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前一周,我和我爸吵到邻居来敲门。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小火上咕嘟,油星子一圈圈浮上来。我妈周兰拿着勺子站在灶台边,手腕僵着,锅盖都忘了盖。
我爸陈国强坐在餐桌旁,烟没点,只在手里捏着。
他说:“陈芸,这婚我不同意。”
这句话他说了不止一次,可那晚不一样。他把请柬推到我面前,红色封皮蹭过桌上的水渍,边角软了一小块。
我盯着那块湿痕,鼻子发酸。
“爸,我三十二了,不是十七八岁。李明昊对我好不好,我自己知道。”
陈国强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尾的褶子却沉得厉害。
“对你好,不是嘴上说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难听。
“你就是看不上他家。觉得他爸妈开小店,觉得他没编制,觉得他们家给不了你想要的体面。”
我妈把火关了,汤锅一下安静下来。她走到我旁边,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她小声说:“芸芸,你爸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把请柬抓起来,手心被硬纸边硌了一下,“从我们谈恋爱到现在三年,你们哪天不是挑刺?”
我爸的烟被他折弯了。
他把烟丢进垃圾桶,声音还是低的。
“婚前该说清楚的东西,必须说清楚。你愿意嫁人,我们不拦。可你不能糊里糊涂把自己过进去。”
我最烦他这副样子。话不说透,却像已经给人判了刑。
李明昊不是我爸嘴里的那种人。
他会在我加班到十点时,把热豆浆挂在机构门口的保温袋里。会记得我胃不好,点外卖从不点辣。装修工地灰大,他每次见我前都换干净衣服,怕我闻着难受。
这样的人,怎么就不值得信一次。
我拎起包往外走。
我妈追到玄关,拖鞋踩得啪嗒响。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找李明昊。”
我爸在身后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想清楚后果。”
我停了一下,眼泪已经掉下来。可我没回头,只把门用力带上。
楼道里有股潮味,感应灯亮得慢。我站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十月的省城,夜风刮在胳膊上,像湿毛巾贴着。
打车去李明昊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给他发消息。
他说他爸妈也在家,让我过去慢慢说。他还发了个抱抱的表情,说别哭,有他。
那几个字让我心口松了一点。
我想,只要他站在我这边,只要他愿意跟我一起把话说清楚,我爸妈迟早会明白。
李明昊家住在老小区,楼下的灯坏了半盏,单元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旧纸箱。楼道里有人刚拖过地,带着消毒水味。
我走到三楼,脚步放慢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细缝,里面有电视声,像在播晚间新闻。孙秀珍的声音夹在中间,压得低,却听得出急。
“她爸那个脾气,不好弄。”
李建军咳了一声,茶杯碰在桌上。
“急什么,先把人哄住。订婚宴都定了,女孩子脸皮薄,闹不起来。”
我抬起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又响起李明昊的声音。他不像平时哄我那样温软,语气很平,甚至有点不耐烦。
“她今晚肯定过来。她跟她爸吵翻了。”
孙秀珍叹气。
“那你别再说硬话。先顺着她,等酒席办了,别的以后再提。”
我站在门口,背上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他们说的每个字都不算重,可落到我耳朵里,像把一碗热汤倒进了冷水。原来我一路哭着来求的怀抱,已经在屋里被他们摆成了一件事,一道坎,一个要想法跨过去的关口。
我没听见一句,问我冷不冷,难不难受。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明昊发来的。
“到哪儿了?我下楼接你。”
门里脚步声近了。
我转身往楼梯下跑,鞋跟磕在台阶边,疼得脚踝一麻。跑到二楼转角,我扶着墙喘气,眼泪糊得看不清屏幕。
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了,像一直没睡。
“芸芸?”
我咬着嘴唇,喉咙里堵得厉害。
“爸。”
楼上门开了,李明昊喊我的名字,声音在楼道里发空。
我闭了闭眼,手背抹过脸。
“听你们的,退婚。”
01
我回到家时,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
我妈坐在沙发边,腿上搭着我的外套。那件米白色针织衫被她叠得整整齐齐,像怕它也受了委屈。
我爸在阳台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烟味吹散了一半。
看见我进门,他先看我的脚。
“崴了?”
