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约是不很懂足球的。
凡懂足球的人,大概总要谈些“战术”、“体能”或者“阵型”之类的话,口中挤出几个极其拗口的洋名字,眉飞色舞,仿佛只要在草皮上画几个圈,再将皮球踢进那网里去,天下便太平了。
然而,我只见那绿茵场上一群穿着鲜艳短裤的人,呼哧呼哧地奔跑,追赶着一个充满气的皮质圆球。
到头来,球自然是没有踢进网里,看台上的呼号声却一天高过一天,最后化作长长的叹息,散在昏黄的夜色里。
这实在是一件奇妙的事。
常有人扼腕叹息,说中国足球之所以不行,是因为脚法太臭,或是教练不够聪明,抑或是草皮铺得不够平整。
这大约就像说一个病入膏肓的废人之所以站不起来,是因为鞋子穿得不合适一样。
在别的地方,足球大约不过是一种竞技,一种游戏,或者至多是一种商业买卖;但在我们这里,足球却断断不是足球的事。
这正如芯片不是科学的事,医疗不是医院的事,教育不是老师的事,就业不是企业的事一样。
如果芯片仅仅是科学的事,那事情倒简单了。
只要关在实验室里,埋头算几个公式,敲几行代码,烧掉几箱白炽灯泡,便总有见天日的一天。
科学是冷静的,它只认客观的法则,不认虚妄的誓言。
然而科学一到了我们这里,便先要论一论血统,表一表忠心,填上成百上千张盖着朱红大印的表格。
接着,便要请几位头发稀疏的“专家”围坐在铺着红布的圆桌旁,煞有介事地评审一番。
红头文件一下,宏伟蓝图一画,几千亿的银子便如流水般砸了下去。
然而那水花溅得虽高,底下的石头却丝毫未动。
至于那芯片究竟能不能装进机器里运转,倒成了最不紧要的末节。
只要PPT做得足够精致,成果汇报得足够响亮,大家便都能在庆功宴上分一杯羹,笑逐颜开。
医疗也是如此。若以为去医院只是为了看病,那未免太幼稚,也太不懂得这世道的规矩了。
凡进过医院的人都知道,挂号窗口前的长队,一如长城般绵延,挤满了面色灰败、眼神焦虑的苍生;白大褂后面的冷脸,比冬天的霜还要硬上三分。
药丸里装的哪里是救命的分子,分明是指标、绩效、设备折旧与私下的回扣。
医院不再是救死扶伤的圣地,倒像极了个精打细算的买卖铺子,只是这铺子做的是最残酷的生意——拿人命当筹码。
医生们被考核的指标抽打着,不得不给病人开出昂贵而多余的检查;病人则倾家荡产,只为换来几片虚无缥缈的希望。
当看病成了消费,治病成了买卖,那白大褂上沾染的,便不再是圣洁的曙光,而是洗不掉的铜臭与血腥。
至于教育,人们总习惯将希望寄托于“教书育人”的老师身上。
然而老师们自己,也不过是被皮鞭抽打着的陀螺,日夜围着“升学率”与“绩效考核”疯狂打转。
课本里写满了微言大义,讲台下坐着的却是一群面色苍白、双眼无光的孩子。
孩子们从早到晚被囚禁在狭小的课桌前,背诵着标准答案,吞咽着被阉割过的知识。
教什么、怎么教,早已不由老师说了算,甚至连孩子们说一句真话、发一声质疑的权利,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悄悄剥夺了。
这哪里是培养独立思考的人?分明是流水线上批量生产应试的机器。
等这些机器被送出校门,才发现自己除了会做选择题之外,对这个真实的社会一无所知。
企业本该是造就就业、孕育生机的,但如今的企业,自身早已成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招工不看能力与才干,先看年龄是不是过了三十五岁;辞退员工不讲契约与尊严,倒讲什么“向社会输送高素质人才”的鬼话。
老板们在台上高谈阔论着“狼性文化”与“奉献精神”,台下的年轻人却在无休止的加班中被榨干了青春与血肉。
就业问题,竟演变成了一场企业与劳动者之间滑稽而残酷的拉锯战。
一方面是企业大呼“招不到人”,另一方面是成千上万的青年在街头徘徊,找不到安身立命的温饱之处。
我们这块土地上的种种怪状,最核心、最精妙的机巧便在于:你绝不能用经济的手段去解决经济问题,正如你绝不能用足球的手段去解决足球问题一样。
若是以为划了一块绿草坪、拨了几笔天文数字般的经费、请了几个金发碧眼的洋教练,就能把球踢好,那便真是“呆子说梦”了。
那皮球滚动的轨迹,哪一步不牵扯着权力的大手?哪一步不关乎着官吏的政绩与乌纱帽?
那球场上的每一次攻防、每一次换人,早已不是体能与技术的纯粹较量,而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博弈与权力制衡。
当规则不再是共同遵守的底线,当专业必须向官阶与权力低头,那皮球即便被踢得再高、再远,也终究不过是权杖下一具毫无灵魂的傀儡罢了。
你若是想用市场规律去改善经济,便立刻会有无形的黑手伸出来,将市场搅得支离破碎;你若是想用科学精神去搞研发,便立刻会有行政的枷锁扣上来,要求成果必须符合某种宏大的叙事。
在这样的环境中,任何纯粹的技术、专业与规律,都不过是漂浮在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被行政意志的巨浪吞没。
于是,我便渐渐悟出一点残酷的道理来:这世界上,大约是有两种足球的。
一种叫作足球,那是属于体育的、技术的,甚至属于狂热、汗水与纯粹快乐的。
在那个世界里,规则是公平的,胜负是靠实力与拼搏决定的,球员在绿茵场上的每一次奔跑,都是对人类体能与智慧极限的探索。
另一种,则叫作“中国足球”。
后者虽然也叫“足球”,也有一块绿草地,二十二人,和一个圆球,但它的骨子里,却充斥着我们这千百年来摆脱不掉的陈腐、虚伪与痼疾。
它不是一项体育运动,而是一场巨大的应酬,一次利益的瓜分,一部荒诞的喜剧。
它是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出的根本不是球员脚法的优劣,而是这整个庞大而僵化的机器在运转时的荒谬、笨拙与腐朽。
许多人还在为它愤怒,为它痛心疾首,甚至在深夜里流下失望的眼泪,我却觉得大可不必。
因为这本就不是脚的问题,也不是球的问题,甚至不是那二十二个人的问题。
只要那高墙依然矗立,只要那隐形的黑手依然在幕后操控一切,只要专业永远要为权力让路,这“中国足球”便永远只能是“中国足球”。
它注定要在一次又一次的誓师大会中沉沦,在一次又一次的体制改革中原地打转,最后在举国同悲的叹息声中,跌入下一个轮回。
夜已经深了,后园里的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它们在冷风中默默地瑟缩着,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关上窗,不再去听外面关于足球的喧嚣与叫骂。
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人们依然会用解决足球的方法去解决经济,用解决科学的方法去解决芯片,用解决教育的方法去对待孩子,然后继续在漫长的茫然与绝望中,等待着下一场注定的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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