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厅里热得发闷。
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满桌火锅还咕嘟冒泡,辣油味混着白酒味,往人脸上扑。墙上挂着红底金字的横幅,写着辞旧迎新,下面坐着一百多号员工。
我坐在主桌旁边,财务部的位置,离林建国隔了三个椅子。
他今天穿得精神,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蜡压得一丝不乱。五十八岁的人,举杯时腰杆仍直,声音也亮,像公司刚起步那几年一样。
可那声音落到我耳朵里,总隔着一层东西。
主持人开始念开工红包名单。
先是车间班组,六百六十六。销售部,八百八十八。几个老员工拿到一千八百八十八,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轮到副总经理林小杰。
主持人拖长调子,说小林总今年辛苦,带着业务部开疆拓土,董事长特批,八千八百八十八。
掌声很响。
林小杰站起来,朝四周拱手。他二十六岁,酒喝了几杯,脸上泛红,笑得松快。有人起哄喊小林总请客,他把红包往西装内袋一塞,说好说好,明天奶茶全场。
林建国看着他,眼角都软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凉了,有点涩。
主持人翻到下一张卡片,顿了一下。
“财务总监,林小雨,开工红包,十八元。”
厅里静了一瞬,随后有人笑出声,又很快咳嗽遮住。十八元。连服务员端菜路过时,都忍不住往我这边看。
我把红包接过来。
薄薄一张,红纸壳里只塞着两张钱。拇指按上去,能感觉到里面空得可怜。
财务部的小周坐在我身后,小声叫我:“林总。”
我没回头。
林小杰晃着酒杯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主桌听见。
“姐,十八挺吉利,发嘛。”
旁边有人干笑。
我抬眼看他。他把玩着杯沿,像在等我也笑一下,把这事轻轻揭过去。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这个。先把刀递过来,再说不过开个玩笑。
我把红包放回桌上,红纸贴着白瓷盘,颜色刺眼。
林建国还在和旁边客户说话,似乎没听见。可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左手的佛珠停了半拍,很快又转起来。
我站起身。
椅子腿擦过地砖,声音不大,却把附近几桌的目光都拉了过来。主持人拿着话筒,卡在台上,不知道下一句该念什么。
我拿起包,包里那只旧信封贴在掌心下方,硬硬的边角硌着我。
那是妈妈陈秀兰留下的东西,牛皮纸已经发黄,我这些年一直带着,却很少拿出来看。今天出门前,不知怎么,还是放进了包里。
林小杰笑意淡了些。
“姐,年会呢,别扫兴。”
我看着他,又看向林建国。
“我不扫大家的兴,我走。”
说完这句,胸口那口气反倒沉了下去。十八块钱,不是什么大数。可它像一个盖章,盖在我这些年的加班、审计、催款、熬夜报表上。
也盖在我这个女儿身上。
我刚迈出一步,主桌那边忽然响起一声脆响。
茶杯被林建国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桌脚,茶水洇开一片褐色。
他站起来,脸色铁青,指着主持台的方向吼:
“这奖金是谁安排的?立刻滚蛋!”
大厅一下没声了。
连火锅的沸声都显得突兀。
主持人吓得话筒差点掉下去,行政经理脸白了,急忙从旁边跑过来。财务部的人互相看着,没人敢说话。
我停在原地,包带勒着肩膀。
林建国看都没看我,仍盯着行政经理,像是受了天大的冒犯。
“董事长,名单是按您批的流程走的……”
行政经理说到一半,声音低下去。
林小杰忙放下杯子,走到林建国身边。
“爸,先别发火,可能是下面人弄错了。”
我听见那句弄错了,差点笑出来。
我的红包是十八,他的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多整齐的错。
林建国终于转头看我。
他的眼神很重,重得像在提醒我,今晚这么多人,别让我难堪,也别让公司难堪。
可难堪的人,到底是谁。
我攥着包里那只旧信封,纸角顶住掌心,有一点疼。没掏出来,也没坐回去。
年会厅外,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轮子压过门口地毯,发出闷闷的声响。
我站在红毯边上,看着满地碎瓷,忽然觉得这场热闹离我很远。
01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不怕年会。
那时公司小,连年会都办在厂房二楼的食堂。铁皮屋顶冬冷夏热,桌上摆着卤鸭、花生、砂糖橘,还有一盆盆热汤。