我低头,才发现右脚踝肿了一点。一路上没觉得疼,到家门口反而一阵阵发热。
我妈赶紧去拿药油。她没问我在李家听见了什么,也没问我为什么忽然改口。只是把拖鞋摆到我脚边,蹲下时膝盖响了一声。
我鼻子又酸了。
“妈,我自己来。”
周兰没听,拧开药油瓶,倒在掌心搓热。她以前当会计,手指细,算盘珠子拨多了,虎口有薄茧。那手按在我脚踝上,力道轻得不像平时的她。
我疼得缩了一下。
她说:“忍忍,散开就好。”
我爸从阳台回来,把窗户关上。他站在客厅里,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肩膀窄了不少。
我忽然想起,他今年六十了。
在我眼里,他好像一直是那个骑二八自行车送我上学的人。车后座绑着书包,早市的豆腐脑洒出来一点,他骂摊主碗盖没扣好,却把没洒的那碗留给我。
后来我工作,他退休,家里很多事都交给了我妈。他越来越沉默,买菜会算两毛钱,手机字体调得很大,看我朋友圈要眯着眼。
可只要说到我的婚事,他就像突然硬起来。
硬得让我烦。
我和李明昊是在培训机构楼下认识的。
那年机构新校区装修,墙面刚刷完,有一股刺鼻的漆味。我负责核材料款,第一次去工地就被钉子刮破了裤脚。
李明昊蹲下来帮我把钉子踢到角落,说:“财务老师别生气,这算我们现场管理不到位。”
他说话带点笑,眼睛亮,身上有木屑和肥皂味。
后来他常来对账。别人递票据都是一沓往桌上一放,他会按日期夹好,欠的票用便利贴标出来。我们机构几个老师都说,装修队里少见这么细的人。
我最开始没想过会和他谈恋爱。
三十岁那年,亲戚催婚催得厉害。饭桌上谁都能问一句,工资多少,有没有对象,眼光是不是太高。我妈每次都替我挡,说孩子忙,缘分没到。
挡完回家,她又把相亲照片发给我。
我烦,又知道她急。
李明昊就是在那阵子追我的。
他不油,不说大话。周末带我去吃牛肉粉,先把桌上的油渍擦一遍。下雨天从工地赶来,裤脚全是泥,手里还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说路过看见排队的人多,想着应该好吃。
我在他面前,慢慢不用装得那么体面。
他知道我工资不算高,知道培训机构账多事杂,月底经常忙到眼睛发涩。他说以后结婚了,我不想上班就歇歇,他还能多接几个项目。
我没真信这话,却爱听。
第一次带他回家,我妈做了六个菜。红烧鱼,粉蒸肉,凉拌藕片,还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番茄牛腩。
李明昊进门带了茶叶和水果,喊叔叔阿姨喊得自然。饭桌上他给我爸倒酒,说自己没什么大本事,但会踏实过日子。
我妈当时是满意的。
她送他出门后,还悄悄跟我说:“人看着不滑头。”
可我爸全程话少。
等李明昊走了,他把茶叶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你们谈多久了?”
“三个月。”
“先谈着,别急。”
我当时还笑他老派。谈恋爱嘛,谁上来就奔着出事去防。
后来一年,两年,李明昊来家里的次数多了。我妈会给他留饭,也会问他工地累不累。他帮家里修过漏水的水龙头,换过厨房灯,搬过一回米面油。
我爸还是不咸不淡。
李明昊喊他叔,他点头。李明昊敬酒,他说少喝。李明昊主动洗碗,他说放着吧,别摔了。
每次从我家出来,李明昊都安慰我。
“你爸就是舍不得你。”
我也这么劝自己。
可今年订婚宴定下来后,我爸的态度忽然更硬了。不是骂,也不闹,只是一遍遍提条件。
婚前各自财物分清。双方父母的退休金各自管理。小两口的收入另开账户。婚后住哪里,房租谁出,装修谁付,都写明白。
他说这些时,拿着一个旧笔记本,像在算一笔要命的账。
我被他逼得火大。
“爸,我是结婚,不是去签合同。”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婚姻里钱说不清,日子才过不清。”
我妈夹在中间,最难。
她怕我爸把李明昊吓跑,又怕我受委屈。晚上洗碗时,她会小声劝我:“你爸嘴笨,你别跟他顶。他就是觉得你是独生女,身后没人帮衬。”
我说:“我有李明昊。”
水龙头哗哗响,我妈把碗冲了又冲。
“有丈夫是好事,可娘家也不能全没边界。”
那时候我听不进去。
我觉得他们把我当小孩,也把李明昊当贼。尤其是我爸,他问得越来越细,连李明昊父母的收入,家里店面的租金,旧债有没有,都要知道。
李明昊倒没生气。
有几次,他在我家吃饭,反过来问我爸。
“叔叔,您和阿姨退休后平时开销大吗?”
我爸看他一眼,说:“够用。”
“那以后我们离得近,也方便照顾你们。”
他说得诚恳,我妈眼眶都红了一下。
还有一次,送我回家,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几栋老楼,随口问我:“你们家这边挺方便的,菜场医院都近。”
我说:“老小区了,也就位置好。”
他点点头,又问:“叔叔阿姨以后想换电梯房吗?”
我没多想,只当他替老人考虑。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像米粒掉在地上,当时扫过去了,夜里开灯才看见。
我坐在沙发上,我妈给我揉完脚,又去厨房热汤。锅盖掀开,排骨汤的香味重新冒出来,却不像傍晚那样暖。
我爸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
“还退吗?”
