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解隋崩——关陇枭雄的自我救赎》之 亦正亦邪,面目复杂——周隋第一战魔杨素(3)
杨素年纪轻轻就被周武帝看重,认为他文采难得,遂常让他在朝中为自己起草诏书。这种公文写作,对大文豪杨素来说那是小意思了,往往不假思索,“下笔立成,词义兼美”。武帝看后非常满意,拍拍这位小弟(宇文邕比杨素大一岁)肩膀说:“勉之,勿忧不富贵。”意思让杨素好好努力,如今天下尚未一统,难道还怕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吗?
若是寻常官员,听到皇帝这般说,肯定激动不已,磕头如捣蒜,千谢万谢龙恩浩荡。不料杨素很嚣张,竟说:“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也。”(成语“富贵逼人”典出于此)
我现在知道他少时为何被称为“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了,这小子,既轻狂,又嘚瑟,还傲娇,一点儿没有中国少年谦虚谨慎老实乖巧的优良品德,难怪不招长辈们喜欢啊!
北齐自毁长城
自汾州之战后,北齐本取得了一些优势。但其统治阶级内部之矛盾却日益剧烈,鲜卑勋贵、汉人贵族与恩悻的三角纷争,最后胜出的是恩悻之徒(注1)。北齐后主高纬在他们围绕奉承之下,沉溺于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乱流之中(注2),并一个劲地诛杀名将功臣给北周“送人头”。571年,段韶病逝,572年,名将斛律光被杀灭门,573年,高长恭又被鸩杀。三大传奇名将转眼成空,国无干城,亡征已现。就连兵弱的南陈都忍不住动手北伐,于573年3月大败齐军,尽复淮南之地。
周武帝见北齐这么作死,实在忍不住,于是开始筹备伐齐。574年,武帝在北周发起了前所未有的社会改革,他大规模释放奴婢与官府控制的所有杂户;对于僧侣地主控制的僧祇户、寺户、沙门,则通过禁断佛道二教来解决。北方人户由此得到澄清,北魏初年以来人户复杂化的问题,由此得到了解决(注3)。武帝又大规模提高军人待遇,改军士为侍官,由皇帝直接控制,彻底结束西魏以来军政分离的二元权力体制。同时,北周以优厚的条件招募了大量汉族均田户进入府兵系统,“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郡守农隙教试阅”(《玉海》卷138引《邺侯家传》),“是后夏人半为兵矣”(《隋书·食货志》),使得北周府兵人数大增。据西魏末、北周初的记录,府兵“四十八仪同”每位仪同所领士兵只有一千人(注4),则当时府兵总人数才四万八千人,与中唐时期史料所称西魏府兵“六柱国共有众不满五万”的说法(《玉海》卷138引《邺侯家传》),相差不远。而在宇文邕这次改革与扩军之后,北周府兵的人数一下子就超过了二十万,效果立竿见影。
首伐河阳(575年)
公元575年7月15日,兵强马壮的北周终于开始伐齐。7月30日,北周迅速完成了军事动员,并倾国而出,十七万大军沿黄河两岸水陆数道并进。武帝宇文邕亲率主力大军六万,由崤函南道出关,直扑河阴大城(今河南省孟津县东)。自北魏至隋唐,洛阳北面便设有著名军事重镇河阳三城(北城、中潬城、南城),三城中要属南城最大,又位处黄河南岸,故又称“河阴大城”。河阳三城以河桥相连,只要占据此三城两桥,便能切断洛阳与河北、山西的联系,从容攻占之。
周武帝毕竟年轻气盛,为求速胜,他决定先占洛阳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反客为主,诱使齐师主力前来决战,一战全歼之,自可顺势灭齐!据《周书·武帝纪下》记载,大战之前,武帝自信满满地对诸将说道:“若攻拔河阴,兖、豫则驰檄可定。然后养锐享士,以待其至。但得一战,则破之必矣。”
武帝斗志昂扬,杨素也觉得机会难得,乃主动请求率领当年父亲杨敷的旧部下为先驱出战,以报汾州之辱。武帝壮而许之,并赐给他一根竹策(竹制的马鞭),说:“朕方欲大相驱策, 故用此物赐卿。”
杨素终于有了暂搁笔牍、策马扬威的机会,可让他郁闷的是,此战他的顶头上司(周军两万先锋部队的主帅),正是周武帝的五弟齐王宇文宪。而当年杨素父亲杨敷被齐将段韶俘虏,就是因为当时“总兵赴救”的宇文宪“惮孝先(段韶字),不敢进军”(《周书·杨敷传》)。
宇文宪乃北周名将,与韦孝宽、于谨一同入选唐代武庙六十四名将与宋代武庙七十二名将,怎么就不能与段韶拼一拼!所以杨素对宇文宪一向有意见,认为他父亲杨敷的悲剧,全由宇文宪一时怯懦导致!没想到时过境迁,自己竟还要去做宇文宪手下将军,岂不令人悲慨而尴尬!
