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怀里抱着天赐。
窗外全是山,黑的。我摸着他滚烫的额头,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手机一直在响。
何高达打来的,从昨晚到现在,十三个未接。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
可那个名额,他已经给了别人。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三十二岁的年纪,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
天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
“妈妈……”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烫的。
“妈妈在。”
火车轰隆隆往前开,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何高达那张脸——他说“名额还要等”的时候,眼神躲闪。
他说“你理解一下”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
还有那次。
他喝醉了,抱着我喊那个人名字。
“玉兰……”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冻住了。
天赐又哭起来。
我把他抱紧,伸手去够包里的退烧药。
火车进了隧道。
一片漆黑。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
何高达的来电,第四个。
我没接。
01
到驻地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何高达接站的时候笑得特别殷勤,一手接过我怀里睡着的小天赐,一手搂着我的腰:“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难得这么热情。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不用了,先回家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好。
然后他把我带到了那个地方。
驻地旁边一公里,有个老旧的小区。墙皮都掉了,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一楼有人在炒辣椒,呛得我直咳嗽。
我抱着天赐,跟着他上了三楼。
房门一开,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十来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墙角渗水发霉,一股子霉味。
这就是他说的“家”?
“临时住一下,”何高达把天赐放在床上,搓着手,“等名额下来就换大房子。”
我站在门口,挪不动腿。
“高达,这就是你接我的地方?”
他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我说了临时住一下,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天赐醒了,坐起来揉眼睛:“妈妈,这是哪里呀?”
我挤出一个笑脸:“新家。”
那天晚上,我蹲在公用的水池边洗衣服。
隔壁一个大姐端着碗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晾的衣服:“你是何指导员的爱人吧?”
“嗯。”
“我姓周,住你隔壁。”她眼睛往我身上扫了扫,“你们怎么住这儿?何指导员的家属房不是批下来了吗?”
我手一停。
“家属房?”
“对呀,”周大嫂压低声音,“我们这片上半年就分了一批,老何也分到了,在南区那边,两室一厅。不过他让给别人了。”
“让给谁了?”
“苏玉兰。”周大嫂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带着刺,“就是那个刚没了男人的军属。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也可能我记岔了,”周大嫂笑了一下,转身走了,“你别多想啊。”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晚上,何高达回来得晚。
我问了他一句:“家属房的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他正在脱外套,动作僵了一下:“还在走程序,没那么快。”
“我听说南区那边有房子空着。”
“你听谁说的?”
他转过头,眼神有点凶。
我没看他,低头给天赐盖被子:“随便听说的。”
他走过来,语气软了:“依萱,你再忍忍,等我这边定下来,什么都好办。”
那一夜,我一直睁着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他说的“定下来”,到底是什么?
02
第二天,我去南区看了一下。
四栋楼,整整齐齐,楼下有花坛、健身器材、晾衣架。
有些窗户已经亮着灯,有人在里面做饭,油烟味飘过来。
我站在楼下,没上去。
正要走的时候,一个人影从三单元出来了。
女的,二十七八岁,长头发,瘦瘦的,脸色白得很。她怀里抱着个孩子,两三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她肩膀上睡觉。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一下:“你找谁?”
“我……”我指了指旁边的楼,“我住那边,过来看看。”
“你刚搬来的?”
她点点头,没说别的,抱着孩子往菜市场方向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
晚上,我随口跟何高达提了一句:“南区那边有个女的,看着挺年轻的,也带了孩子。”
正在吃饭的何高达手上筷子停了:“什么样的人?”
“瘦瘦的,长头发,很白。”
“不认识。”
他回答得太快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第三天,周大嫂来串门,我给她倒了杯水。
“大嫂,你知道南区那边,有个……自己带孩子的女的吗?”