我垂着眼,看见自己裤脚沾着楼道里的灰。
“退。”
说完这个字,屋里很静。不是那种吵完架的静,是没人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
我妈端着汤出来,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先喝点。”她说。
我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眼泪掉进汤里,很快没了痕迹。
我爸低头看着地砖,半晌才说:“明天我去跟他们谈。”
我马上抬头。
“我自己去。”
他看着我,眼神又沉下去。
我怕他又要用那种命令口气,先开了口:“是我的婚事,退也得我说。你们别替我冲在前面。”
我爸没马上答应。
他拿起茶几上的请柬,红纸在灯下刺眼。订婚宴的日子印得清清楚楚,酒店名也是我和李明昊一块挑的。
那天我们在酒店门口看菜单,他说不用太贵,省下来的钱以后买家电。我还觉得他会过日子。
我爸把请柬放回去。
“行。你说,我们在。”
这四个字不重。
可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像抱着一盆热水往外跑,怕凉,怕洒,怕别人说我没拿稳。跑到最后才发现,身后的门一直没关。
我妈把汤碗往我手边推了推。
“喝吧,明早还要说话。”
02
第二天下午,李明昊带着他爸妈来了我家。
他提前给我发了很多消息。说昨晚没找到我,急得一夜没睡。说他爸妈说话直,有些话不是那个意思。还说订婚宴请帖都发了,亲戚朋友也通知了,不能因为一场误会让两家难看。
我看着屏幕,回了四个字。
“下午来谈。”
我爸把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的水果洗过,苹果切成瓣,橘子剥了一半。水杯摆了五个,杯把朝外,像单位会议室里的样子。
我妈换了件深蓝色毛衣,头发梳得比平时齐。她上午问了我好几遍,要不要先把订婚宴的押金单找出来。我说不用。
其实我心里也乱。
退婚两个字说出口容易,真坐下来谈,才发现到处都是人情账。酒店押金,喜糖订金,拍照定金,还有亲戚那边已经传开的消息。
门铃响的时候,我妈正在擦手。她把抹布放回厨房,走出来时脚步有点快。
我爸去开的门。
李建军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盒礼品。孙秀珍挽着包,脸上堆着笑,眼神先扫了一圈客厅。李明昊站在后面,眼底有红血丝。
“叔,阿姨。”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芸芸。”
我没有应。
我妈把人让进来。孙秀珍一坐下就叹气,拍了拍大腿。
“昨晚这事闹的,年轻人嘛,脾气上来,话赶话。我们家明昊回来也难受,饭都没吃。”
李明昊坐在我旁边,想碰我的手。我把手放到膝盖下面。
他停了停,收回去。
李建军把礼品推到茶几边,笑得有点干。
“老陈,孩子们谈三年不容易。订婚宴就在眼前,咱们做长辈的,还是得往成里劝。”
我爸给他们倒茶。
热水冲进杯子,茶叶浮起来又沉下去。他动作慢,没接这句话。
孙秀珍看我爸不说,转向我妈。
“周姐,你也是当妈的,肯定懂。女孩子年纪到了,遇到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我们家条件一般,可心是真心的。”
我妈端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摩挲。
“真心不是嘴上说说。”
孙秀珍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接上。
“那当然。我们不是来空口说的。婚礼该办办,彩礼按之前说的给。只是最近建材店压货,钱周转不开,能不能先给一部分,剩下的婚后慢慢补?”
我看向李明昊。
他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之前谈彩礼时,说好八万八,不算高。我妈还私下说,彩礼会给我带回小家,再添点钱买家电。
现在订婚前一周,忽然说先给一部分。
我心里一沉,却还是替他找理由。装修行业年底回款慢,工地压款正常。他夹在中间,也不容易。
我刚想开口,我爸先问:“一部分是多少?”
李建军咳了咳。
“三万八。剩下的等明昊手头宽了,肯定补。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卡得太死。”
我爸点点头,又问:“婚房呢?”
这话一出,客厅里茶香都淡了。
李明昊忙说:“叔,我现在租的那套离芸芸单位近。我们先住那边,后面攒够首付再买。”
我知道这事。他的收入不低,可项目款不稳定,家里店面也需要周转。省城房价摆在那,靠他一个人确实吃力。
我说:“爸,我们商量过,先租房。”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责备,也没顺着我。
“租房可以。租金谁出,合同谁签,写清楚。”
李建军笑了笑。
“老陈,你这也太细了。小两口过日子,哪能件件写。”
“亲兄弟还明算账。”我爸说。
孙秀珍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茶几,声音有点重。
“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吧,芸芸是独生女,你们以后老了,肯定也是他们小两口照顾。我们家明昊愿意担这个责任,就已经很有心了。”
我妈抬起头,脸色淡了。
“我们有退休金,也有医保,暂时不用孩子担。”
孙秀珍摆摆手。
“话不能这么说。病了老了,钱是一方面,人也要在身边。既然以后都是一家人,有些安排就该提前想。比如你们这边的房子,要不要留一套给他们住,省得租来租去不安稳。”
我手心出了汗。
这话听着像为我们打算,可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接不上。
李明昊终于抬头,语气带着劝。
“妈,今天先不说这个。”
孙秀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李建军接过话,声音比她稳。
“我倒觉得可以聊聊。老陈,你也别多心。我们不是要你们什么,就是想看看孩子以后怎么安排。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他们住进去,离你们近,有个头疼脑热也方便。”
我爸端起茶杯,没喝。
“我们家房子怎么安排,是我们自己的事。”
这句话不高,却把桌上的笑意压没了。
李建军脸上的肉动了一下。他低头吹茶,热气遮住了半张脸。
我看见他握杯子的手停了停,像是没想到我爸会这么硬。
孙秀珍赶紧打圆场。
“哎呀,老陈你看你。我们就是顺嘴一提。谁家嫁女儿,不都要陪点东西吗?我们也不是要贵的,意思到了就行。家具家电,或者给孩子一个稳定住处,外面亲戚看着也体面。”
我妈坐直了。
“陪嫁我们会准备,给芸芸个人。跟你们家没关系。”
孙秀珍脸色变了变。
“周姐,你这话说得生分。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孩子们日子怎么过?”
