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我躺在手术床上,头顶的日光灯白得刺眼。Dr. Müller站在左侧,手里拿着注射器,用英语问最后一遍:林教授,你确定吗?
确定。我说。
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三个月前确诊的时候,医生说我还有半年。现在只剩两个月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五个字,判了我死刑。化疗做了两轮,头发掉光,体重降到八十斤,癌细胞还在疯长。
我不想死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让陌生护士擦身子。我教了二十三年文学,给学生们讲过无数个结局,至少该给自己的故事选个体面的句号。
Dr. Müller点点头,把注射器举到眼前,推掉针管里的空气。他的助手走过来,准备在我手臂上绑止血带。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墙壁,弹了回来。
我转头,看见苏晚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白色医生袍,外面套了件驼色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手里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胸口剧烈起伏着。
小姨。她喘着气,声音发抖,别,别打针。
Dr. Müller皱眉,用德语对助手说了句什么。助手走过去想拦住她,苏晚晴直接推开他,几步冲到手术床前。
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十几秒,才直起身子。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然后她举起手里的文件袋,说:小姨,你的病还有救。
我看着她。她是我姐的女儿,二十七岁,在北京做医生。我来瑞士的事没告诉任何人,连我妈都不知道。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这不重要。她把文件袋塞到我手里,打开看看。
我没接。注射器还在Dr. Müller手里,只要我点个头,三十秒后一切结束。我现在只想安静地走,不想看什么文件。
晚晴,你回去吧。
她愣了两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没出声。她用力擦了一把脸,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林若云,你看看这些文件,如果看完你还想死,我不拦你。
她叫我的全名。
她从来没叫过我的全名。
我盯着她手里的文件袋,透明的塑料膜下隐约看见几张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医疗机构的名字,中文的。
Dr. Müller用英语问我:林教授,这位女士是你的家属吗?
是。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放下注射器:我可以给你们十分钟。
助手把门带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苏晚晴。她还是举着那个文件袋,手在抖。
我没接。我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她摇头:我请了三天假。
从北京飞苏黎世,转日内瓦,再坐两小时火车到这个小镇。三天假,光飞机上就要耗掉两天。
她看我不说话,把文件袋放在我枕边,退后一步。她说:我不逼你现在看,但至少别在今天。
我闭上眼睛。
窗外有鸟叫。瑞士的鸟和中国的不一样,叫声短促,一下一下的。
晚晴。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然后她说:外婆告诉我的。
我妈?
她嗯了一声,又说:你走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说觉得不对劲。我查了你的出入境记录。
以医生的身份?我问。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私人关系。
忘了,她是血液科的医生,查医院的系统和出入境记录对她来说确实不难。这些事她从小到大都做得很好,读书好,工作好,从不让人操心。我姐走了以后,我妈把她带大,她比亲生的还孝顺。
我从头到脚都软了,不想再说话。累,骨髓里那种疼又隐隐泛上来。
晚晴,我说,你把文件留下,我待会儿看。你先出去。
她站着没动,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她低下头,轻声说:小姨,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但这次,算我求你。
我点点头。
她转身走出去,门没关严,留下一道缝。走廊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我翻了个身,看着枕边那个透明文件袋。外面的光透过塑料膜,在白墙上映出一小块模糊的阴影。
夜了。
01
Dr. Müller在十分钟后准时推门进来。
他没有拿注射器,而是站在床尾看着我:林教授,你改变主意了吗?