“你说苏玉兰?”周大嫂撇撇嘴,“啧,就她。”
“她是……”
“前年男人牺牲了,上面照顾,给她分了个家属房,”周大嫂压低声音,“不过有人说,她那男人根本不是牺牲的,是出任务受伤后自己喝了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
我“哦”了一声。
“你知道她这套房子怎么来的吗?”周大嫂看着我,“本来是分给你们家的。”
我的手指本能地收紧了。
“何指导员说她情况特殊,主动把名额让给她了,”周大嫂叹了口气,“他心善,你也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说服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事。
何高达是军人,照顾烈属是他的责任。
可那天晚上,他又没回来吃饭。
我做好了饭,等了两个小时。
天赐饿了,我给他盛了一碗,他没吃几口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何高达的电话。
“喂?”
“你吃饭没?”
“吃了,”他的声音很匆忙,“我在连队有事,晚上不回去了,你跟天赐早点睡。”
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桌上的饭早就凉了。
我看着窗外,外面黑漆漆的。
这个地方,我不认识任何人。
只有天赐,和那个越来越远的何高达。
03
半个月后,我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地方了。
天赐也开始习惯,每天在楼下跟别的小朋友玩。
我找了份零工,在附近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块。
何高达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两三天才回来一趟,拿点换洗衣服就走。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总说连队的事。
我不好多问。
也不能多问。
但有些事情,不用问,也看得出来。
那天我休息,想去南区的菜市场买菜。
路过三单元的时候,正好看见何高达从里面出来。
他手上拎着一袋子米,身后跟着苏玉兰。
她仰着头,跟他说话,脸上笑盈盈的。
何高达也笑着。
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
轻快、放松,像是跟很亲近的人在一起才会露出的表情。
我站在那边,没动。
何高达看见我了。
他的笑容僵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
“买菜,”我指了指菜市场的方向,“你……”
“帮苏姐搬点东西,”他把米袋子换了个手,“她一个人,不方便。”
苏玉兰往前一步,冲我笑了笑:“你就是何指导的爱人吧?经常听何指导提起你。”
我没接话。
何高达看了我一眼:“你先去买菜吧,我把东西放下就回去。”
他带着苏玉兰,走了。
我站在那边。
米袋子很重,他换了好几个手。
可他从来没帮我扛过米。
我一个人扛着二十斤的东西,从超市走到家,路上停三次。
他从来没看见过。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高达背对着我,已经打呼噜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开了台灯,拉开他书桌的抽屉。
里面文件很多。
我翻了两层,手突然停住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我把它抽出来。
里面是一份《家属随军安置审批表》。
申请人:何高达。
随军家属:苏玉兰。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手里的纸一直在颤抖。
他说的“名额还在办”,是他根本没办我。
他说的“再等等”,是让我给别人腾地方。
而我,还像个傻子一样,觉得是自己不够体谅他。
04
那一夜,我没睡觉。
我坐在床边,看着何高达的脸。
他睡得那么沉,嘴唇微微张着,眉头舒展。
在外人眼里,他是好兵、好领导、好战友。
只有我知道,他在这个家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早上他醒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吓了一跳:“你一宿没睡?”
“没有。”我站起来,“天赐昨天晚上又发烧了,我给他擦了一晚上,现在才退。”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转身去洗手间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肿着,脸色蜡黄。
这几天瘦得太快了。
天赐从床上爬起来,抱着我的腿:“妈妈,我饿了。”
“妈妈给你做饭。”
我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不烫了。
何高达穿好衣服,拿了包要走。
“高达。”
“嗯?”
“随军的事情,你办了没?”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还在弄,快了。”
“咱们娘俩在这儿住了半年了,”我说,“天赐马上该上幼儿园了,我想把户口迁过来。”
“迁户口还得等房子定下来。”
“南区不是有空房吗?”
他眼神闪了一下:“那也是别人让出来的,咱们不能抢。”
“那你什么时候能办下来?”