我心里乱得厉害。
一边是我爸妈冷着脸,把每一笔账都摆出来。一边是李明昊坐在我旁边,像被逼到墙角。他昨天还说想把婚礼办得简单点,省点钱给我买金镯子。
我忍不住说:“妈,孙阿姨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妈看向我,眼里有一点疲惫。
“那是什么意思,你听明白了吗?”
我被问住。
李明昊握了握拳,终于开口。
“叔,阿姨,我知道你们担心芸芸。我保证,结婚以后我对她好,也把你们当亲爸妈孝顺。房子这些,我们不争。只要你们别把我当外人防。”
他说到最后,声音哑了一点。
我心里又软下去。
他在我面前一直要强,很少这样低声下气。为了这场婚事,他也承受着两边的压力。也许他爸妈说话不好听,可老人那一辈,想法老,嘴也硬。
我爸没有被打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账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页。
“今天来,就把几件事定下来。彩礼按原来约定,什么时候给齐。婚后租房,双方各承担多少。陪嫁给陈芸个人保管。两边父母的钱和房,暂时不纳入你们小家安排。”
李建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
“你这是不信我们李家。”
我爸合上本子。
“是把话说在前面。”
孙秀珍站起来半截,又坐回去。她看着我,语气软了些。
“芸芸,你说句话。你和明昊三年感情,就让这些条条框框拦住?”
我喉咙发紧。
李明昊也看着我。他眼里有求,也有疲惫。那一刻,我很想像以前一样站到他那边,跟我爸说别逼了,差不多就行。
可是昨晚楼道里的声音又冒出来。
那些被压低的句子,一遍遍钻进耳朵里。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爸转头对我说:“去把你房间里那个红文件袋拿来。”
我知道里面放着订婚相关的单据,还有我妈整理的礼金清单。我起身去拿。
走到房门口时,听见李建军问了一句:“老陈,家里几个房本都在那袋里吗?”
我脚步顿住。
客厅里静了一下。
我爸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在。也没必要拿出来。”
我回头,看见李建军端着茶杯,眼神落在茶几上,脸色比刚进门时难看许多。
孙秀珍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嘴里说着别误会,可声音已经不稳。
李明昊低声喊我。
“芸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坐得很近,中间却隔着一张说不清的账单。
我进房间拿红文件袋,拉开抽屉时,手碰到那叠请柬。红得扎眼,像没干透的油漆。
外面,我爸又说了一遍。
“今天只谈婚事,不谈我们老两口的东西。”
03
那天李家走后,客厅里只剩下茶叶的苦味。
周兰把杯子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哗哗声像一根细线。陈国强坐在沙发上,烟没点,夹在手里,烟丝被他捏散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包还挎在肩上。
“爸,你刚才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我,眼皮有点重,“该问清的要问清。”
“问清可以,你为什么当着他们面说房子跟我没关系?你知道明昊多尴尬吗?”
陈国强把烟放回烟盒里,动作慢得叫人火大。
“婚前的东西,本来就要说清。”
我笑了一下,嗓子干得厉害,“你就是看不上他们家。”
周兰端着湿手出来,围裙上沾了一点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声音放软。
“芸芸,别急,坐下说。”
我没坐。鞋跟踩在地砖上,冰凉往脚心里钻。刚才孙秀珍那张涨红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她笑着说一家人,最后却被我爸一句一句堵回去。
李明昊送他们下楼时,没有看我。他只低声说了句回头联系,肩膀塌着,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我心里那股疼,先替他疼。
“妈,你也觉得他家丢人吗?”
周兰一愣,“我没这么说。”
“那你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彩礼少一点,他们家也不是不给。婚房写不写我名字,我真没那么在乎。两个人过日子,非要像算账一样吗?”
陈国强终于看向我。
“你是做财务的,账算不明白?”
这句话一下扎进来。我知道他不是骂我,可我听着就是刺耳。
“我是做财务,不是卖女儿的。”
周兰脸色变了,走过来拉我胳膊,“怎么说话呢?”