陈秀兰总会提前一天去市场买菜。
她不让厨师把鱼炸老,说员工忙了一年,嘴里总得吃点鲜的。她也不爱坐主桌,围着后厨转,袖口挽起来,手上有姜蒜味。
我读高中那年,她把第一只红包塞给我。
“我们小雨也算半个员工,暑假帮着贴发票,不能白干。”
红包里有两百块。我攥了一路,回家后还夹在课本里,舍不得花。
林建国那时也笑。
他说女孩子会算账好,往后不怕吃亏。他说这话时,妈妈就站在旁边,拿围裙擦手,眼睛弯弯的。
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有。
直到十年前,妈妈走了。
那年我二十岁,学校还没毕业。家里一下空出许多声音。厨房没人早起熬粥,阳台没人晒橘皮,客厅那盆君子兰黄了叶,也没人剪。
林建国变得忙。
他常说公司到了关键时候,一天也离不开人。亲戚来劝他休息,他摆摆手,说人总要往前看。
我回家住了一段日子,林小杰还在念大学。他那时比我更会撒娇,晚上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问饭好了没有。
没人做饭。
我去厨房煮面,他嫌青菜老,嫌汤淡。我把筷子放下,他又说不吃就算了,转身点了外卖。
那天林建国回来,看见外卖盒堆在茶几上,皱了皱眉。
“你是姐姐,多照顾他一点。”
我正拿抹布擦桌子,手上都是油。那句话很轻,却像水滴落进旧伤口里,一点点渗进去。
从那以后,照顾他成了我的事。
他忘带身份证,我送去学校。他挂科要找老师谈,我请假陪着去。他实习三天嫌累,林建国让我给他安排进公司,先从总经办学起。
而我,毕业后进公司,从出纳做起。
有人说我命好,董事长女儿,迟早坐办公室。只有我自己知道,第一年我跑银行跑到脚后跟磨破,冬天排队开票,手冻得握不住笔。
财务室老会计不因为我是林家女儿就让着我。
错一个小数点,她当着全科室骂。凭证贴歪了,撕下来重贴。月底结账,别人九点下班,我常常守到凌晨。
那几年我没少掉头发。
每次抬头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脸,都觉得不像二十多岁的姑娘。眼底发青,唇上没颜色,桌边泡着一杯浓茶,凉了又续热水。
可我认。
我想让林建国看见,我不只是他女儿,也能做事。公司账目乱,我一点点理。老客户回款慢,我跟销售一起上门。供应商压票,我坐在人家前台等到天黑。
三年后,审计进场,第一次没挑出大问题。
林建国在会上说,财务这块近年稳了。
我坐在下面,等他多看我一眼。
他翻过文件,接着说:“小杰业务思路活,年轻人有冲劲。”
掌声又落到林小杰那边。
我低头在本子上写日期,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林小杰进公司后,升得比谁都快。
总经办待半年,去了销售部。销售部待一年,挂上副总经理。客户饭局他去,招商会他去,拍照站中间的也是他。
他不爱看合同细节,单子签回来,漏洞丢给法务和财务补。
我提醒过几次。
“付款节点写得太松,对方拖款风险很高。”
他靠在我办公室门口,手插裤袋。
“姐,生意不是你表格里那几行字。”
我说:“表格最后都是真钱。”
他笑了笑。
“你就是太紧。”
后来那笔款拖了七个月,年底现金流差点断。林建国知道后,只说年轻人吃一堑长一智。
轮到我部门有个新人把发票税率录错,他在例会上沉着脸,说财务不能犯低级错误。
我不争。
不是不会,是争了也没用。每次我刚开口,他就捏眉心,说一家人别总计较。可公司里所有计较,最后都落在我身上。
妈妈留下来的相册,我一直放在卧室柜子里。
有时候加班回家,灯也不开,就坐在床边翻两页。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黑夹子别着,手里端一盘饺子。
背面有她的字。
小雨十二岁,第一次包饺子,露馅十七个。
我看着那行字,常常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
她瘦得很快,脸色淡,手腕上镯子晃来晃去。家里窗帘总拉着,药味散不出去。她不太说话,偶尔叫我过去,摸摸我的头发。
“小雨,要保护好自己。”
我那时不懂,以为她是怕我在学校受欺负。还故意笑,说我都上大学了,谁能欺负我。
她也笑,笑完咳了很久。
那句话,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每次想,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见影子,却看不清眉眼。
她走后,林建国把家里的很多东西收了。
衣服捐掉,梳妆台搬走,连她常用的茶杯也不见了。只有一只牛皮纸信封,是我在书柜最下层翻到的。
封口没有粘死,里面鼓着几张纸。
我拿起来时,林建国正好进门。他看了一眼,说旧东西别乱翻,放着吧。
他的声音不重,我却把信封塞进了自己书包。