“你催什么!”他突然火了,“我天天在部队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听你念叨!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天赐被吓到了,缩在我身后。
我看着何高达,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
“何高达,”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把那张批文从身后拿了出来。
“你自己看看。”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
“你翻我东西?”
“是啊,”我说,“原来,批复三个月了,随军名额已经给了别人。”
屋子里很安静。
何高达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依萱,你听我说……”
“说什么?”我把批文举到他面前,“说这个苏玉兰是你什么人?说为什么她的名字在你申请表上?说为什么我在这儿住了半年,连一张单人床都申请不下来?”
“不是……”
“不是什么?你说。”
他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他低下头,“我就是觉得她可怜,她男人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带着天赐,住在那个漏风的小屋里,你可怜过我吗?”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批文放在桌上。
“何高达,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弯下腰,抱起天赐。
“妈妈带你回家。”
“依萱!”他一把拉住我,“你给我时间,我保证……”
“你保证什么?”我看着他,“保证再让个名额给谁?”
他松开手。
我抱着天赐走出门。
门口碰见了周大嫂。
“依萱,你这是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我没有回答。
我走得很急,头也没回。
天上开始下雨了,一滴,两滴,越下越大。
我抱着天赐,在雨里走着。
天赐趴在我肩上,小声问:“妈妈,我们回哪个家呀?”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个叫家的地方,我只知道,不在何高达这儿。
05
到了县城,我租了个小旅馆。
三十块钱一晚。
天赐又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
我摸着他通红的小脸,急得眼泪都快掉了。
第二天一早,我带他去了县医院。
医生看了看喉咙,听了听肺,脸色变了。
“孩子情况不对,可能是急性肾炎,你们这边条件有限,赶紧去市里。”
我的腿软了。
从县医院坐上去市里的大巴,天赐烧得迷迷糊糊,整个人发蔫,嘴唇干裂。我给他喂水,他喝不下去,全吐在我身上。
我一路上都在摸他的额头。
到了市医院,挂号、排队、化验,我一口气撑到了下午。
医生拿着化验单出来,脸色很凝重。
“是急性肾小球肾炎,需要马上住院。”
我手心全是汗。
“要住多久?”
“先看看情况,至少两周。”
我去缴费窗口,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现金加微信余额,一共四千六百三。
交完押金,还剩不到两百块。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拿出手机,何高达的号码在通讯录里。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出去了。
没人接。
又拨一次。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的时候,我几乎在发抖。
电话通了。
他的声音冷漠,像在对下属说话。
“高达,天赐住院了。”
“什么病?”
“医生说可能……急性肾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
“行,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医院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刺眼得很。
半夜,天赐醒了。
他睁着无神的眼睛问我:“妈妈,爸爸呢?”
我说:“爸爸明天就来。”
他“哦”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凌晨两点四十分,飞机没到,只有天赐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
我抱着他,在病房里来回走。
护士进来给天赐量体温,又高了一度。
我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手心全是汗。
“妈妈……疼……”
“忍一下,天赐忍一下。”
我蹲在床边,握住他的小手。
我想到何高达。
想到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想到他接电话时,第一句话是“有事快说”。
我喉咙发紧。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一脸。
凌晨三点。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何高达,打开一看,是周大嫂的微信。
“依萱,你跟何高达怎么了?他刚才到处打电话找你。”
我没回。
“你儿子没事吧?我听他说你在医院。”
我回了一句:“急性肾炎,在住院。”
周大嫂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
我没听。
因为手机屏幕上又亮了。
何高达的来电。
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
“医院。”
“你等着,我来找你。”
他声音很哑,像是哭过。
我说:“你不用来了。”
他没回答,直接挂了。
那一晚,我坐在天赐的病床边,守到天亮。
06
他第二天下午到的。
我没去接他,他自己找到了病房。
推门进来的时候,风尘仆仆。
胡子没刮,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他看见天赐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愣住了。
“怎么样了?”