我说我需要时间。
他点头,说没问题,我可以在这里住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是同样的决定,程序继续。
我知道这是规矩。瑞士的安乐死机构会给每个人留最后的缓冲期,有人躺上去了又下来,有人下来又躺上去。
我说好。
护士帮我拔掉手臂上的留置针,扶我坐起来。我头晕,眼前黑了好几秒。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到后期就是这样,造血功能衰竭,动不动就贫血,走几步就喘。
苏晚晴等在走廊尽头。她靠在墙上,大衣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大褂。看见我出来,她立刻站直,没说话,只是跟在我身后。
我们坐电梯下楼。电梯壁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比我高出半个头,年轻的脸紧绷着,眼底有血丝。
机构给访客安排了休息室。我在窗边坐下,她站在我面前,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我说:你刚才说我的病还有救。
两个字:脐带血。
我皱眉。脐带血移植我知道,白血病用的,但我的病不是白血病。
不是移植。苏晚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是脐带血干细胞联合化疗。我导师在美国做过三十几例,去年发在《Blood》上,完全缓解率七成以上。
Blood,我在医院的资料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全球最顶尖的血液学期刊。
但我凭什么信你?你才工作几年。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耳根一下子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美国一家医院的主页,上面有她导师的照片和简历。往下翻,教研组名单里,有苏晚晴的名字。
我去年在那边进修了一年。她说,这个方案就是她导师设计的。
我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很多,法令纹也比上次见面深。去年春节她回家,给我妈包饺子,我还说她胖了。这才一年多。
你特地跑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被掀起一角,她伸手压住。
小姨,她说,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读书、工作、升职称,每一步都是按部就班。但这次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我:你的病,我能治。
不是“有办法”,不是“可以试试”。
她说的是“我能治”。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打了一下。不疼,但是很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也许什么都没露出来。在讲台上站了二十三年,我早就学会控制表情。
但我拿着那张纸的手,指尖是冰的。
我可以看看吗?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从里面抽出文件。第一份是她的导师开的治疗方案,英文,密密麻麻的术语,我只看懂了一半。第二份是国内医院的合作意向书,上面盖了公章。第三份最薄,就一页纸,是脐带血库的配型报告。
捐献者编号那一栏写着:CB20230417。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谁说我和那些捐赠者的配型?
苏晚晴没回答。
我抬头看她,她的目光躲开了。
晚晴?
她咬着下唇,嘴唇发白。那只压着纸的手收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她说:是我帮你配的。
你用医院的系统?
她没有否认。
不合规。我知道,她也知道。未经患者授权私自查配型数据,严重的话会吊销执照。
我把文件放回文件袋,拉上拉链。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你考虑清楚了?我问她。
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为什么?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但没哭。
她只说了一句:你是我小姨。
就这一句。
我的眼睛酸了。
02
酒店房间的窗户对着阿尔卑斯山。远处雪顶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近处是小镇的教堂尖顶,几只鸽子停在上面。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脚边放着展开的行李箱。箱子最下面压着一个白色信封,里面装着我写好的遗嘱。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好几轮,我没接。是我弟弟苏建国打来的,他大概从妈那里听说了什么。
我打开信封,抽出遗嘱看了两行,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打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有一张旧照片,拍了二十多年了。照片里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女人是我,婴儿是……是谁,我不记得了。那是我姐拍的,她说要帮我留个纪念。
我很快划过去,翻到另一张。
这张是前年春节拍的。我妈坐在沙发上,苏晚晴蹲在她面前剥橘子。我妈笑得很开心,苏晚晴也在笑,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姐也有那颗痣。
我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苏建国。
我接起来。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妈说你去瑞士了。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晴也去了?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说:她跟单位请假,说是去处理家事。妈猜到是去找你。
我没说话。
姐。他声音压低了,晚晴那孩子,从小就没爸没妈,是我和妈带大的。她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人操心。但她有个毛病,太把自己的事当别人的事。
什么意思?
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她一直很关心你。逢年过节给妈打电话,总要问你的情况。你身体不好这事,我们没跟她说,她自己查到的。
我一愣:她怎么查到的?