后来我搬出去住,那只信封也跟着我。换过几次包,搬过两次家,它一直在。像一块沉木,平时不响,落到心里却有重量。
我没打开过。
或者说,不敢认真打开。
有些东西,光看见边角,就够让人睡不好。
年会那天早上,我从衣柜里拿包,信封从侧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毯上。牛皮纸角被磨软了,封面上有妈妈熟悉的小字,写着小雨收。
我蹲了很久。
窗外楼下有人卖早餐,油条下锅的声音噼啪响。手机里行政部催我确认年会红包清单,我盯着那只信封,最后还是把它放进包里。
红包清单我没经手最终金额。
按制度,部门奖金由人事汇总,行政复核,董事长办最后确认。财务只走发放流程,金额来源清楚,签字齐全,我没有理由卡。
可看到自己那一栏十八元时,我以为是录错。
我打电话问行政。
对方支吾半天,说董事长办给的版本就是这样。
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表看了很久。窗外天阴,玻璃上挂着细小水珠,像没擦干净的账目。
我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可我没想到,林建国会当众砸杯。
更没想到,他砸杯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那个被吓坏的行政经理。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生气,未必是因为我被轻慢。
也许只是因为这件事,被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主桌上那片碎瓷,被服务员蹲着一点点捡起来。她戴着白手套,动作很小心,生怕扎到自己。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像那些碎片。
平时藏在桌布下面,没人看见。只有被砸出来了,大家才想起,原来会割人。
02
年会散得很难看。
林建国没再发言,提前离席。林小杰追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那点酒意退了,只剩不耐烦。
员工们装作忙着夹菜,筷子碰碗声比平时响。
我没有走。
坐回财务部那桌,把剩下半杯茶喝完。茶叶泡久了,苦味压在舌根。我把十八元红包收进包里,和那只旧信封放在一起。
小周凑过来,低声说:“林总,行政那边刚才哭了。”
我点点头。
她又问:“真是他们弄错了吗?”
我看着台上没收走的抽奖箱,红纸包着,边角已经翘起来。
“账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错。”
小周不敢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清洁阿姨正在擦年会搬回来的立牌。红色亮片掉了一地,扫帚一推,沙沙作响。
财务室比平常安静。
没人敢提十八元,也没人敢提砸杯。大家看见我,照旧喊林总,只是声音放轻了些。
我把办公室门关上,打开电脑。
年底付款申请堆了厚厚一叠。供应商尾款、市场推广费、咨询服务费,全都挤在春节前。往年这个时候最容易出问题,票据赶、审批赶,人一急,手就松。
我先查年会红包的审批流。
流程完整,签字完整。金额表从董事长办邮箱发出,行政录入,人事复核,再到财务发放。我的十八元,林小杰的八千八百八十八,都在原表里。
不是误录。
我把表格关掉,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看了几秒。
门被敲响。
林小杰没等我说请进,直接推门。他换了件浅色毛衣,手里拿着咖啡,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姐,还气呢?”
我没抬头。
“有事说事。”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杯底压住一张付款申请。
“这个今天帮我走一下,客户那边等着。”
我拿起文件看。
抬头写着市场渠道维护费,金额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一家新公司。附件只有一份简单协议,没有明细,没有验收单,连联系人电话都没填。
我把文件推回去。
“资料不全,不能付。”
他脸色一沉。
“年前大家都忙,你别卡我。”
“不是卡你,是制度。”
“制度也是人定的。”
他伸手拿回咖啡,嘴角扯了一下。
“昨晚董事长都替你出气了,你还摆脸给谁看?”
我看着他。
“他替谁出气,你心里清楚。”
林小杰把付款申请拍在桌上,纸页掀起一角。
“林小雨,你别把自己搞得像受害人。财务总监的位置给你坐着,还不够?”
