱拉负责甜品和前厅,忙不过来就请临时工。
我还把几项线上授权开给她们。那时只想着别让店停摆,没细看每一项权限。飞机起飞前,阿依莎发来消息,让我安心陪老人。
国内是深秋,老家楼道里有潮味。王桂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手背扎着针。见我进门,她先皱眉。
“跑这么急干啥?店不要了?”
我鼻子一酸,嘴上却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店。”
她闭上眼,过了会儿又睁开。“我不惦记,谁替你惦记?”
住院那几天,我白天排队缴费,晚上坐在折叠椅上打盹。病房里总有消毒水味,窗外卖早点的推车一过,葱油饼香味就钻进来。
王桂兰胃口不好,粥喝两口就推开。我哄她再吃点,她嫌我笨,说米煮老了,不如她当年食堂熬的。
我回国原本打算待一个月,后来一拖再拖。复查、拿药、换季感冒,老人的身体像旧房子,今天漏风,明天掉灰。
沙特那边的视频每天都有。阿依莎多数时候坐在收银台后,头巾整齐,声音平稳:“今天客人少一点,别担心。”
莱拉的视频就乱些。有时在甜品柜旁,有时在仓库门口,背后堆着面粉袋。她爱问授权的事,今天说平台要改密码,明天说供货商催款。
我也问过几句:“怎么又要验证码?”
她眨着眼,语气软下来:“李,流程变了,我不懂这些。”
旁边若是阿依莎在,就会接过去解释。她讲得有条理,我听着也就放下了。隔着屏幕,很多小事都像隔着沙尘,看不真切。
周明来看过我一次。那天他回国办货运手续,拎了两箱牛奶到老家。王桂兰睡着了,他把我叫到楼下抽烟。
小区花坛里土干得裂开,烟灰落下去,一点声音没有。周明问我:“店里流水你最近看了吗?”
我说看了个大概。淡季嘛,再说我不在,少赚点正常。
他吐了口烟,眉头没松。“老李,账目别全听别人说,自己翻翻后台。”
我笑他职业病。物流人看单据看惯了,谁家少一箱货都紧张。
他没笑,只把烟摁灭。“我就提醒一句。”
那句话在我耳朵里停了一会儿,又被王桂兰的咳嗽声盖过去。楼上护工打电话,说老人醒了找我。我拔腿往回跑,没再追问。
半年里,我学会了给王桂兰量血压,学会把药按早中晚分进小盒。她脾气还是硬,有时嫌我菜炒咸了,有时半夜叫我倒水,又不肯说哪里不舒服。
有一回,她看着我洗碗,忽然问:“你那两个媳妇,真能跟你一条心?”
水龙头开得大,白沫顺着碗沿往下流。我没回头,只说:“她们在那边替我守店,不容易。”
她轻轻哼了一声。“守店和守人,不是一回事。”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瓷碗碰出一声脆响。她这话不好听,可我没力气吵。病房、厨房、药盒,把人磨得没脾气。
阿依莎仍旧常发照片给我。当天营业额、员工排班、进货单,拍得清清楚楚。莱拉发得多是语音,背景嘈杂,说想我,说一个人睡不踏实。
我夹在两头,国内是亲娘,沙特是家业和妻子。每天晚上关灯后,手机屏幕亮在枕边,消息一条接一条,我常看着看着就睡过去。
临近我准备回去,莱拉又要了一次授权,说有笔设备款必须先确认。我当时正陪王桂兰做检查,走廊里人挤人,叫号声乱成一片。
我把验证码发过去,顺手回了句:“别乱动大钱。”
她隔了很久才回:“知道。”
阿依莎当天没有说什么,只在晚上发来一张餐馆门口的照片。招牌灯坏了一角,红色的中字暗了半边,风里挂着一点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王桂兰在床上翻身,问我是不是店里有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等你好利索点,我就回去看看。”
她没再说话,只把被角往下压了压。窗外有卖烤红薯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屋里药味重,甜味进不来,只在玻璃外面晃。
03
我回国后的第三个月,餐馆的日报表开始难看。
先是午市少了三成,后来晚市也跟着往下掉。以前周五一到,厨房里锅铲碰锅沿,像下雨。现在视频里看过去,后厨灯亮着,人却站得稀。
阿依莎给我发语音,说利雅得那边天气热,客人都懒得出门。她语气稳,背景里还有收银机轻轻响。
我把报表摊在王桂兰床边的小桌上,越看越不对。鱼虾进货没有少,米面油也照旧,流水却像被人拿勺子舀走了。
王桂兰靠着枕头剥橘子,橘子皮一条一条放在纸巾上。
她问,账谁看着?