我把手抽出来,眼泪一下冒上来,又硬吞回去。快三十二岁的人了,还在家里被父母按着谈恋爱,好像我一点分辨能力都没有。
陈国强站起身。他比年轻时瘦了,旧毛衣袖口磨得发亮,背却还是直的。
“没人卖你。也没人拦你嫁人。只是有些话,婚前不说,婚后就没处说。”
“你说来说去,就是钱。”
“钱不好听,但能把人照出来。”
“那你照出什么了?”我盯着他,“照出李明昊穷?照出他爸妈没本事?照出我眼光差?”
周兰急得往中间站,“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陈国强没发火。他越不发火,我越难受。
“我照出他们家不踏实。”
“哪里不踏实?”我追问,“就因为他妈问了一句陪嫁?谁家结婚不问这些?你们当年结婚没有锅碗瓢盆吗?”
厨房里的排气扇嗡嗡响,炖锅还在小火上冒热气。家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外人。
陈国强沉默半天,只说,“你以后会知道。”
又是这句。
从我和李明昊在一起开始,他就总是这样。问他哪里不好,他说不合适。问哪里不合适,他说以后会知道。
可婚礼请柬已经看好了,订婚宴也只剩一周。亲戚朋友都在等消息,他一句以后,就想把三年感情打回去。
我抓起包,“行,你们觉得不踏实,我自己过踏实的。”
周兰拦我,“这么晚去哪儿?”
“出去透口气。”
陈国强说,“门别摔。”
我偏偏用力关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我走到电梯口,手抖得按了两次才按到下行。
李明昊的电话很快打来。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心里的硬壳一下软了。接起来时,我还没说话,他先叹了口气。
“芸芸,别跟叔叔吵。”
他越这样,我越想哭。
“你不生气吗?今天我爸那样。”
“生气也没用。他是你爸,我不能跟他顶。”
街边风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走出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还亮着灯,铁桶上贴着旧报纸,香味一阵阵飘过来。
“明昊,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他声音低低的,“我就是心疼你夹中间。”
我蹲在路边,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溅到我裤脚上。
他那边也安静,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爸妈回去也不好受。我妈一路上没说话。”
我想到孙秀珍临走时红着眼,把那句女孩子年纪不等人咽回去,心里更乱。
“那怎么办?”
“先稳住叔叔阿姨吧。”李明昊说,“他们现在在气头上,你越顶,他们越不松口。”
“他们根本不是气头上,他们就是想拆散我们。”
“别这么想。”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
“老人总会心软。等结了婚,日子过好了,很多事慢慢处理。”
这句话听起来很柔,像是给我递了条退路。我当时只抓住前半句,老人总会心软。我甚至觉得他懂我,懂我爸妈吃软不吃硬。
可后半句落在夜风里,我没有细想。慢慢处理什么,怎么处理,我都没问。
“户口本还在家吧?”他忽然说。
我怔了怔,“在我妈抽屉。”
“订婚宴前手续要抓紧,不然酒店、司仪都不好安排。我不是催你,就是怕再拖,他们更有理由反对。”
我咬着嘴唇,嘴里有点血腥味。
“我知道。”
“芸芸,我没退。你也别退,好不好?”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哑,我一下想起他加班到凌晨给我送胃药,想起他在雨里帮我搬家,裤腿湿透还笑着说没事。
这些旧事一拥而上,把我爸的话压得很远。
“我不会退。”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外坐了很久。红薯摊收摊时,老板娘问我要不要带一个。我摇头,她还是塞给我半个小的。
“姑娘,天冷,拿着暖手。”
热气透过袋子,烫得掌心发麻。我低头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回家时已经十点多。周兰给我留了门,客厅灯没关。她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粥。
“吃点吧。”
我换鞋,没有看她。
“我不饿。”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我的睡衣,“洗澡水给你放好了。”
以前我晚归,她也这样。嘴上不问,东西都备好。可我那晚只觉得她和我爸站在一边,都在用这些细碎的好困住我。
“妈,我是成年人。”
周兰的手停在半空。
“我知道。”
“你们要是真知道,就别替我做决定。”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掉眼泪。她把睡衣放到沙发扶手上,转身回厨房,把那碗粥倒进锅里。
陈国强的房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影子。
我走过去,话在嗓子里滚了几下,还是没忍住。
“爸,我最后说一次,我要嫁给李明昊。”
影子没动。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就别再给我难堪。”
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咳。过了片刻,他说,“难堪现在受,比以后受强。”
我胸口一堵,“你凭什么认定我以后会受?”
他不说话。
我等不到答案,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前,听见周兰在厨房小声喊他的名字,像劝,又像叹气。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李明昊发来一条消息。
“别怕,我在。”
我盯着那四个字,眼泪滴到枕巾上。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滑进来,又很快没了。
我那时认定,他们不懂爱。
也认定自己只要再坚持一把,就能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张饭桌上。
04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半天假。
培训机构的财务室离我家不远,可我一想到要从客厅经过,就觉得胸口闷。周兰在厨房煎鸡蛋,油声滋啦滋啦,她喊我吃早饭,我只回了句不吃。
陈国强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报纸。那报纸他其实没看,一页停了半天。
我拖着行李箱出来时,轮子压过地砖,声音很响。
周兰拿着锅铲追出来,“你干什么?”