办公室外面有人走过,脚步明显慢了。
我把门缝里的影子看在眼里,声音放低。
“把资料补齐,我今天可以复核。补不齐,一分钱不出。”
他盯了我几秒,拿起文件走了。
门关得很响。
我没有立刻工作。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甜腻的奶香散出来,和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犯恶心。
十点半,小周送来本月资金日报。
她把文件放下,没马上走。
“林总,有几笔费用,我觉得怪。”
我翻到她夹便签的页面。
三笔市场费用,分别是八十万、九十六万、七十五万。付款对象不同,备注却相似,都是渠道维护、客户答谢、业务拓展。审批发起人,都是林小杰部门。
日期分散得很巧。
每一笔都没超过需要董事会特别复核的线,但加起来已经不小。
我把系统流水调出来,逐笔往下看。收款公司注册时间都不长,经营范围宽得离谱,地址有两个在同一栋写字楼。
小周站在旁边,指着其中一条。
“这家上个月才成立,开票内容却写长期服务。”
我没有说话。
屏幕的光照在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我把鼠标往下滚,又看见一笔借款冲销,挂在林小杰个人备用金下面。
三十六万。
备注是外地客户接待。
附件里有酒店发票、餐饮发票,还有几张模糊的行程单。细看日期,有两天他明明在公司开会,会议纪要里有他的签名。
我让小周出去,自己重新核了一遍。
不是一处,是一串。
这些钱像从账上漏出去的水,单看一滴不起眼,攒在一起,已经湿了半面墙。
下午例会,林建国坐在长桌最前面。
他没提年会,脸色也恢复如常。各部门报完进度,轮到财务,我合上文件夹。
“近期市场费用增长异常,部分付款资料不完整。我建议春节前暂停同类款项,统一补充说明。”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小杰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声。
“财务又开始保守了。业务在外面跑,哪能每张纸都按你想的来?”
我看向林建国。
“金额不小,流程上有风险。”
林建国捏着笔,笔帽敲了敲桌面。
“先保障业务。”
我说:“保障业务不等于放开口子。”
他终于抬眼。
“你是财务总监,别只会说不。公司要发展,不能被几张表绊住。”
这句话一出来,林小杰低头转笔,嘴角压不住。
我把准备好的明细推过去。
“不是几张表,是三百多万支出缺少有效证明。还有个人备用金冲销,时间对不上。”
林建国没有接。
文件停在他手边半寸的位置,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挡住。
过了会儿,他说:“会后你把材料给我。”
例会散了,我拿着文件回办公室。
窗外下起小雨,办公楼对面的小饭馆升着白汽。几个工人蹲在门口吃面,碗比脸还大,辣椒油红亮亮的。
我看了一会儿,才坐下继续查。
越往旧账翻,越有东西露出来。
五年前公司做过一次股权结构整理。档案里有扫描件,目录显示陈秀兰名下曾有一部分原始股,后来记录变动,备注只有四个字,家庭安排。
我盯着那四个字。
家庭安排。多轻巧。
像一块湿抹布,往桌上一擦,过去的人和事就都没了痕迹。
我按流程调原件借阅记录,发现那份档案近几年被翻过两次。一次是林建国办公室,一次是林小杰办公室。
借阅理由写得很笼统,历史资料核对。
我继续翻邮件。
老系统迁移过,很多附件打不开。搜索陈秀兰三个字时,跳出一封十年前的未读旧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邮件标题是:关于陈秀兰女士资料交接事宜。
我的手停住。
那封邮件发到我大学时期常用的邮箱,后来因为实习和工作,我很少再登录。系统显示,当年转发到公司邮箱失败,原因是地址不存在。
我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说陈秀兰曾委托留存部分材料,希望我尽快联系。下面有电话和地址,落款日期,正好在她离开前一个多月。
我读了两遍。
办公室外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有人小声抱怨,抽屉开合,茶水间水龙头哗啦响。公司照旧运转,好像什么都很正常。
可我的后背慢慢凉下来。
妈妈在那段时间,为什么会找律师。
她为什么没亲口告诉我。
还有那只信封,为什么写着小雨收,却被压在书柜最下层。
我从包里拿出旧信封,放在桌上。
牛皮纸吸了潮,边缘有细小的毛边。封口处没粘死,露出里面白纸的一角。我伸手碰了碰,又收回来。
电话响起,是林建国办公室。
秘书说董事长让我过去一趟。
我把信封重新放进包里,又把查到的付款明细、股权目录、那封律师邮件全部打印出来,夹进文件袋。
走廊灯光偏白,照得地砖发冷。
我经过林小杰办公室时,门没关严。他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
“款子先别急,财务那边盯得紧。”
我停了一下。
里面椅子响,他似乎站起来走到窗边。
“等我处理。”
我没有继续听,抬脚往前走。
董事长办公室门口,秘书看见我,神情有点僵。她敲门进去通报,出来时轻声说:“林总,董事长让您进去。”
我推门进去。
林建国坐在大班桌后,茶杯换了新的,杯身白亮,看不出昨晚碎过什么。他看着我手里的文件袋,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什么?”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有几笔账,我想请您看一眼。”
