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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又哭了。

我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卧室门半掩着,客厅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二十。李秀芝中午十二点出门打牌,到现在没进过我的房间。

小雪薇躺在婴儿床里,脸憋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剖腹产的伤口扯着疼。咬着牙把孩子抱起来,解开睡衣给她喂奶。

奶水不太够,孩子吸几口就哭。我侧着身子,一只手托着孩子,一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空了。保温壶在客厅。

我刚生完孩子第十五天。

客厅里传来李秀芝的笑声:“碰!哎呀,这把我要胡大的。”有人在说:“李姐,你儿媳妇还没出月子吧,你不在家照顾?”

“有什好照顾的,女人生个孩子娇气得很。”李秀芝的声音很大,“我当年生明浩,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她倒好,躺床上动不了似的。”

我没出声。

怀里的小雪薇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了。我轻轻把她放回婴儿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

晚上九点多,门锁响了。李明浩回来了。

“妈,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中午剩的。”李秀芝在厨房热饭,“你吃了没?”

“在公司楼下吃了个面。”

他换鞋的动静很大,公文包扔在沙发上的声音。然后客厅安静了,应该是去阳台抽烟了。

我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中午吃的那碗小米粥早就消化干净了。我白天醒着的时候,卧室门没关,想听孩子动静。李秀芝中午走之前往床头柜放了保温壶和一碗粥。

粥凉了,我也喝完了。

我抱起孩子,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李明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明浩。”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你能不能去菜市场买条鲫鱼?”我的声音很小,“妈说她上午没空买菜,我奶水不太够。”

“那你自己跟妈说啊。”

“她打牌去了。”

他皱了皱眉,放下手机。“你让妈买不就行了?我上了一天班,累得很。”

客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白衬衫,领带松了,确实像是刚下班。

我靠在门框上,轻声说:“妈每天中午十二点就出门打牌,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李明浩没接话。

“我一天就吃两顿饭,早饭她煮了放桌上,午饭给我端到床头柜一碗粥。”我深吸一口气,“你说让我多吃点下奶,可我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那你不会自己煮?”

“剖腹产,医生不让沾冷水,不能久站。”我的声音还是不大,“我连弯腰都疼,怎么煮?”

李明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李秀芝正在洗碗。

“妈,”他说,“你明天别去打牌了,买点排骨炖汤,雪薇奶水不够。”

李秀芝头也不回:“我打完这圈,今天运气好得很。”

“你再不去买,孩子饿着了怎么办?”

“饿着了?”李秀芝啪地把碗摔进水槽,“我孩子小时候也没饿着!她一个当妈的,没奶水怪我?我当年坐月子,你姥姥也没伺候过我,我不是也好好的?”

李明浩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

我的心突然发凉。

他看着李秀芝摔门进了自己房间,转过身往客厅走。经过卧室门口时,我跟他对视了一眼。

“你体谅一下妈,”他说,声音没什么温度,“她年纪大了,又要做饭又要看孩子,也不容易。”

“你妈没义务伺候你。”

我愣了一下。

他又说了一句:“我妈没义务伺候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客厅的灯还亮着,麻将桌没收,烟灰缸里还有半截烟。楼道里有邻居下楼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

我把卧室门关上。

孩子睡了,我把她放在床中间,拿枕头挡着怕她滚下去。然后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手机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

我打开订票软件,搜了下周的机票。老家在南方,这个城市飞过去两个多小时。我看了几个航班,心里盘算时间。满月酒还早,孩子还没打疫苗。

我订了一张票。

两个月后的。

看着“订单已确认”几个字,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隔壁房间传来李秀芝的电话声,大概是跟牌友约明天的时间。

我关了灯。

小雪薇在黑暗里咂咂嘴,睡得正香。

01

回到娘家那天是个阴天。

我妈张秀兰开门的时候,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怎么瘦成这样?”

她接过孩子,把我拉进门。我爸周建国从书房出来,摘下老花镜看了看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我家不大,老式两室一厅,但干净。沙发上的罩子洗得发白,茶几玻璃下压着全家福。那时我还在上大学,笑得没心没肺。

“你婆婆没跟着来?”