但是没办法,有时候人要做成事情,就是需要隐忍。杨素此人虽然天性狂傲,但他也知道,该忍的时候就得忍,等以后自己强大了,再给这宇文宪“上课”不迟!
于是,杨素什么也没说,只是任劳任怨在齐王宇文宪麾下冲锋陷阵,一路攻占武济(今河南孟津东),进围洛口(今巩义东北、洛水入河口),攻占其东、西两城,至此,洛阳已成瓮中之鳖。接着,宇文宪又一举攻克河阴大城,并放出火船冲撞焚烧黄河上的河阳浮桥,同时开始围攻位于河桥中央、黄河中沙洲上的中潬城。关键时刻,北齐驻扎在黄河北岸军事重镇永桥城(今河南武陟西)的永桥大都督傅伏及时赴援,赶在浮桥北烧毁前从河阳北城进驻中潬城坚守。北周军遂开始倾力围攻中潬城——若中潬城不下,其城中守军就可以随时接应洛阳北面的北齐援军南渡黄河,源源不断投入河南战场。
▲ 河阳之战:火船焚桥,围攻中潬城
与此同时,周武帝亦亲自率军南下攻打金镛城,想要在北齐援军达到之前拿下洛阳。金镛城即当年曹魏明帝在洛阳城西北角所筑之卫星城,北魏孝文帝南迁,洛阳城还没修好时,也曾把这里当作临时的帝都。金镛城所在地势高耸,易守难攻,又有北齐洛州刺史、河阳道行台仆射独孤永业率重兵坚守在此(注5),故周军屡攻不下。转眼二十天过去了,中潬城与金镛城仍然岿然不动,武帝一鼓作气再而衰,身体居然也垮了,一时竟病倒。
就在这时,北齐右丞相高阿那肱率领的晋阳(今山西太原)援兵终于到了,于九月抵达黄河北岸的河阳北城。周武帝见大势已去,只得下令放弃已经到手的黄河沿岸三十余城,并让水军烧掉舟舰(注6),下船变步兵,退军回国。
此次伐齐虽然受挫,但杨素的战绩表现可圈可点,于是周武帝以功封其为清河县子,邑五百户,不久又授司城大夫,掌天下修护城郭沟池之事。看来杨素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本事,他在建筑营造方面竟然也是一个专家。
战略反思:为何河阳之败?
575年北周东征河阳之战,周武帝在大好形势下采取了错误的进攻方向,这才导致了战事的迁延,最后被迫退兵。事实上,从豫西通道进取河洛,从来不是关中开启统一的最佳路径。当初秦并天下,也是在秦武王、秦昭襄王时不断攻洛却屡屡遭到三晋的抵抗而进展不顺,最后还是由白起北上河内、开启上党攻略,这才从山西与河北方向打破僵局。总之,北周东征河洛并非一步好棋。
首先,自宇文泰与高欢以来,两国对峙攻占了四十余年,宇文氏的作战方向基本上都是沿着这条路线,致使敌人在这里有了充分的准备,在河阳等地已聚集数万精兵,北周想要在短时间内攻取这些坚城,谈何容易。
其次,河洛平原是战略枢纽,但也是四战之地,敌军前来增援非常容易,周军即使占领了该地,也难以据守。即便成功站稳了脚跟,下一步要仰攻太行山区也难度极大,且因距离过于遥远,不具备足够的机动性与突然性,成功率依然不大。
五路伐齐:直捣晋州(576年)
于是,第二年建德五年(576)九月,周武帝病愈之后欲再次伐齐,他吸取经验教训,听从鲍宏等谋臣的建议,决心改变以往的部署,放弃在河南的作战,而以晋阳与洛阳之间的要枢晋州(治平阳,今山西临汾市)为主攻目标,集中兵力,待敌人晋阳主力来援时予以消灭,然后再乘势东出太行,直捣齐都邺城所在的河北平原。北周据有河东,以河东为基地北攻平阳,后勤运输可以利用渭水-黄河-汾水航线(即当年春秋时秦晋泛舟之役的路线),其漕运便利程度也远胜三门峡至洛阳的黄河航线。
高欢在北魏权臣尔朱氏属下时,曾担任晋州刺史,封平阳郡公,所以晋州平阳一带可以说是北齐的龙兴崛起之地,又为兵家必争之要枢,地缘战略价值极大(注7)。事实上,包括北齐神武帝高欢与孝昭帝高演,都曾想在晋州修筑大城,以加强该地的防务,却由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实施。
结果,这样一座战略要地,北齐此时竟只部署了八千兵力,比起北齐河阳行台的独孤永业三万甲士,真可称得上一颗软柿子。周武帝此次避实击虚、围点打援之战略,才是值得称道的一步妙棋。
此外,北齐原晋州军政长官张延隽精明干练,百姓安业,但由于和朝内的幸臣关系不好,已被撤职调走,而新派遣的守将尉相贵才能平庸,使平阳一带的形势出现了动荡。北周此时进军晋州,时机再好不过。
但由于去年失利的挫折,众将多不愿意出征,反而周武帝相当执着,乾纲独断道:“机不可失。有沮吾军者,当以军法裁之!”