他没有打开,只把手按在文件袋上。
屋里熏着沉香,味道比平时重,压得人喘气慢半拍。窗外雨水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滑,像旧账上的线,擦不干净。
我站在桌前,第一次没有先坐下等他发话。
03
摔碎的茶杯还在台边滚了两下。
瓷片落在红毯上,声音不大,却把后排几个年轻员工吓得缩了肩。主持人举着话筒,嘴巴张了张,又把笑咽回去。
人事经理脸色发白,急忙翻手里的名单。她看我一眼,又看林小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董事长,红包金额是按名单发的。”
父亲站在主桌前,胸口起伏。他刚才那句怒吼还压在大厅里,所有筷子都停了,热菜的香味也变得腻人。
我坐回椅子,没有再起身。
手包压在腿上,里面那只牛皮纸旧信封硌着掌心。信封角磨得发软,像一块陈年的痂。
林小杰把红包往桌上一放,笑得很轻。
“姐,可能系统漏了。”
他说得像开玩笑,可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他从小就这样,东西拿到了,还要问别人怎么不高兴。
父亲转头看我,火气没往他身上落。
“你也是公司高管,坐着。”
这话听着像给我台阶,实际是当众按我的肩。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水里有股茶垢味,涩得舌根发紧。
人事经理小声说,名单是副总办最后确认的。
这句话一出来,几桌人齐刷刷看向林小杰。他把筷子放下,像被冤了似的摊手。
“我只管流程,不管金额。”
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十八也是好彩头。”
我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个十八。十八岁成人礼,我在学校门口等父亲,他说公司有会,让司机送来一只蛋糕。十八万的设备尾款,我熬了三晚核对发票,最后表扬会上,父亲说小杰学会盯项目了。
十八块,倒也像他给我的总结。
父亲敲了敲桌面。
“这事回头查,现在先把年会走完。”
灯光打在他银灰色西装上,亮得刺眼。台上屏幕换成下一页,写着新年度发展规划,下面一排金字闪来闪去。
主持人总算找回声音,说下面进入战略发布环节。
我以为这场难堪会暂时压下去。
父亲却拿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宣布一件事。”
大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快停住。大家都知道,董事长亲自开口,通常不是小事。
父亲看向林小杰,眼神软了一点。
“小杰这两年成长很快。新一年,公司会调整股权结构,我个人名下三成股份,将逐步转给他。”
我的杯子碰到桌沿,发出一声钝响。
身边财务部同事偷偷看我,又立刻低下头。有人夹着一块鱼,悬在半空,汤汁滴到碗边也没动。
林小杰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谢谢董事长信任。”
他故意没喊父亲,像是在扮成熟。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又得意的脸,心口像被一根细线慢慢勒紧。
父亲接着说,公司需要年轻力量,需要传承,也需要统一方向。
传承两个字落下来,我终于没忍住。
“那我呢?”
话筒还在父亲手里,他皱了皱眉。
我站起来,椅腿擦过地毯,闷闷一声。裙摆贴着小腿,冷气从脚踝往上钻。
“我在公司十年,从出纳到财务总监,一笔坏账都没让它烂在账上。公司融资,审计,税务,哪一次不是我带着人熬出来的?”
大厅很静,只有空调口呼呼吹风。
父亲的脸沉下来。
“你现在的职位,不是给你了吗?”
“职位是我做出来的。”
我看着他,声音没有抬高,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红包十八块,我可以当成笑话。可股份三成,你一句成长很快就给了他。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林小杰笑了一下。
“姐,别把自己说得太苦。你拿工资,拿分红,财务总监也不是谁都能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刀。
“但公司将来总要有人扛,你不合适。”
“不合适在哪?”
我问得很平。
他看了父亲一眼,胆子更足。
“你太较真。做生意不能只看账本。”
财务部几个同事的脸都变了。他们知道这句话有多难听。账本不是纸,是公司的血管,哪里堵了,哪里漏了,财务第一个知道。
父亲把话筒放低。
“林小雨,今天是年会。”
“年会就能把不公说成安排?”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好吃的先给他,出错了让我让着他。母亲走后,你说他还小。我二十岁,他十六岁,你说我懂事。现在他二十六,你还说他需要扶。”
林小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父亲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按回椅子里。
“别不知足。”
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年。
小时候听,是让我把玩具让出去。后来听,是让我别计较父亲缺席我的毕业典礼。再后来听,是让我别问母亲名下那些旧资料为什么没了下文。
我把手包拿到桌上,指腹摸到信封边角,又松开。
“我不知足?”