我妈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蹲下给我找拖鞋。她弯腰的时候,我看到她头发白了好多。

“没。”

“李明浩呢?”

“上班。”

“上班?”我妈直起腰,“你才出月子几天?他让你一个人坐飞机回来?”

我没吭声。

我爸从厨房端出一杯红糖水,放在茶几上。“先喝点热的。”

他在对面坐下来,看着小雪薇。孩子换了新环境,睁着眼四处看,倒也没哭。

“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我爸当了一辈子初中老师,说话总是很慢。他看人的眼神不刺人,但让人没法撒谎。

“我想请个律师。”

“请律师干吗?”我妈变了脸色。

“离婚。”

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客厅安静了。窗外楼下有个收废品的在喊,声音拖得老长。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我爸摘下眼镜擦了擦。

“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律师的事,我来安排。”我爸戴上眼镜,“以前有学生家长是打离婚官司的,我帮你问问。”

那天晚上,我妈炖了鸡汤。小雪薇睡在摇篮里,我喝完一碗汤,她又一碗。

“慢点喝,别烫着。”

我看着碗里飘着油花的汤,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吃完饭,我把我妈拉到屋里,拿出手机给她看了几段聊天记录。都是李明浩发的。

“你一个会计赚多少钱?我养得起。”

“你除了带孩子还会干什么?”

“我妈说两句怎么了?你那点工资、谁稀罕?”

我妈看完,把手机还给我。“妈支持你。”

我深吸一口气。

“妈,我想把我那张卡里的钱转你一部分。”

“怎么?”

“以防万一。”我说,“他跟他妈是一家人,家里的钱都在他那张卡上。”

我妈问:“你有多少?”

“我婚前攒了八万,这三年工资每个月留一千存了,大概三万出头。”

“行。”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里找了王强律师。

王强是我爸学生介绍的同所律师,三十多岁,说话办事都很利落。我跟他聊了两个小时,把我的情况说清楚了。

“这种情况不难打。”王强翻着我的手机记录,“你丈夫对你有精神冷暴力的证据,加上你婆婆在你月子期间没尽到照顾义务,离婚诉求问题不大。”

“财产呢?”

“你们婚后收入怎么分的?”

“各花各的,他工资高,负责房贷和日常开销。”我回忆着,“我的工资卡他自己拿着,说统一管理,每个月给我两千零用。”

“剩下的呢?”

“剩下的他说存着,攒够了换大房子。但具体存了多少,我不清楚。”

王强记录了一笔。“你丈夫的收入大概多少?”

“他做销售,底薪加提成,一个月一万五到两万五。”

王强点点头。“我会申请调取你们夫妻共同财产的银行流水。”

临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住哪?”

“先住娘家。”

“行。有什么不对劲马上联系我。”

下午回到家,我把小雪薇哄睡着,坐在阳台上整理聊天记录。从手机里翻到好几十页,有些我都忘了。

三年前的对话是这样的:

“周末陪我去我妈家吃饭。”

“我加班,你自己去。”

“你妈说了好几次,让我去吃饭,你自己去的话她要说我了。”

“你怎么那么多事?我不是在赚钱养你吗?”

再翻一年前的:

“雪薇,这周产检你能陪我去吗?”

“你自己去不行吗?我客户请吃饭,走不开。”

“我肚子这么大了,地铁人多。”

“那打车呗,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我把这些对话截图,建了一个新相册。文件名:离婚材料。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我突然发现,有一段时间李明浩的转账记录里,多了一笔二十万的转出。

转给了李秀芝。

02

我又翻了翻聊天记录试半天时间挖掘具体时间。

那笔二十万的转账,是去年八月,孩子刚怀上的时候转的。

我翻李明浩的备注备注找不到,只看到他在跟朋友聊天:“我妈想打麻将,手上没钱,我先转给她点。”

去年八月,我刚查出怀孕第二个月。那时候李秀芝来我家住了几天,说是照顾我。可我每天下班回家,她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看电视剧。

李明浩没跟我说这笔钱的事。

我想了想,截了图存档。

第二天中午,李明浩打电话过来。

“喂,你跟妈什么时候回家?”