她是我们家唯一学医的。苏建国说,上个月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问你的血型。我说不知道,让她自己去问你。她没再问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苏建国又说:姐,你要是有病,就好好治。别一个人扛。
我说:不是扛不扛的问题。我治过了,没用。
他没再劝,只说了一句:那你至少见了晚晴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雪山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小镇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一颗一颗,像缀在山脚下的珠子。
我重新打开文件袋,抽出那张配型报告。
捐献者编号:CB20230417。
脐带血。
二十七年前,我生过一个孩子。二十岁出头,还在读研,男朋友知道怀孕以后跑了。我一个人不敢告诉家里,拖到五个月才被发现。我爸妈气得要死,我妈带我去医院引产,没引掉。医生说月份太大,引产有风险。
后来那个孩子生下来了。
生完以后我只看了一眼,就被护士抱走了。我妈说已经联系好了领养的人,是外地的一对夫妻,不会查到我们家。
我问我妈是男是女。她说女孩。
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那几年我不敢睡觉,一闭眼就听见婴儿哭。我把所有精力都扔进学业里,读博、发论文、出国访学、评职称。后来我姐结婚了,生了个女儿,叫晚晴。
苏晚晴是我姐的女儿。
一直都是。
可我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大概是去年。我妈做寿,晚晴在厨房帮我妈择菜。我妈倚着门框看她,看了很久。我也在看。我妈忽然说了一句:眼睛真像你。
我说:像她妈。
我妈没再说话,低头择菜。
我没有多想。
可是今晚,我一个人坐在这间瑞士酒店的房间里,把那张配型报告放在桌上,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一遍一遍地看那个编号。
CB20230417。
她把我的血样和谁的脐带血做了配型?
她是血液科医生,她手里一定有大量的脐带血样本数据。但她绕过了所有合规流程,私自查了我的配型,又在得到结果后连夜飞了半个地球来找我。
她为什么这么急?
我翻到她给我妈拜年的那张照片,放大,盯着她的五官看。嘴、鼻子、眉骨,每一个细节都像我姐,可又有一点不对。那一点不对,到底是什么?
手机亮了。
苏晚晴发来一条微信:
小姨,明天早上九点,我在你酒店楼下等你。早点睡。
我没有回。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一下。远处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关上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暗纹,在月光下像一层模糊的水波。我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跟瑞士的钟声一样固执。
03
酒店房间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我没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窗外是苏黎世的街景,天色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桌上的手袋里还装着安乐死机构的同意书副本。Dr. Müller说我可以随时回去完成程序。
门铃响了。
我知道是她。苏晚晴,我那个外甥女。
我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
“小姨,我们能谈谈吗?”
我没说话,转身走回房间。她跟进来,带上门。
“你知道我不喜欢被人堵着。”我说。
“我知道。”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但你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只能这样。”
我坐在床边,看她站在那里,像根绷紧的弦。
“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纸。
“我查过你的病历。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RAEB2型。”她声音有点发抖,“你现在的治疗方案是支持治疗,对吗?”
我没回答。
“小姨,这个病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她把纸推到我面前,“脐带血移植,联合化疗减量方案,国内有几家医院已经做了成功案例。”
我扫了一眼那堆纸,没动。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确诊后没几天。”她说,“我是血液科医生,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呢?你来瑞士不是为了劝我?”
“不。”她咬住下唇,“我是来告诉你,你有别的选择。”
我看着她。二十七岁的姑娘,白大褂还没脱,一脸认真。
“晚晴,我的病是晚期。”我说,“医生说我还有两个月。”
“那是常规预后!”她声音高了,“你没试过移植,怎么知道不行?”
“你做过多少例移植?”
她一愣。
“你才毕业几年?”我说,“在美国进修一年,回国也就三年。你觉得你比我的主治医生更懂?”
“我没说懂。”她眼圈又红了,“但我知道有希望。小姨,你不是没有造血功能,你只是需要重建免疫系统。脐带血移植对ETPALL和高风险MDS都有报道。”
我听她说这些专业术语,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从小成绩就好。苏建国说她考医学院的时候,我还寄过一笔奖学金。
那时候我以为是姐姐的遗愿。
“我可以看看吗?”我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她赶紧推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是配型报告。
HLA 10/10相合。
我的手停住了。
“你的脐带血?”我问。
她点头。
“我生产的时候,外婆要求医院留存的。”她说,“我一直不知道……直到去年整理大姨的遗物,才发现存单。”
“所以你的脐带血,和我配型成功。”
“是。”
我放下纸,看着她。
“晚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真的知道?”
她抬起头,直视我。
“意味着我们之间有不可割舍的联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字字清楚。
我忽然觉得房间有点冷。
“巧合。”我说,“这世界很大。”
“小姨。”
“我的病,是骨髓问题,不是血液问题。”我说,“你的脐带血再好,也只是造血干细胞的来源。能不能植入,能不能重建免疫系统,都是未知数。”
“我知道。但总比……”她没说下去。
“总比等死好?”