我说,阿依莎看收银,莱拉管甜品和外卖,没什么大事。
她把橘瓣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过了会儿,她说,你在家这半年,店不在眼皮底下,钱也不在眼皮底下。
我听着不舒服。
那是我老婆,不是外人。
王桂兰没接话,只把没剥完的橘子放下。病房窗外有人卖烤红薯,甜腻的味道飘进来,混着消毒水味,弄得人胸口发闷。
晚上我给阿依莎打视频。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头发扎得低,脸上有点疲惫。
我问她,最近流水怎么掉这么多?
她看了眼旁边,说,淡季,人工也涨。你不在,有些老客只认你,来了两次没见到人,就少来了。
这话不是没道理。
我在那条街做了十五年,很多老客会点名要我炒干锅牛肉。菜单一样,锅气差一点,人就挑。
可我还是问,哈桑走了以后,供货价怎么还涨?
阿依莎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镜头里只剩半张脸。
哈桑以前压价,现在换了新供货商,没那么熟。
我说,他不是离职了吗?
离职也会介绍人。阿依莎说得很平,像在念一张纸。
我盯着屏幕,看到她旁边有只白色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手指滑得很快。
删什么?
没有。她抬头看我,眼神没有躲,可嘴角绷着。
我听见店里门铃响,莱拉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她笑着喊了句客人来了,阿依莎就说先忙,视频断了。
那一晚我没睡好。
王桂兰半夜咳嗽,我起来倒水。她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忽然问,阿依莎是不是嫌你问账?
我说,你别总往坏处想。
她看着我,眼皮耷拉着,人瘦了一圈,眼神却硬。
她说,我管过食堂库房,米少一袋,油少半桶,账面上都能开出花来。人心也是账,拖久了就乱。
我把杯子放回床头柜,没有再说。
第二天,莱拉给我发来一张甜品柜的照片。小蛋糕摆得漂亮,开心果碎撒得细。她配了一句,你回来我给你做新的。
我心软了一下。
莱拉年轻,嫁给我时,连中文的你好都说不利索。她喜欢把账单拍成照片发给我,后面加个笑脸。那笑脸有时候看着傻,有时候让人想叹气。
我问她,最近还跟哈桑联系吗?
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说他问过一次供货商的事。
我问,只有一次?
她发了个语音,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委屈。
建国,你连这个也要怀疑我吗?
我没有回。
病房里电视开着,放本地民生新闻。王桂兰坐在床边搓毛巾,搓一下,看我一眼。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碗放凉的面。
到了第四个月,餐馆流水更低,外卖平台的结算也少了一截。阿依莎解释说平台抽成变高,莱拉说甜品原料涨价,周围新开了两家土耳其餐。
每一句都能说通。
可所有说通的事凑在一起,就像一件衣服上补了太多补丁。
我开始翻以前的邮件,找库存表。哈桑还在时,库存损耗每天都有明细。现在表格变得粗,很多地方只写其他。
我给阿依莎发消息,让她把近两个月的进货发票拍给我。
她一直没回。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才打电话来。那边风声大,像在后门。
她说,发票在办公室,我整理好给你。
我说,现在就拍。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你?