我在阳台上,婴儿车放在身边。小雪薇刚喝完奶粉,眯着眼晒太阳。

“暂时不回。”

“什么意思?”

“我在娘家住一段时间。”

李明浩沉默了几秒。“我下周接你们回来。”

“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好孩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电话挂了。

他回头再打过来,我没接。第三次,我接了。

“你到底想干吗?”他的声音不耐烦了,“不就那点破事吗?我妈年纪大了,你偏要让她伺候你?”

“我没让她伺候我。我只想让她别一个人去打牌,留我一个人看孩子。”

“那你现在不是回娘家了?你妈伺候你了?”

“对。”我说,“我妈每天变着法给我炖汤,帮我带孩子,让我睡个整觉。”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下周孩子满月,妈说了,满月酒得办,亲戚都通知了。到时候我来接你们。”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抱着小雪薇去了银行。柜员看了我的身份证和结婚证,把储蓄卡前三个月的流水打了出来。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翻看。

李明浩每个月把两千块转进这张卡,标注“家用”。其余的钱,全部留在他的卡上。去年八月转给李秀芝的那二十万,从我这张卡看不出痕迹,因为转出的是另一张卡。

但我知道,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王强说过,这种证据要留好。

我拿着流水单回到家,我妈正在哄小雪薇。孩子哭得厉害,脸憋得通红。

“是不是拉了?”我接过孩子,摸了摸尿布,干的。

“刚换过。”我妈说,“可能是肚子不舒服。”

我抱着孩子来回走,拍她的背。她还是哭,声音尖尖的,像被什么扎了。

我突然想起来,李明浩有一个朋友搞婴儿渠道。有一次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聊天记录:那家伙说“这个牌子的奶粉有内部价,比市面便宜一半”。

我当时没在意。

我给我妈说了这事。我妈皱了皱眉:“那奶粉靠谱吗?”

“不知道。李明浩说朋友介绍,我就让他买了。”

“你问问他朋友的联系方式。”

我给李明浩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又怎么了?”

“你能把之前给咱们买奶粉的那个朋友联系给我吗?孩子哭得厉害,我想问问是不是奶粉的问题。”

“你烦不烦?”他说,“那奶粉便宜,朋友介绍的能有什么问题?你瞎想什么。”

“你把电话给我就行。”

“我没空。”

“那我自己找他。”

我听到李明浩叹了口气。“人家电话我不会给你,你别闹了行不行?好好带孩子,下周我接你回来。”

然后他就挂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腾的声音很清晰。

妈抱着小雪薇,问:“他说什么了?”

“不给。”我说。

“那孩子吃什么?”

“我明天去母婴店买进口的看。先换个牌子试试。”

那天晚上,我哄完孩子,又翻了翻李明浩的银行流水。那二十万的转账记录下面,还有几笔两千、五千的转出,都是转给同一个账户。

李秀芝的身份证号。

我忽然想起,李秀芝退休后一直在打牌。有时候牌打得大,一输就是两三千。

这二十万,是不是也输在麻将桌上?

我把流水单收好,锁进卧室抽屉。

早上醒来,我看了看手机。李明浩半夜发了一条微信:“满月酒定在国庆,你赶紧回来吧,妈和亲戚都等着。”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不回来你就别想见孩子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

截图,存档。

03

婆婆的电话从那天开始就没断过。

我手机调了静音,看着屏幕上“李秀芝”三个字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妈抱着孩子过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五天晚上,李明浩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着,像是怕谁听见似的,“妈打电话你都不接?”

我靠在床头,女儿刚睡着,呼吸声很轻。

“一直在带孩子,没看见。”

“少来这套。”他哼了一声,“周雪薇,我跟你说,国庆满月酒的事,亲戚都通知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有?”他提高了声音。

“听见了。”

“听见就赶紧定回来的票。”他说完顿了一下,“别让我妈再打电话催你,她心脏不好,气出个好歹你负得起责吗?”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起来,还是他。我没接。过了十分钟,短信进来了。

“你要是不回来,就别想见孩子了。”

我把短信截了图。

这个号码的聊天记录从去年开始,断断续续存了四十多张。大部分是他嫌我“烦”“事多”“矫情”,有几条他说“你跟你那个家一样穷酸”,还有两条他直接说“离了你也找不到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翻了翻房产证。

婚前那套小两居,我爸出了首付,写的我妈名字。婚后我才搬进去跟李明浩住,租金一直是我在收,一个月八百。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上次跟您说的事,怎么样了?”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房子,你确定要卖?”