我低头笑了一下,喉咙里有股铁锈味。
“公司第一笔贷款续贷,是我陪银行经理一页页补材料。三年前供应商联名催款,是我拆开账期顶过去。去年税审出问题,我连着十六天睡办公室。”
我看向父亲。
“你哪怕有一次,当着大家说一句,小雨辛苦了。”
父亲的下颌绷紧。
林小杰插话。
“姐,你别把家庭情绪带到公司。”
我转过脸。
“那你别把家庭偏爱装成公司制度。”
他脸色一红。
几桌老员工低着头,手里的筷子轻轻碰碗。有人咳了一声,马上被旁边人拉住袖子。
父亲终于举起话筒。
“股份怎么分,是我的事。你手伸得太长了。”
“这里面不只你的东西。”
我说。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往下说,目光落在主桌中央那盆冷掉的汤上。油花浮在表面,一圈一圈散开,看着脏。
母亲当年也坐过这张主桌。她不爱说话,年会总穿浅色毛衣,给喝多的员工递热茶。大家叫她陈姐,不叫老板娘。
那时公司还小,她账本看得比谁都细。
我抬头,看着父亲。
“母亲当年也有公司股份。”
父亲的脸色在灯下变得难看。
不是生气那种红,也不是醉酒那种热,是像冷水泼过,灰了一层。他握着话筒的手往下压,袖口露出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
林小杰立刻说:“你又提这些旧事干什么?”
我看他。
“旧事?你也知道那是事。”
父亲把话筒重重放回桌上,声音闷响。
“够了。”
他看向四周,像要把那些偷偷竖起的耳朵全压下去。
“今天到此为止。股份安排不会变。小雨,你坐下,别让外人看笑话。”
外人。
这两个字比十八块还凉。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十年像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坏了一半,我一直往前走,以为走到头会有一扇门。现在才发现,门从里面锁着。
而钥匙,可能从来没给过我。
04
父亲让主持人继续抽奖。
台上音乐硬生生响起来,欢快得发假。屏幕滚动员工号码,底下没人敢喊,中奖的人站起来时,脸上笑得很僵。
我没有坐下。
主桌旁那片红毯,被碎茶杯划出几道白痕。服务员蹲在边上收拾,手抖了一下,差点被瓷片割到。
我看着父亲。
“你说股份安排不会变,那母亲留下的部分呢?”
父亲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非要在这里闹?”
“我只是问清楚。”
“你没有资格问。”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再往下说。
这句资格,把我最后一点顾虑扯开了。以前我总替他找理由,母亲走得早,他一个人撑公司不容易。弟弟年纪小,家里总要有个男孩被托着。
可资格两个字,是他亲手递给我的刀口。
我点点头。
“我是她女儿。”
父亲嘴角抽了一下。
“也是我女儿。公司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反过来咬家里一口?”
养。
我忽然想起母亲还在时,家里的钱夹在饭桌抽屉里。她买菜回来,总把零钱分成几摞,菜钱,水电,学费,员工临时借支。父亲那时常出差,母亲把厂房钥匙串挂在腰间,走路叮当响。
公司不是凭空长大的。
“公司不是谁一个人养大的。”
我说。
父亲的脸彻底沉了。
林小杰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我旁边。他身上的酒味混着香水味,甜腻得让我想退开。
“姐,差不多行了。”
他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附近几桌听见。
“你财务总监的位置,本来就是家里给你的。真要闹难看,明天董事会就能换人。”
我看着他。
“你威胁我?”
他笑笑。
“提醒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银色卡套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扎得很紧,眼下有淡淡的青。那年公司差点被银行抽贷,我每天带着资料跑,脚后跟磨烂,袜子上都是血印。
那时候林小杰在哪?
他刚从外面读完书回来,第一天上班迟到两个小时,说倒时差。父亲拍着他的肩,叫大家多包容。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换人可以,账先交清。”
林小杰的脸一僵。
父亲眯起眼。
“你什么意思?”
“副总办名下三百多万支出,票据不全,合同不清。既然要谈资格,先把这个说清楚。”
几桌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把手机放下,有人端起杯子挡住脸。
林小杰皱眉。
“业务招待和市场费用,你懂什么?”