她没说话。
我叹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我会考虑的。”
“真的?”
“真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那你什么时候考虑?等你回到那个手术台?”
我转过身。
“晚晴,你来这里,谁让你来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自己。”
“你外婆知道吗?”
“知道。”她说,“但她没让我来。”
“什么意思?”
“我看过你的机票订单。”她说,“你订了从北京到苏黎世的机票,然后转日内瓦。你走之前没告诉任何人。”
我确实没告诉。
“我是在你出发前两天才知道的。”她继续说,“外婆给我打电话,说你要去欧洲开会。我觉得不对劲。”
“所以你跑来瑞士?”
“我查了你订票的公司地址。”她说,“北京到苏黎世,再转日内瓦。日内瓦有什么会?我查了你的邮件。”
我心里一沉。
“你查我邮件?”
“小姨,如果我不查,你现在已经……”她没说完,眼泪掉下来。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接,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调查过了。”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申请特殊医疗通道,你回国后直接入组临床研究。费用不需要你操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治吗?”
她看着我。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不是医疗条件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小姨。”
“晚晴,有些事你不懂。”
“你说出来我就懂。”
我看着她,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秋天。
那个刚出生就被我抱出去的婴儿。
“给我点时间。”我说,“你先回酒店,我明天给你答复。”
她站在原地,没动。
“你保证?”
我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弯腰收起桌上那些资料。动作很慢,好像怕我反悔。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灯光,很久没动。
04
我整夜没睡。
凌晨三点多,我打开手机,翻到苏晚晴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机票截图,配文:有个重要的会要开。
下面有人留言:苏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不确定,看情况。
我看她头像。那是一只橘猫,趴在一本医学教科书上。
这姑娘从小到大都喜欢猫。
小时候去苏建国家,她总是抱着一只布偶猫不撒手。那猫是她生日的时候,苏建国从宠物店买回来的。
我记得她十岁那年,我在机场见到她,她抱着一只毛绒玩具,喊了我一声“小姨”。
那声“小姨”,我记到现在。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怀疑过什么。
直到昨天。
我打开手机相册,找到姐姐林若华的照片。
她比我大七岁,长得像母亲,眉眼温和,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苏晚晴像她。
鼻子、下巴、还有笑起来的弧度。
但眼睛不像。
姐姐是单眼皮,苏晚晴是双眼皮。
我以前觉得这是隔代遗传。
现在一想,不对。
我翻到另一张照片。那是苏晚晴十岁那年,我带她去故宫拍的。她站在午门前,歪着头,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
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这孩子眼睛真像你。”
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的停顿,很微妙。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苏建国的号码。
凌晨四点。国内是上午十点。
我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姐?”他的声音有点警惕,“怎么这么早?”
“建国,我问你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
“苏晚晴。”
“嗯。”
“她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姐,你说什么呢?”
“我问你,她到底是谁?”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他问,“瑞士?”
“你回答我。”
“姐,有些事,我……”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说清楚,我明天就去签同意书。”
“姐!”他急了,“你别乱来!”
“那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他深深吸了口气的声音。
“这事我不能替别人说。”他说,“但你要答应我,见到她的文件,先看看内容。别糟蹋自己的命。”
“她在哪?”
“你隔壁房间。”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外面天快亮了。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我开门,走到隔壁房间门口。
门没锁。
苏晚晴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
“小姨……”
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晚晴,你告诉我。”
她抬起脸,眼睛通红。
“你不是我小姨。”她说,“你是我妈。”
那句话落在地上,像石头砸碎玻璃。
“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亲妈。”她声音发抖,“当年你生了我,外婆把我送给大姨养。大姨去世后,我跟外婆和舅舅住。”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外婆告诉我的。”她说,“你出国那年,我十五岁。她怕我以后查档案,先说了。”
“那为什么……”
“她怕你知道了,会更难受。”她抽抽噎噎地说,“她说你那时候太小,没办法才把我送走。她说你一直不知道我在哪。”
我坐在那里,感觉腿不是自己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来瑞士?”