“确定。”

“行,我去找中介问问。”他又顿了顿,“雪薇,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那就办。”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个旧铁盒。里面装着房产证、结婚证、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票据。我把结婚证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妈端了碗鸡汤进来,看我坐在床边发呆,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喝了吧,凉了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发麻。

“妈。”

“嗯?”

“那五万块钱,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说:“够什么够,你爸说了,那房子卖了能凑四十万,够你俩过好几年了。”

我摇摇头。

“不够,我要请律师。”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请。”

她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叹了口气。

“囡囡乖,外婆在呢。”

我低下头,女儿的脸皱巴巴的,睡得很熟。

晚上我爸回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你王叔叔儿子的电话,做律师的,姓王,叫王强。”他说,“你要有什么想打听的,可以找他问问。”

我接过来,名片上印着“民商事诉讼”,下面是电话号码。

我把电话存了,犹豫了一会儿,没打。

第二天一早我打了。

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音很稳:“喂,你好,哪位?”

“王律师吗?我叫周雪薇,是周建国介绍来的。”

“哦,周叔叔跟我说了。”他那边有点嘈杂,像是在路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说方便,他就开始了。

他问得很细。结婚几年、房子怎么分的、有没有共同账户、收入差距大不大。我一条一条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他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聊天记录,还有他威胁我不让见孩子的话。”

“录音呢?”

“没有。”

“那就想办法录。”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给他发了条微信。

“李明浩,国庆满月酒,家里怎么安排?”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回了:“这种事还用问我?你不会自己看吗?”

我截了图。

04

满月前一天,王律师给我发了个文件包。

我趁孩子睡着,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一个一个翻。

起诉书草稿、证据清单、财产分割方案,还有一份《婚内财产转移保全申请书》。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揣进兜里。

妈问我:“明天他们来?”

“嗯。”

“来就来,咱在家等他们。”妈说着,从厨房端了碗红糖水出来,“喝了,月子不能受凉。”

我接过来,碗壁烫得指尖发麻。

下午我带孩子去社区医院做体检。

卫生院人不多,我抱着孩子在走廊等叫号,听见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我跟你说,儿媳妇生了个丫头片子,叫什么雪什么薇,娇气得很。”

是婆婆的声音。

我愣了愣,没回头。她显然没看见我,继续跟旁边一个大姐唠。

“剖腹产,两三天就下不了床。我当年生我儿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唉,现在的年轻人。”旁边的大姐附和。

“满月酒我都订好了,十八桌。”婆婆说,“就一个丫头,还摆那么大排场做什么?给他们做做面子罢了。”

我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

“你儿子呢?”大姐问。

“我儿子啊,忙,能挣钱。”婆婆语气挺得意,“一个月两万多,养她们娘俩绰绰有余了。就她那个工资,两千块钱够干什么?”

大姐啧啧了两声。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走到走廊拐角,靠在墙上。

怀里的女儿动了动,哼唧了两声。

我低头看她,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唇抿着。

“丫头片子。”我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

女儿没醒,睡得安详。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叫到号了。我走进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孩子。

“月子里的?”

“嗯。”

“吃母乳还是奶粉?”

“混合。”

她点了点头,给孩子量了体重身高,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孩子长得还行,就是有点瘦。”她说,“你多吃点有营养的,奶水才能跟得上。”

我说好。

出了卫生院,我打开王律师发的文件包,把那份起诉书又看了一遍。

晚上李明浩打电话来了。

“明天下午一点,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说了我来接,你一个女人拖着个孩子,坐什么车?”他的语气不耐烦,“别给我磨叽,明天到了楼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界面截了图。

我打开微信,找到王强律师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王律师,材料都看了。”

他很快回了:“证据够不够?”