我捏着手机,听见自己呼吸重了。
我只是要看账。
她说,我删了几条聊天,不是因为有事,是怕你误会。哈桑找过莱拉,她没处理好,我不想你在国内分心。
这句话像一粒沙子,掉进牙缝里,不疼,却硌得慌。
我问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阿依莎那边没了声音。几秒后,她低声说,因为你只要一听到哈桑,就会发火。
我确实发过火。
哈桑是我以前最得力的店长,能说会道,跟客人熟,跟供货商也熟。可他后来手太长,越过我去定价,还爱跟莱拉开玩笑。我忍了两次,第三次让他走人。
莱拉说他只是嘴贫。阿依莎也劝过我,说当地人做事就是那样。
现在想想,我当时把人赶走,以为事情就断了。
晚饭时,王桂兰吃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
她说,你回去看看吧。
我看着她的手。手背上青筋浅浅鼓着,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印。
我说,医生让再观察。
她夹了点咸菜,没吃,放回碟子里。
店是你半条命,别等半条命没了,才想起来喘气。
我被她说得心烦,起身去阳台抽烟。楼下小区里有人遛弯,塑料拖鞋拍着地面,啪嗒啪嗒。
风吹过来,烟灰落在我裤腿上。我拍了两下,越拍越脏。
那天夜里,阿依莎终于发来几张发票。照片拍得歪,边角被手指挡住一块。我放大看,供货商名字换了,单价比以前高不少。
我问,这家谁介绍的?
她回,市场里找的。
我又问,哈桑介绍的吗?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跳出来一句,不重要,货没问题。
我把手机扔到枕边,听见王桂兰在隔壁屋咳了两声。
屋里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一点路灯光。那点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窄的路。走过去,不知道通到哪儿。
04
王桂兰突然说要去沙特,是在一个下雨的早上。
她把几件旧衣服摊在床上,一件一件叠。棉背心、深蓝外套、她常穿的黑布鞋。窗台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杯沿沾着一点药味。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塑料袋里的鲫鱼还在动。
妈,你折腾什么?
她没抬头。
去你那边看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七十二岁,坐长途车都嫌腰疼,更别说十几个小时的飞机。
我把鱼放进盆里,水溅到袖口。
你身体刚好点,别胡闹。
王桂兰把外套叠好,压平袖子。
我不去,你心还在那边。人在这儿,魂一天飞八趟。
我火一下蹿上来,又被她瘦下去的肩膀压住。那半年我给她熬粥,陪她检查,半夜听她喘气。她一说要走,我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是烦。
这念头冒出来,我自己都嫌。
我说,等我订票,我陪你一起回。
她说,我票买好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又亮又冷。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买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护照夹,里面夹着打印出来的行程单。日期就是第二天凌晨。
我拿过来,纸被她捏得有点皱。
你连商量都不商量?
王桂兰看着我,眼里没什么波澜。
我跟你商量,你会让我去?
我被噎住。
那一整天,家里像多了一口看不见的锅,慢慢烧着。王桂兰照旧洗米,切菜,给自己量血压。她动作不快,却不乱。
我给阿依莎打电话,没人接。给莱拉发消息,过了半小时,她回了个小月亮表情,说店里忙。
我盯着那个表情,心里发堵。
傍晚,周明给我打了电话。他那边像在仓库,叉车倒车的提示音一阵一阵。
你最近看银行通知没有?
我说,怎么了?
他说,有几笔预约款不太对,我听人提了一嘴,你最好自己进后台看。
周明说话一向直,做物流这么多年,见惯了单子。他很少用不太对这种词。
我打开电脑,登录餐馆主账户。验证码发到旧号码上,阿依莎平时帮我收。等了几分钟,她把验证码发来,后面跟一句,怎么突然查?
我没回。
页面跳出来那一刻,我手心出了汗。
账户里有一笔预约转出,金额大得刺眼。时间显示在明晚,收款方是一家我没见过的贸易公司。备注写得很含糊,设备尾款。
我盯着设备两个字,脑子里先空了一下。
店里最近没有买设备。最贵的一次,也不过换了两台冷柜。
我给阿依莎打过去。响到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
莱拉接了,她声音很轻,像躲在什么地方。
建国,你怎么了?
我问,设备尾款是什么?