“去朋友那住两天。”
“哪位朋友?”
“晓彤。”我低头换鞋,“你们放心,不会睡大街。”
周兰把火关了,围裙都没解,站在玄关边。她想拉箱子,又不敢碰。
“芸芸,有话在家说,别往外跑。”
陈国强把报纸折起来,“让她去。”
我心里又被刺了一下。
“你巴不得我走,是吧?”
他看着我,“你现在听不进去。”
“对,我听不进去。因为你们说的都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周兰急了,“你爸昨晚一宿没怎么睡。”
“我也没睡。”
这句话说完,屋里静了。鸡蛋在锅里有点焦味,周兰赶紧回厨房关火,锅铲碰到锅沿,当的一声。
我拉开门,没再回头。
晓彤家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她开门时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和箱子,先愣了两秒。
“吵翻了?”
我点头。
她没多问,侧身让我进屋。她家客厅小,阳台晒着两排衣服,洗衣液味道混着楼下早餐摊的葱油味,倒让人踏实。
我坐在她沙发上,眼泪这才掉下来。
晓彤递纸给我,“你爸妈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
“你也替他们说话?”
“我替事实说话。”她坐到我旁边,“你谈三年,他们一开始也没拦死吧?”
我没吭声。
确实,头一年,周兰还给李明昊包过饺子。陈国强虽然话少,也留他吃过饭。真正变得紧,是谈婚论嫁以后。
可我不想承认。
承认了,就像承认我的坚持里面有窟窿。
中午,李明昊给我送饭。他提着保温袋,站在楼梯口喘气,额头有汗。看到我眼睛肿着,他脸色立刻软下来。
“怎么搬出来了?”
晓彤识趣地进了房间。
我说,“在家待不下去。”
他把饭盒摆在茶几上,有青椒肉丝,番茄鸡蛋,还有一盒汤。都是我平时爱吃的外卖,不是他做的,但他记得。
“先吃点。”
我没胃口,他就把筷子拆开,递到我手里。
“芸芸,叔叔今天联系你没有?”
我摇头。
“阿姨呢?”
“发了几条消息。”
周兰上午发了很多,从问我到没到,到问我中午吃什么。最后一条是,你爸说,退婚损失我们承担,酒店订金也好,亲戚那边也好,他去说。
我把手机递给李明昊看。
他看完,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温和。
“叔叔这是逼你表态。”
“他就是这样。”我把饭盒盖子扣回去,“永远觉得自己对。”
李明昊坐近一点,握住我的手。
“别冲动。你要是真听他们的,我们三年算什么?”
我心里一酸。
“我没想退。”
“那就把户口本拿出来。证先领了,他们看到木已成舟,也就只能接受。”
他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把一块石头放到我膝盖上。
我抽回手,“不跟他们说就领证?”
“不是不说,是别让他们一直卡着。”他看着我,“我们都不是小孩了。”
窗外有人在楼下叫卖豆腐,声音拖得长。晓彤家的旧冰箱嗡嗡响,我忽然觉得屋里有点闷。
“我爸会气死。”
“不会。”李明昊叹气,“他就是舍不得你。等以后我们常回去,多陪他们,他会好的。”
“可我妈夹在中间,她也难。”
“所以更要快点定下来。”他握住我的肩,“拖得越久,大家越累。”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又软了。也许他昨晚也没睡好。也许一个男人被未来岳父当众压着问钱,心里比我更难受,只是不说。
下午他走后,我坐在阳台边发呆。晓彤给我倒了杯温水,靠在门框上。
“他说什么了?”
“让我拿户口本。”
晓彤眉头皱起来,“这么急?”
“订婚宴快到了。”
“订婚宴又不是民政局关门。”她声音不大,“芸芸,你别为了证明你爸错,就把自己往前推。”
我没好气,“你们都觉得我糊涂。”
“我觉得你累。”她说。
这句话让我说不出话。
傍晚,周兰又发消息,拍了一张厨房照片。锅里是我爱喝的莲藕排骨汤,旁边放着三个碗。
她写,汤炖多了,你回来喝一点。
过了几分钟,陈国强也发来一条。
“退婚不丢人。钱我来出。别拿我们晚年给任何人做赌注。”
我盯着这句话,眼眶发热,又觉得委屈。他把话说得像刀,明明是在劝我,却连一点商量余地都不给。
我回他,“你还是不信我。”
那边很久没回。
晚上,李明昊打视频来。屏幕里他在公司宿舍,背后堆着安全帽和图纸。灯光有点暗,他整个人显得疲惫。
“还没吃?”