“三天前。”她说,“外婆给我打电话,她让我别告诉你,但她怕你做傻事。我查到你订的是安乐死机构附近的酒店,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查了机构的预约记录。”她说,“我是医生,有办法。”
我看她。
这个女孩,我女儿。
二十七年前我抱出去的那个婴儿。
“那你怎么……有我的配型数据?”
“我申请了。”她说,“以家属身份。机构把我的脐带血样本调出来做的。”
“他们同意了?”
“因为配型需要直接血缘关系。”她说,“我提供了材料。”
我盯着她。
“你早就知道是我女儿?”
“我知道。”她低下头,“但你不知道我。”
“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你主动找我。但你从来没有。后来我知道你病了,我查了所有资料,我只能这样做。”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
“你恨我?”
她摇头。
“我不恨你。”她说,“但我想知道,当年你为什么要送我走?”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那些年,那些事,那个清晨。
“因为你外公。”我说,“不,因为你爷爷,我父亲。”
“什么意思?”
“他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我说,“我怀了你,他让我打掉。我不肯,他就逼我休学。后来……”
我没说下去。
那些渣滓一样的记忆,我以为我早就埋了。
“后来,你外婆偷偷帮你?”她问。
我点头。
“她让我姐姐来接你。”我说,“她说只要你活着,在哪都好。”
苏晚晴捂住嘴,哭出声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的女儿。
我遗忘了二十七年的女儿。
“所以小姨……”她哭着喊,“你有没有一点爱我?”
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05
酒店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
苏晚晴在我怀里哭了好久,哭到声音都哑了。
我拍着她的背,像拍一只小猫。
这姿势我从来没做过。
甚至不知道怎么用力。
但她就那么缩在我怀里,瘦瘦的肩膀,白大褂底下是件薄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
“你吃饭了吗?”我问。
她抬起头,茫然地摇头。
“走吧。”我说,“先吃点东西。”
楼下餐厅没什么人。她坐在我对面,眼睛肿得厉害,鼻尖也是红的。
我点了两碗面。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她盯着碗看了好久。
“小姨。”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什么?”
“答应我接受治疗。”
我放下筷子。
“晚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瑞士吗?”
她点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不治吗?”
她摇头。
“因为我觉得活着没意思。”我说,“病也好,死也好,都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找到我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想要我吗?”
餐厅里几个客人回头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条。
“我不是不想要你。”我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不用面对我。”她说,“只需要接受治疗。我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说到这里,从包里掏出那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你看。”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治疗方案。
脐带血移植,联合化疗减量方案。医院是北京某三甲医院的血液科。主治医生姓陈,是她们科室的主任。
“这个方案在美国和日本都有成功案例。”她说,“你的病情目前稳定,只要控制好,移植窗口期至少有三个月。”
我翻到后面。
有一张纸,单独放着。
我拿起来。
是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林若云。
苏晚晴。
鉴定结果:支持二人系亲生母女关系。
我的手在抖。
“我想过很多次。”她说,“以什么方式告诉你。在医院,或者在家。但没想到会是在这里。”
“晚晴……”
“小姨,你的病还有救!”她站起来,拿起那份报告和脐带血配型单,手抖得厉害,“我是你的女儿,亲生女儿!当年外婆把我交给大姨抚养,我一直都知道。我的脐带血能救你,你愿意让我救吗?”
她说完这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抬起头看她。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她脸上。二十六年前的春天,我也在医院躺过。姐姐抱着那个孩子,说很健康,七斤二两。
“能让我看看她吗,不,别看了,看了你舍不得。”
那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提那个孩子。
此后二十七年,我从来没见过她。
我眼前一黑。
不是晕,是所有的记忆都在翻涌。
那个被抱走的婴儿。
那个我以为早已埋葬的女儿。
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我愿意。”我听到自己说,“我愿意接受治疗。”
苏晚晴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谢谢,谢谢……”她哭着说。
我抱着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那叠文件里有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脐带血移植前处理方案。”
下面有一行小字:供者须与受者有血缘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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