“我懂发票日期对不上,收款方地址是空的,报销说明一改再改。”
我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父亲身上。
“我也懂,母亲去世前后,公司股权档案有变动。原始记录缺页,复印件上有不同笔迹。”
父亲猛地拍桌。
“林小雨!”
声音压过了台上音乐。主持人立刻示意音响停下,大厅又静了。刚端上来的热菜冒着白气,可没人动筷子。
我心里那根线,终于断得很轻。
不是轰的一声,也不是突然疼。只是觉得累,太累了。像冬天洗了很多碗,手泡在冷水里久了,起初疼,后来就木了。
父亲指着我。
“你母亲的事,轮不到你拿出来说。”
“为什么轮不到?”
我问。
他不答。
我往前一步,鞋跟踩在红毯上,陷进去一点。
“我这十年不问,是因为你说她走得突然,别再刺激家里。我听你的。我怕你难过,怕小杰难过,也怕这个家散。”
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便停了一下。
大厅里有人轻轻吸气。
“可你们呢?”
我看着父亲,又看向林小杰。
“你们拿我的忍让当规矩,拿母亲的沉默当没发生。”
林小杰脸色变得难看。
“你别一口一个母亲,好像就你孝顺。”
我差点笑出来。
他小时候最会撒娇,母亲缝校服扣子,他嫌针脚不好看。母亲给他煮面,他嫌葱花多。母亲走后,他倒学会在清明买最贵的花,拍照发朋友圈。
我说:“你少说她。”
这四个字很轻。
林小杰却像被踩到尾巴,声音拔高。
“财务部明天开始停你的权限。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管账。”
父亲没有拦。
我看着他等了几秒。
他端起茶,茶杯里已经没水,只剩湿茶叶贴在杯底。他放下杯子时,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一避,像门缝里透出来的冷风。
我终于明白,林小杰不是临时起意。他敢当众说停我权限,是因为父亲给了他底气。那三成股份,不是宣布,是通知。
而我,连被通知的人都算不上。
手包里的信封贴着掌心。我把拉链拉开一半,又停住。
牛皮纸露出一角,上面那行旧字被磨得浅了,仍能看清:小雨收。
那是母亲的字。她写我的名字,最后一笔总会轻轻往上挑,像怕字掉下来。
临终前,她握着我的手说,要保护好自己。
那时我以为,保护自己就是别和父亲吵,别让弟弟为难,别让别人说林家散了。十年里,我把话咽下去,把账做好,把生日过成普通日子。
原来我一直弄错了。
保护自己,也许是该把该问的话问完。
我把信封重新按回包里,拉链没有合上。
父亲看见了,目光落了一下,立刻移开。
“你现在回家休息。”他说。
“我不走。”
我把工牌推到桌子中央。
“要停我的权限,可以。要分股份,也可以。先把母亲的遗产说清楚。”
父亲额角的青筋动了动。
“你想逼我?”
我摇头。
“是你们把我逼到这里。”
林小杰冷笑。
“你以为几句旧账,就能改变什么?”
我没有回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小雨,玻璃上挂着细细的水痕。大厅里的灯太亮,照不见外面的路,只照见玻璃上映出的我自己。
脸色发白,嘴唇抿着,像很多年前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女孩。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退。
05
父亲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我,像在重新掂量一个他从没认真看过的人。旁边副总和几位老股东都坐不住了,有人轻轻咳嗽,有人劝一句家事回家说。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怕年会散了,怕员工乱想,怕明天供应商听见风声,怕公司脸面被我撕开一个口子。
父亲终于开口。
“红包的事,是小事。人事那边失误,补给你。”
人事经理忙不迭点头。
“林总,我马上补。”
父亲看都没看她。
“按最高档补。再给财务部加一笔团队奖励。”
几桌员工松了一口气。有人以为这就是台阶,甚至低声说,董事长还是疼女儿的。
我听见了,心里却没有一点热。
父亲把话题推回红包,就像把一盆脏水盖上盖子。盖子一盖,别人就闻不到味道,可里面还是烂的。
他又说:“至于股份,董事会会有正式程序。你有什么想法,写报告。”
写报告。
我这十年写过太多报告。预算偏差报告,资金风险报告,年度审计报告。每一页都规规矩矩,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
可母亲没有变成一份报告。
我问父亲。
“写给谁?写给你,还是写给他?”
林小杰站在我旁边,脸上那点慌已经收回去。他听见父亲愿意补红包,便又有了底气。
“姐,你看,董事长已经给你面子了。”
他伸手要拿我的工牌,像要替我把这场闹剧收尾。
我按住工牌。
“别碰。”
他手停在半空,笑了一下。
“你非要把家丑摊开?”
