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成都老牌大众舞厅灯光缓缓亮起,老歌慢悠悠绕满全场。
卡座上挤着几个常年搭伴的老舞友,69岁的老周、67岁的老陈、65岁的老胡,三人手里捏着茶杯,没人起身邀舞,就靠着沙发唠过往,句句都是满心遗憾。
老周叹了口气,眼神望着空旷的舞池,满是怀念:“二十年前来舞厅才叫热闹!满场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年轻小少妇,个个打扮得清爽洋气,眉眼鲜活,站哪都是一道风景。”
老陈跟着点头,接过话茬:“那时候我们四五十岁,身子利索、精神头足,随便抬手就能邀到年轻女伴。舞厅里全是青春气息,越跳越有劲,每场舞都盼着开场。”
老胡苦笑一声,扫了一眼场内现状:“你再看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年轻影子?全场放眼望去,清一色五六十、六七十岁的大妈大爷,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一点吸引力都没了,跳不跳真的无所谓。”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如今他们天天准时来舞厅,大多时候就静静坐着,一曲舞都懒得跳。听听老歌、凑个热闹、打发无聊时光,就是每天唯一的念想。
老周喝了口茶,缓缓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舞厅光景。
“八十年代那会儿,跳舞是全城最时髦的事。我们厂里所有年轻人,下班饭碗一丢,换件干净衣裳就往舞厅冲。机关单位、工厂大院都有专属舞厅,开会、办活动都要办舞会,不会跳舞的人在场里只能干站着,格格不入。”
老陈接过回忆,说起九十年代的鼎盛热闹:“当年杭州丰乐舞厅火得离谱,一天能卖四百多张舞票。那时候传呼机多金贵,保安一晚上能捡七个,全是年轻人玩嗨了弄丢的。”
“那时候的舞池,全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二十岁的小伙精神抖擞,小姑娘花枝招展,大家伴着旋律慢慢跳,舞厅就是我们年轻人交朋友、处对象、追心动的地方,装的全是我们的青春和欢喜。”
话音落下,几人转头看向如今的舞厅,眼前景象和当年判若两境。
67岁的刘阳,是这家舞厅的老常客,手里攥着手机,天天在四百多人的舞友群里刷屏。从清晨问候、节气养生,到日常闲聊、舞步分享,一天能发上千条消息。
可线上再热闹,也填不了心里的空。他每天雷打不动来舞厅,坐在熟人堆里,低声跟身边人念叨:“手机聊再多,不如线下见一面、说两句话。家里冷冷清清,只有这儿有人气、有熟人。”
今年76岁的梁实初,和老伴常年分居,家里空荡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不管刮风下雨,他都坐公交辗转赶来舞厅。
别人都问他一把年纪怎么这么爱跳舞,他一边跟着舞曲慢慢挪动脚步,一边苦笑:“我哪里是爱跳舞?家里四堵墙,坐着就是发呆、胡思乱想,待久了心里发闷。我一曲接一曲跳,就是打发孤独,熬日子罢了。”
年过花甲的王时珍,圈内人都叫她“战神玫瑰”。她得过结肠癌,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身子大不如前,却依旧风雨无阻。
为了来跳舞,她每周跨江往返三个小时车程,哪怕下雨落雪也从不缺席。有人劝她年纪大、身体弱,在家好好休养,她眼神坚定:“在家躺着就是熬日子,等于等死。来这里动动身子、有人陪伴,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武汉三十多年的四姐舞厅、广州仅存的南桦舞厅、东北各大老牌舞厅,如今都是一模一样的光景。
场内最年轻的是六零后、七零后,九十五岁的爹爹照常来捧场,满眼皆是白发老人。曾经热闹一时的柳州好梦舞厅关门时,排队退票的全是一张张苍老熟面孔。
老周看着舞池里慢慢晃动的身影,缓缓开口:“我们年轻时候来跳舞,图时髦、图热闹、图爱情。现在这群老人来跳舞,图的是陪伴、是慰藉,是对抗孤独、对抗衰老。彩灯华服底下,藏的全是保温杯、买菜篮和熬不完的黄昏落寞。”
大家心里都透亮,不是舞厅变了,是人老了。
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中年汉子,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翁;当年舞池里鲜活漂亮的小少妇、小姑娘,一晃二十年,也熬成了满脸风霜的大妈。
我们跳不动了,当年的芳华也早已落幕。舞厅还是老样子,灯光依旧旋转,老歌依旧循环,只是舞池里的人,换了整整一茬。从前年轻人寻爱,如今老年人寻暖。
这些年,各地老牌舞厅接连倒闭关停。杭州金色风情、金凤凰、东坡舞厅陆续关门,广州二十年关了两百多家大型歌舞厅,上海从前几百家热闹舞厅,如今剩下不到十家。
梁实初每次听说舞厅关停的消息,都会暗自叹气:“这舞厅就是我们老年人的第二个家。要是哪天这里也关了,我们这群老头老太,真就只能回家对着墙壁发呆,连个落脚散心的地方都没了。”
老陈望着门口进出的老人,终于看透了所有原委。
不是舞厅没有了吸引力,是吸引的人群早就换了时代。
现在的年轻人,休闲去处数不胜数。酒吧、KTV、剧本杀、短视频,花样繁多、新潮有趣,再也没人偏爱老式交谊舞厅。
老式舞厅,彻底留给了这群老去的六零后、七零后。
哪怕票价年年涨,场内依旧场场爆满。有人腿脚打晃、步履蹒跚,也要慢慢挪过来;有人摔伤吊着绷带,依旧坚持进场听歌跳舞。
老胡最后感慨一句,道尽了所有心酸:
“年轻人有万千快乐,我们老年人,就只剩这一方小小的舞厅了。
这里没了青春芳华,却装着我们晚年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丝热闹、最后一份活着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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