事情就这么定了。十月初四,周武帝再次御驾亲征,率主力部队开往河东,军于汾曲(汾水之曲),兵围晋州。北齐在此处的守卫非常薄弱,“戍小山平”,非常便于运动兵力。北周各路大军很快就达到指定位置,完成了预定部署。
第一路是北路军。以齐王宇文宪率精骑两万人守雀鼠谷(今山西省介休市西南),陈王宇文纯率步骑两万人守千里径(今山西临汾市北)。雀鼠谷为汾水河谷,全长约为110里,因河谷陡峭屈曲,每有激流险滩,通船不便,沿河又多险峻山崖,故历代多筑陆路,“或于崖侧垒石为路,或凿山植木为阁道”,其结构类似秦岭巴山之栈道,“殆为北方陆程罕见之险隘也”(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第一卷),所以人们说只有鸟雀和老鼠才能从此通过,称之为雀鼠谷。而千里径则是雀鼠谷东侧穿越高壁岭的一条迂回、狭长的山径。这两条就是北齐主力自晋阳南下的主要道路。相较而言,雀鼠谷虽险,但比千里径路途要短,故更为兵家要道。四十多年后李渊太原起兵以及李世民北上攻打刘武周,走得便是这条雀鼠谷。
此外,周武帝又以柱国宇文盛率步骑一万人居后,守汾水关(雀鼠谷南口)以作策应。再以郑国公达奚震(西魏十二大将军达奚武之子)率步骑一万人往东北方向守统军川(今山西省石楼县南)。北路军四支兵马总计六万人,皆由齐王宇文宪统一节度,任务是守住晋阳齐军南下的各条要道,阻其增援。
第二路是东路军。以大将军韩明率步骑五千守齐子岭(今山西省垣曲县东)、乌氏公尹升率步骑五千守鼓钟镇(今山西省垣曲县北)。两支兵马总计一万人,任务是抵御怀州(治今河南省沁阳市)、建州(治今山西省晋城市东北)之敌的进攻,堵住其西进的道路。
第三路是西路军。以凉城公辛韶率步骑五千守黄河东岸渡口蒲津关,以赵王宇文招率步骑一万自华谷(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出兵,收复汾州诸城与壶口险要。两支兵马总计一万五千人,负责保障周军后方交通运输的安全,并消灭汾北之敌,使其无法东援晋州、或骚扰晋州周军补给线。
第四路是南路军。以常山公于翼率领一支偏师,从崤函通道进入河洛平原,兵指洛阳(注8),以牵制北齐河阳行台总指挥独孤永业的三万大军,使之不得脱身北上增援、或行围魏救赵之计。
第五路就是攻城主力。由内史大夫、杨国公王谊督天子六军约八万人(注9),围攻此次东征的主要目标:晋州州治平阳城。王谊早年为武帝亲信,武帝东征之前,只和朝内外极少数大臣商议制定作战计划,王谊就是其中一个重要人物。故担此重任。
雀鼠谷阻援:杨素的战场
按照杨素个人的愿望,他要么加入围城的队伍,立下一个先登的功劳,要么就随赵王宇文招去收复汾州,毕竟这里是他父亲杨敷所失之地,先辈之辱,他要亲自雪耻!然而君心自古高难测,周武帝这次还是让杨素率杨敷旧部归属齐王宇文宪行动,驻扎在北路的雀鼠谷。
▲ 雀鼠谷:两万精骑阻援北齐主力
不过,周武帝如此安排,也是对杨素的一种信重。北齐的都城虽是邺城,晋阳只是陪都。但在北齐高氏心中,晋阳才是他们真正的国都。因为晋阳不仅是当年六镇首任大佬尔朱荣的大本营,也是北齐创始人高欢的霸府,而邺城只不过是东魏傀儡皇帝元善见的大监狱而已。为了对邺城实行严密的控制,高欢频繁来往于晋阳与邺城之间。后来的北齐诸帝也由于这个传统,同时经营着东西这两个军政中心。他们还将六镇兵民从河北迁徙回来,居住在晋阳周围,借以加强当地的军事防务和经济建设(注10)。另据毛汉光《中国中古政治史论》统计,东魏北齐43年之间,高氏执政者共穿梭三十七次,驻在晋阳的时间约二十九年,在邺都的时间约十四年,在晋阳时间为在邺都时间之倍。也就是说,北齐虽以邺为都,但晋阳才是其真正的军事中心,其屯集重兵在此,既可北防突厥,亦能南御周师。故相较而言,首都邺城的兵力配置反而更弱(注11)。事实上,前一年北周伐齐,就是由于晋阳的北齐主力大军南下而被迫撤兵的。由此可见,北周这六万北路军虽然没有参与攻打晋州,但肩负着北上阻援的艰巨重任。而六万大军中宇文宪与杨素所率领的这两万雀鼠谷精骑,又是阻援部队中的主力,任务最为重大。