她那边呼吸一下乱了。
阿依莎知道,你问她吧。
我说,我现在问你。
她不说话了。远处有车声,可能她站在后门外。过了几秒,她说,我不太懂这些,是阿依莎和会计弄的。
我把鼠标握得很紧。
哈桑知道吗?
电话那头只剩风声。
我又问了一遍。莱拉哭腔出来了,却不响,像咬着嘴唇。
你回来再说,好不好?
我挂了电话。
王桂兰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少。她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羊毛衫,像拿着一块石头。
我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什么?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等你到那边,眼睛自己会看。
这话让我后背发凉。
我订了最近一班票,和她同一天不同航班。她那张票改不了,我的只能晚几个小时到。夜里收拾行李时,我一直听见她在客厅翻东西。塑料袋响,拉链响,杯盖拧开又拧上。
临出门前,她站在玄关,把一张纸塞给我。上面写着家里门锁的新密码,还有一句话。
回家后别先喊人。
我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妈,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桂兰弯腰换鞋。她的黑布鞋跟磨偏了,踩在地砖上不稳。
她说,我老了,可没老糊涂。
机场里人来人往,咖啡味和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混在一起。王桂兰坐在候机区,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她那个旧布包。
我给她买了热水,她没喝。
她只问我,账户密码改了吗?
我说,还没有。
她抬眼。
现在改。
我烦得厉害,却还是拿出手机。系统提示需要二次验证,验证码又发到店里的号码。我等了很久,阿依莎没发来。
莱拉也不回。
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替她们找的理由,像被水泡开的纸,轻轻一碰就破。
我上飞机前,银行又来一条提醒。那笔预约转出的资料被补充了一份扫描件,审批状态变成待确认。
飞机舱门关闭,手机信号一点点弱下去。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喉咙干得发疼。
我想起阿依莎说淡季,想起莱拉说不懂,想起哈桑离职那天笑着跟我握手。他掌心很热,说老板,以后有事找我。
那时候我还觉得,人走了,面子留着也好。
飞机起飞时,城市灯火往下沉。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全是银行提示音残留下来的震动。
十几个小时后,我落地。还没出关,手机连上网,消息一条接一条冒出来。
阿依莎发了三句,让我别冲动。
莱拉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只有,求你先听我说。
王桂兰发来的最短。
到家,别出声。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手臂酸得不像自己的。机场冷气开得足,可后颈一直冒汗。出租车上,我没有看窗外的高楼和黄沙,只盯着手机里那笔预约款。
倒计时一样。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天色刚暗。楼道里有邻居家饭菜味,孜然和油烟混着,熟悉得让人心酸。
我掏钥匙时,手抖了一下。想喊阿依莎,又想起纸上的话,把那口气吞了回去。
05
门锁滴了一声,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显得每一根绒毛都冷。
王桂兰坐在沙发正中,腰板挺得直。她穿着那件深蓝外套,脚边放着旧布包。
阿依莎站在茶几旁,脸色很白。莱拉坐在地毯上,膝盖收着,头巾有点歪,眼睛红得厉害。
我第一眼看过去,火气先冲到了嗓子眼。
妈,你怎么进来的?
王桂兰没回答,手指点了点茶几。
桌上摊着几张银行回单复印件,还有护照、店章、两份阿拉伯语合同。纸边压着我的老款手机,那手机是店里收验证码用的。
我看见预约转出的金额,后背一下凉了。
阿依莎开口,声音发涩。
建国,你先听我解释。
我说,解释什么?解释设备尾款?解释这个贸易公司?
莱拉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
王桂兰拿起一张回单,递到我面前。她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
你自己看。三笔小的已经出去,两笔大的还压着。
我接过纸。第一笔金额不算大,备注是餐具采购。第二笔写促销服务。第三笔写冷链押金。收款方名字不同,可开户联系人后面有同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我认得。
哈桑以前用过。
屋里像被油烟呛住,谁也没先咳出来。
我看向阿依莎。她没躲,只是把两只手交在身前,手背上有细小的划痕,像是被纸边割的。
是他让你们转的?