“够。”

“那明天你按计划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从包里翻出那个信封,里面装着我爸带来的律师函和起诉书。王律师说,这东西先不给李明浩看,等明天他来了再摊牌。

我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

李明浩的头像是个灰色的人影,朋友圈三天可见。最后一条动态是上个月发的,一张工作餐的照片,配文:“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上。

女儿醒了一直哭,我抱着她来回走了好久,她才安静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沿上白白的一条线。

我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轻轻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跟妈妈姓。”

05

第二天下午一点,楼下准时响起喇叭声。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往下看,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李明浩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婆婆。

我没动,等喇叭又响了两声,才慢慢下楼。

我妈跟在我身后,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孩子的奶粉和尿不湿。

“雪薇。”她叫住我。

我回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多留个心眼。”

我点了点头,下了楼。

李明浩从车窗探出头来,冲我喊:“磨磨蹭蹭的,快点的。”

我走过去,没上车,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上车啊。”他说。

“等等,”我说,“我有话跟你们说。”

婆婆从副驾驶探过头来,脸拉得老长:“有什么事回家说不行?站这儿算什么?”

我没理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李明浩面前。

“什么东西?”

“你先看看。”

他狐疑地接过去,扯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他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然后是婆婆,她探过身子挤过来看了一眼,问:“什么东西,”

话说到一半,她愣住了。

我看见李明浩的脸从不耐烦变成铁青,再到苍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都变了。

“律师函,”我说,“我要起诉离婚。”

空气安静了一瞬。

街道上的车声、人声,忽然都远了。

婆婆先反应过来,指着我的鼻尖喊:“你疯了?你一个坐月子的女人,离什么婚?”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转向李明浩:“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话,这是人话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媳妇就这么对咱,”

“行了。”李明浩打断她,攥着那几张纸的手有点抖,“周雪薇,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不认真?”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能怎么活?”他把纸砸在车座上,“我告诉你,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多拿,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也是我买的,你那个破存款能分几个钱?”

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出奇地平静。

“还有呢?”

“还有?”他冷笑一声,“你指望我每个月给你抚养费?行啊,咱们法院上见,反正孩子才一个月,法院判给谁还不一定。”

婆婆在旁边帮腔:“这孩子姓李,是我们老李家的种,你想带走?门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

“孩子我肯定要带走。”我说,“至于财产,”

我顿了顿,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里传来李明浩的声音。

“你烦不烦?我上班那么累,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妈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她没义务伺候你。”

“你那个工资本来就没几个钱,还放在里面,你要不要脸?”

录音断了。

李明浩的脸僵住了。

“你这是偷录的,”他说,“不算数。”

“算不算数法院说了算。”我把手机收起来,“还有,你去年八月转给你妈那二十万,我已经查到了。”

婆婆的嘴张了张,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那是,”

“那是我的工资,我乐意转给你儿子。”李明浩抢着说。

“那就法院上见。”我转身往回走。

“周雪薇!”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我妈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抱着孩子走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不回去了。”

我抱着孩子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

女儿醒了,哼唧着要吃奶。我坐在床上,一边喂奶,一边打开手机。

微信里王律师发来消息:“怎么样?”

“摊牌了。”

“他怎么说?”

“他说财产要平分。”

“行,让他来。”王律师说,“我这边材料都准备好了,他要是真去请律师,反而更麻烦。”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相册,找到李明浩转给婆婆那二十万的银行流水截图。

去年八月十五日,账户余额一栏,从二十万变成零。

转出账户备注:“给妈打牌用。”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碗红豆汤。

“又回来了?”

“嗯。”

她没多问,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囡囡乖,妈妈辛苦了。”

我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妈,我没事。”

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王律师打来电话。

“法院那边我已经递了材料,最快下周能立案。”他说,“你那边稳住,别跟他私下和解。”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了翻李明浩的朋友圈。

他昨晚更新了一条:“某些人真是贪得无厌,日子过得好好的非要作。”

我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抱起女儿,坐到窗边。

太阳正好,窗台上晾着几件小衣服,随风轻轻晃荡。

满月那天,他们怕是没想到来的是这样一出。

但我连一个月都不想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