注释
注1:见《北齐书 后主本纪》:“诸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即巫师)滥得富贵者将万数,庶姓封王者百数,不复可纪。开府千余,仪同无数……宫掖婢皆封郡君,宫女宝衣玉食者五百余人,一裙直万匹,镜台直千金。”高纬的这些“音乐伙伴”以及各种亲近玩伴,就是北齐末年所谓恩悻集团了。
注2:【日】川胜义雄:《魏晋南北朝》,九州出版社,2022年,第347页。
注3:万绳楠:《魏晋南北朝史论稿》,安徽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286页。需要指出的是,周武帝灭佛,便是在此背景下。南北朝诸帝皆佞佛,北齐高洋甚至取缔道教,强迫道士剃度为和尚,而宇文氏与北周勋贵们也大多是佛教的忠实信徒,导致北周佛教势力极为膨胀,寺院约万余,僧侣数量约一百万,占政府编户人口的比例数,大概在十分之一左右。但周武帝并不信佛,而尝试建立一种以皇帝为中心融并儒佛道思想之国家宗教。于是他收回寺庙土地,强迫僧道还俗,以“求兵于僧众之间,取地于塔庙之下”,使得北周“民役稍稀,租调年增,兵师日盛”(《广弘明集》)。周武帝灭齐后,又在北齐实行了废佛的政策,使得“三方(周、北齐、后梁)释子,减少三百万,皆复军民,还归编户”(《历代三宝记》),一下子给国家增加了三百万赋税人口,为隋朝开皇之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注4:《周书·赵刚传》:“孝闵帝(宇文觉)践祚……(赵刚)督仪同十人,马步一万。”此即一仪同领兵一千人之证。另据《周书·尉迟迥传》载尉迟迥伐蜀,督开府六人统六军共甲士一万二千,而据前注一开府辖二仪同,正好领兵二千人。前述杨素父亲杨敷身为开府,率两千将士坚守汾州,亦是一例。
注5:北齐河南军政总署称“河阳道行台”,一般设在河阳南城。但由于独孤永业还兼任洛州刺史,故驻扎在金镛城。
注6:因船队西返时要经过壶口与三门峡之险,无法逆水返回,故只得烧舟而退。
注7:《读史方舆纪要》卷41《山西三·平阳府》:“秦、汉以降,河东多事,平阳尝为战地。曹魏置郡于此,襟带河、汾,翼蔽关、洛,推为雄胜。杜畿云:‘平阳披山带河,天下要地’是也。晋室之乱,刘渊窃据其地,纵横肆掠,毒被中原。迄于五部迭兴,索头(北魏拓跋氏)继起,平阳居必争之会,未有免于锋镝者也。及周、齐相争,平阳如射的然。”
注8:《周书》卷30《于翼传》:“其年,大军复东讨,翼自陕入九曲,攻拔造涧等诸城,径到洛阳。”
注9:见《周书·武帝下》下文云“帝帅诸军八万人”。按东西北三路军总人数合计为八万五千人,再加上天子六军八万人,以及南路军于翼偏师人数不详,此次伐齐一共动用府兵大约也是十七万左右,这和上次伐齐差不多。
注10:宋杰:《两魏周齐战争中的河东》,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第42页。
注11:如《北齐书》卷14载齐武成帝所言:“邺城兵马抗并州,几许无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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