阿依莎说,不全是。
这三个字比承认还难听。
我转头看莱拉。
你呢?
莱拉一下哭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她看了王桂兰一眼,像怕她说话。
王桂兰冷冷道,哭留着以后哭。现在把话说清。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对我的妻子。那不是婆婆数落儿媳的尖酸,是管库房的人盘坏账,一件一件往外掏。
阿依莎终于说,哈桑说可以做一笔新供应合同,先把钱转出去,再用折扣返一部分,店里账面会好看。他说你在国内顾不上,这样能撑过淡季。
我问,你信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点硬。
你不在,供货商天天催,员工要工资,莱拉那边也出事。我一个人撑着,你只会问为什么少了。
我被她顶得一时说不出话。半年里,我确实只问数字,很少问她每天怎么过。
可钱已经出去了。不是委屈两句能盖过去。
王桂兰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叠打印纸。上面是聊天截图,有阿依莎和哈桑的,也有莱拉的。阿拉伯语我不能全看懂,阿依莎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她怎么会有这些?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我没抓住。那时我只盯着哈桑发给莱拉的一句话。中文翻译写在旁边,大意是,最后一笔今晚走完,婚事就算稳。
婚事两个字像一颗铁钉,钉进我耳朵里。
我问莱拉,什么婚事?
莱拉抖着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往前走了一步。行李箱倒在门口,轮子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是哪样?
王桂兰把护照推到我面前。那本不是我的,是莱拉的。里面夹着一张出境行程单,日期就在后天。
莱拉伸手想拿,被王桂兰按住。
我报了案,也让银行临时冻结了能冻结的。她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剩下的,要你本人确认。
阿依莎猛地看向她。
你不能这样。
王桂兰说,我能。钱是我儿子十五年一勺一勺炒出来的,不是你们拿去填别人坑的。
我没有替谁说话。
客厅里有股隔夜咖啡味,杯子倒在电视柜边,黑色液体干了一圈。地上还有一小片撕碎的快递单,像刚刚争过。
我拿起那两份合同。合同上有阿依莎的签名,也有莱拉按的电子确认。贸易公司联系人写着另一个名字,可号码还是那个号码。
哈桑把自己藏在后面,用熟人、供货、折扣,把每个人都往里拉。
我看见阿依莎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解释,最后只说,建国,我没有想拿走全部。
没有想拿走全部。
这句话轻得像灰,却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热烫没了。
我问,那你想拿多少?
她闭了闭眼。
莱拉突然爬起来,抓住我的裤脚。她说,别让他们带我走,我会说,我都说。
王桂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一下,水洒到回单边上。
说。
莱拉哭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说,哈桑说她欠的钱不还,就会有人去店里闹。他还说阿依莎早就跟他谈好了,钱出去后先保住她们的身份和住处。她说到这里,抬头看阿依莎,眼神里有怨,也有怕。
阿依莎脸色难看。
你别把所有事推给我。
我听着两个人互相撕开,胃里一阵发苦。她们曾在同一张桌上给我夹菜,一个记得我少盐,一个记得我不吃太甜。现在那些细节像旧照片,被水泡得边角卷起。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周明打来的。王桂兰按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纸堆旁。
周明的声音很急,带着路上的噪音。
建国,你到了没有?银行那边说最后一笔预约转账有人在补确认,必须马上做本人验证,不然窗口期一过,他们就按原指令走。
我看向屏幕。那笔大额款还在那里,状态旁边多了一个红色提示。
十分钟内确认。
王桂兰抬眼看我,眼窝深,脸上没有半点赢了的样子。
她说,儿子,这世上只有亲娘不会害你。
阿依莎一下笑了,笑得很轻,像喉咙里刮了一下。
莱拉抱着自己,缩在地毯上。
我站在门口,身后是没关严的门,屋外热风一阵阵灌进来。茶几上摊着三张转账单、一本护照和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王桂兰坐在沙发上,阿依莎和莱拉跪在地上,周明在电话里又喊了一遍:再晚十分钟,餐馆账户就会被清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