“医生说要观察。”
他走到床边,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天赐的额头。
“怎么会这么严重……”
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我。
“依萱,我真的不知道天赐会这样。”
我没看他。
他站在那边,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看儿子睡着了,咱们出去说几句话?”
我跟着他出了病房。
医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推车的声音。
“依萱,我……”
“你说户口本的事对吧?”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何高达,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我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电话找户口本,要干嘛用?”
他张了张嘴:“玉兰的儿子要上学,没户口本办不了手续,我就想……”
“就想从我这儿拿。”
他没说话。
我靠在墙上,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何高达,儿子住院三天了,你第一眼看见他,连句‘怎么样’都没问完。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
“你想的是苏玉兰儿子能不能上学,对不对?”
他的眼睛躲开了。
我冷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还记得回来看一眼?还是谢谢你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你别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我看着他。
“这份批文,三个月前就下了。你告诉我手续没办好。现在我问你,何高达,对不对得起我?”
他不说话。
“你回答我。”
“依萱,”他低下头,“是我做错了。”
“错在哪儿?”
他不回答我。
他没有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对不起我儿子”。
他甚至连承认都不敢承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离婚协议。
是我早上在医院门口打印店打的。
“你签个字吧。”
他看着那张纸,脸色煞白。
“你疯了?”
“我没疯。”
“我不签!”
他声音大了起来,把走廊上的人吓了一跳。
“何高达,你听好了,”我说,“我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你的心不在这个家,你的名额给了别人,你儿子住院你念着别人。这个家,你还要吗?”
“你要吗?”
他张了张嘴:
他低下了头。
“何高达,你是个军人,你该有担当。”我说,“既然你不想守护这个家,那我来。”
我把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他红着眼睛看着我。
“依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已经给过你了。”
“什么时候?”
“从你接了随军名额那天开始。”我说,“你还记得吗?你填那张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天赐?那个名额是给我的。不是给苏玉兰的。
你给错人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机会给你了。”
他的手在发抖。
我转身回到病房,关上门。
天赐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
“妈妈,爸爸呢?”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
何高达站在走廊里,没走。
我听见他在打电话。
“喂?玉兰……”
然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也许回了驻地,也许去了别的地方。
我只知道,这个晚上,天赐一直抱着我的手。
我知道,我不能回头了。
07
签离婚协议那天,何高达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陪天赐做检查,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
“我想好了,”他说,“我不签。”
我看着他:“何高达,你又在胡闹什么?”
“不是胡闹,”他走进来,坐在床边,“我想过,离了婚,天赐怎么办?你怎么办?”
“用不着你管。”
“依萱,”他看着我,“我知道我错了。”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没说话。
“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沙哑,“我不该把名额给玉兰。我不该骗你。我不该……”
他停了一下。
“我不该在儿子生病的时候,还想着她的事。”
“你终于说了,”我说,“这半年,我一直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能面对这个事。”
“我现在面对了。”
“晚了。”
何高达的脸彻底僵住了。
沉默了很久,他又开口:“依萱,你回去以后,我再也没见过玉兰。”
“我知道。”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不想听,”我说,“何高达,你听好,离婚证我已经拿到手了,民政局那边也盖了章。”
“什么?”
“你签完字的当天,我就去办了。”
“你儿子现在住院,我不会让他缺钱。房子我们可以卖了,分钱。你拿着你的工资,继续照顾你的玉兰。”
“她已经走了,”他说,“她跟别人跑了,那个孩子也不是她的,是她丈夫的……”
“何高达,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过身,看着外面。
天渐渐黑了。
“依萱,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开始哭,“我保证以后好好对你们娘俩。”
我没回头。
“天赐病好之后,我要带他到省城去。”
“去那儿干什么?”
“去上学,”我说,“他在这儿,谁都认识他爸爸是谁。我不想他活在你的阴影里。”
“依萱……”
“你走吧。”
“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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