“吃了两口。”
“别折腾自己。”他笑了笑,“明天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回你家,好好说。”
我心里一松,“你愿意再去?”
“当然。”他说,“我爸妈那边我也劝了,他们不会再提让你不舒服的话。”
“真的?”
“真的。我跟他们说了,我们是过日子,不是谈条件。”
我点点头,鼻子发酸。
可挂断视频后,我还是睡不着。晓彤已经回房,客厅只剩一盏小灯。我拿起手机,把我爸那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别拿我们晚年给任何人做赌注。
晚年两个字太重。以前我总觉得他们的退休生活离我很远。陈国强每天买菜、下棋,周兰跳广场舞、记账,家里灯永远亮着,饭永远热着。
他们好像永远站在那里,供我生气,供我回去,供我证明自己长大了。
可那天我忽然想起,陈国强上楼会扶扶膝盖,周兰穿针时要把眼镜推到鼻尖。只是我忙着恋爱,忙着和他们对抗,很少认真看。
第二天上午,我没等李明昊来接,先给他发了消息。
“我想去你家,跟叔叔阿姨谈一次。”
他很快回,“我过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我想听一句明确的话。不是哄我,也不是绕着说一家人。我要他们当着我的面说,以后不会再把我父母的东西和我们的婚事搅在一起。
只要他们肯说,我就回家,跪着也好,吵着也好,把这场婚事继续往前推。
我换了件素色外套,把脸洗干净。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嘴唇也没颜色。我用口红薄薄涂了一层,又擦掉一点。
出门前,晓彤问,“真想好了?”
我嗯了一声。
楼道里有老人拎着菜上来,塑料袋里一把青菜滴着水。我侧身让她,闻见泥土和葱的味道。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周兰。
“外面冷,穿厚点。”
我没有回。把手机放回包里,朝李家小区走去。
05
李明昊家住在省城西边,一个老小区的五楼。
我以前来过几次。楼道里贴着修水管的小广告,墙皮掉了一块,扶手摸上去有点黏。孙秀珍总说房子旧是旧,但人住得热闹,等我们结婚了再慢慢换新的。
那时我听着,只觉得她把我当自己人。
这次走到楼下,我停了很久。卖菜的三轮车从巷口推过去,轮子吱呀响。有人在窗边抖被子,灰尘落在阳光里,像细碎的米糠。
我给李明昊发消息。
“我到你家楼下了。”
他没回。
我想,也许在忙。订婚前事多,他公司还有工地收尾。我把手机放进口袋,一层一层往上爬。
到四楼半时,听见上面有开门声。孙秀珍的声音传下来,带着点急。
“你别一会儿又心软,话得说到位。”
我脚步顿住。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李家的客厅正对楼道,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在门口那块写着出入平安的垫子上。
李建军咳了一声,“行了,她真来了就好好说。”
我本来想敲门,可听见自己的名字,手停在半空。
“陈芸这孩子心软。”孙秀珍说,“她爸妈硬,她不硬。你们男人说两句好听的,她就回头了。”
李明昊的声音很低,“她昨天情绪不好。”
“情绪不好才好哄。”孙秀珍接得快,“女孩子嘛,怕丢脸。请柬都差不多了,她还能真退?”
我站在门外,手心慢慢出汗。
这话不好听,可也许只是长辈着急。我在心里替他们找理由。谁家婚前不乱,谁家父母不说几句重话。
李建军的声音压得沉。
“彩礼那事,先别提了。三万八也够给她个台阶。关键是让她跟家里闹下去,别让她爸把话说死。”
李明昊说,“她现在住朋友那边。”
“住就住。”孙秀珍说,“离家远了才会想你。你多去送饭,多说委屈,她肯定站你这边。”
我靠在墙上,墙面凉,背后那点冷顺着骨头往上爬。
原来他送饭,不只是心疼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又立刻压下去。不该这么想。三年感情,不能因为几句话就全否了。
我抬手准备敲门,李建军又开口。
“明昊,你别犯糊涂。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她爸要边界,你就顺着说。嘴上答应不花他们的,证领了再说。”
我手停住。
屋里有人倒水,杯底碰到桌面,笃的一声。
李明昊过了几秒才说,“那她爸妈一直不松口呢?”