“家丑不是我做的。”
这句话落下,主桌周围彻底安静。
父亲眼神骤冷。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再说。
我只是拉开手包,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信封很旧,封口处有一圈发黄的胶痕。十年里,我搬过两次家,换过三只包,它一直跟着我。
我曾经无数次摸到它,又放回去。
母亲走后的第七天,那个律师打过电话,说陈秀兰留了东西给我。我那时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父亲在办手续,弟弟哭得喘不上气。
我没有去见律师。
后来信封辗转送到我手上,我只看见外面的字,就把它锁进抽屉。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怕里面只有母亲最后的叮嘱。更怕里面有我承受不了的东西。
现在,锁已经被我自己打开了。
父亲看见信封,脸上那层硬撑的镇定裂了一道。
“谁给你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看着他。
“你认识?”
他没有回答。
林小杰往前凑了一步,目光黏在信封上。
“这什么东西?”
我撕开封口。
纸张在安静的大厅里发出细碎的响声。里面有一封折了三折的信,还有几页复印件,纸边已经发黄,订书钉生了锈。
第一行字露出来时,我的眼睛像被烫了一下。
小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妈妈大概已经没法亲口跟你说了。
我的手顿住。
母亲的字不算漂亮,横画有点斜,竖画却很稳。她以前给我写请假条,写菜谱,写新年红包上的名字,都是这个样子。
我慢慢展开。
第二页夹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甲方一栏写着陈秀兰,后面有一枚红章,还有一处签名。
那签名看得我心口发冷。
母亲写自己的名字,从来不会把兰字最后一笔拉那么长。她说那样显得飘,不踏实。
我抬头看父亲。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背上的青筋浮出来。林小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皱眉。
我继续看信。
母亲写,她很累,晚上睡不着,厨房的灯常亮到半夜。写有人让她别挡路,写她手里的股份成了家里最刺人的东西。写她想见我,又怕把我拖进来。
字到后面越来越乱。
有几处被水洇开,不知道是泪,还是当年保存不当受了潮。
我忽然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
台上灯光还在闪,屏幕上红色的奖字刺眼。烤鸭已经凉透,皮塌下去,油凝在盘底。有人在远处低声问怎么了,立刻被同桌按住。
我把信翻到最后。
那里写着,如果我走了,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一切。我的股份不是心甘情愿交出去的。小雨,你要活得硬一点。
活得硬一点。
母亲临终前那句保护好自己,原来不是让我忍。
是让我醒。
我把信和协议放在桌上,一页一页摊开。手有些抖,可我没有再把它们收回去。
父亲终于出声。
“假的。”
很短两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小杰马上接上。
“对,肯定是假的。姐,你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
我看着他。
“你怕什么?”
他脸色一变。
“我怕你被人骗。”
这话太熟了。
从小到大,只要我提出质疑,家里就有人说我是被外人影响。被同学带坏,被同事挑拨,被律师骗,被账本绕进去。
好像我只要不顺从,就不是我自己。
父亲伸手要拿那份协议。
我先一步按住。
“别动。”
他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
“林小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拿起那几页纸,走到主桌正中。董事长席位前铺着白色桌布,上面还有刚才茶杯溅出的褐色水印。
我把信放下,把协议放下。
然后松手。
纸页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大厅里有人站了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我的喉咙发紧,胸口却一点点稳下来。
这不是红包的事。
也不是职位的事。
是我把母亲丢在十年前太久了。
父亲压着声音。
“收起来。”
我摇头。
林小杰凑近,低声说:“姐,你想清楚后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陌生。不是因为他变了,而是我终于不替他找借口了。
“后果你们早该想。”
我转向满大厅的人。
他们有的是公司老员工,见过母亲端着饭盒来厂里。有的是近几年进来的年轻人,只知道董事长夫人早已不在。此刻他们都看着我,看着桌上的纸。
我掏出母亲遗书和股权转让协议,摔在董事长桌上。纸页散开,母亲的名字、红章、那处别扭的签字,全暴露在灯下。我的声音颤着,却没有低下去:“我妈不是病死的!是被你们合谋逼死的!”父亲脸色铁青,弟弟伸手想抢协议,被我一把挡开。我把遗书最后一页举起来,字迹被灯照得清清楚楚。“这股份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你们伪造签字、非法转移!今天要么公开道歉退还股份,要么我们法庭上见!”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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