“老人能撑多久?”李建军说,“就一个闺女,真嫁了还能不要她?到时候过年过节你陪着回去,端茶倒水,话说软点。”
孙秀珍也跟着说,“是这个理。你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都认,先把人接回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粗。楼道窗口吹进来一阵风,带着楼下油烟味,呛得我想咳,又硬憋住。
我不是没听过现实的话。财务室里每天都是数字,学费、退款、工资、房租,哪一样都绕不开钱。可当这些话落在我身上,落在我父母身上,我才知道钱味能这样刺鼻。
李明昊说,“她想要我爸妈给个承诺。”
“承诺算什么。”李建军笑了一下,声音干巴巴的,“说几句又不花钱。”
孙秀珍压低声音,“你爸说话直,你别嫌。你看陈家那边条件摆着,陈芸又没兄弟姐妹。她爸妈现在护得紧,是怕女儿吃亏,可人老了,总得指望你们。”
我咬住下唇。
没兄弟姐妹。
这几个字以前也有人说过,多半是羡慕,说我是独生女,父母东西以后都给我。可从孙秀珍嘴里出来,像一把小勺,轻轻刮着碗底。
李建军接着说,“他们家老两口手里攥着房和钱,当然硬。你别硬碰硬。你要把陈芸拢住,她在家里闹,她爸妈早晚软。”
李明昊没说话。
我盯着门缝里那截地板。上次来,他给我拿拖鞋,弯腰时还问我累不累。孙秀珍在厨房炒辣椒,呛得一边咳一边笑。李建军把电视声音调小,说女孩子来家里别太吵。
那些画面还在,可下面像被人抽走一块板。
我慢慢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楼梯边,差点踩空。
手机这时震动。
李明昊发来消息,“你到了吗?我刚洗手。”
屋里,他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她可能快到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发僵。那句刚洗手和屋里的人声叠在一起,像两张脸贴在一处。
我没有回。
门缝里又传出李建军的声音。
“记住,别再让她回去跟她爸商量。今晚就带回来吃饭,哄高兴了,让她把东西拿出来,手续先办。她爸反对也晚了。”
孙秀珍问,“她要是哭呢?”
“哭就让她哭。”李建军说,“你抱着她,说你不会让她受委屈。女人吃这一套。”
我突然想起昨晚视频里,李明昊也是这样说,别折腾自己,我在。
我胃里一阵翻涌。
楼道里有人上来,我赶紧往阴影里靠。那人拎着一袋米,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钥匙进了对门。门关上后,楼道又静了。
我站在那里,腿像灌了水泥。
屋里的人还在说婚宴,说亲戚,说哪桌安排谁。语气渐渐轻松,像一桩麻烦事终于有了解法。
我打开手机,想给周兰打电话,屏幕上却先跳出陈国强的名字。大概是母亲告诉他我不回消息,他终于忍不住。
我盯着那个来电,手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很久。
如果接了,我该怎么说?说我错了?说你们看人的眼光比我准?说我为了一个男人,把家里弄得像过不下去?
这些话太难。难得像生吞一把干米。
电话断了。
屋里孙秀珍笑了一声,“她来了以后你别板着脸,年轻人面子薄。”
李建军说,“我知道。我还得给她倒茶呢。”
我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剧烈的那种,是一点一点往上返,堵在喉咙口。
我抬手按了门铃。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下。拖鞋声靠近,门被拉开一半,孙秀珍看见我,脸上先是一僵,马上又堆起笑。
“芸芸来了啊,怎么不说一声,快进来。”
我看着她,没有动。
李明昊从客厅里走过来,手上还沾着水,像真是刚洗完。他看到我的脸,笑容慢慢收住。
“你什么时候到的?”
我问,“刚到。”
这两个字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凉。
李建军也站起来,背着手,还是那副长辈样子。
“来了就好。小两口吵架,别让大人跟着操心。”
我看着他们家的客厅。茶几上放着瓜子,旁边是算婚宴桌数的纸。纸角压着一支红笔,上面写着我家亲戚的姓。
那一刻我竟然很平静。
“叔叔,阿姨,我今天来,是想听你们一句准话。”
孙秀珍赶紧说,“你说,阿姨都答应。”
“结婚以后,我爸妈的东西,跟李家没有关系。你们能不能认这个?”
屋里没人马上接。
李明昊皱眉,“芸芸,别一来就说这个。”
“我就问这一句。”
孙秀珍笑得有点干,“你这孩子,怎么分这么清?以后不都是一家人吗?”
“能不能认?”
李建军脸沉了一点,“话不能这么说。你爸妈老了,你们小两口照顾,花钱出力都在一块,哪能分得一清二楚。”
我看向李明昊。
他避开我的眼神,只说,“我们以后可以慢慢商量。”
又是慢慢。
我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孙秀珍伸手来拉我,“芸芸,别站门口,进来喝口水。”
我退了一步。
“不了。”
李明昊追出来,压低声音,“你别闹,我爸妈都愿意低头了。”
我看着他湿漉漉的手。水珠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落在门槛上,很快没了。
“你觉得这是低头?”
“他们年纪大,说话直。”他说,“你不要抓着几句话不放。”
我问,“哪几句话?”
他脸色一变。
身后李建军咳了一声,“明昊,让她进来,门口像什么样子。”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刚才慌乱时,我按开了录音功能,红色的小点还在跳。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下的,可能是听到那句证领了再说,也可能更早。
我低头看着那小点,心里最后一点热气散了。
我攥着手机,听见李建军在屋里说:“她家没儿子,三套房和存款迟早是咱家的。”李明昊没有反驳,只问:“那她爸要是不同意呢?”下一秒,我爸的电话接通。我哭着说:“爸,听你们的,退婚。”可门忽然开了,李明昊看见了我,也看见我正在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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