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丈夫,做过结扎手术吗?”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李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江亚菲的耳朵里。
她愣在原地,手里攥着王海洋的病历,指节发白。
十五年了,从女儿满月那天起,王海洋就搬到书房去睡。
他总说“我累了”
“明天还要加班”。
她从没想过,这背后藏着什么。
可现在,医生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她婚姻里最大的一把锁。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什么?”
01
王海洋是三天前倒下的。
那天下午,江亚菲正在单位开会,手机震个不停。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王海洋单位的座机。
结婚二十二年,他几乎从没在工作时间给她打过电话。
她按下接听键,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是王师母吗?王工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她赶到市人民医院的时候,王海洋已经被推进了ICU。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江亚菲站在ICU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王海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他了。
办完住院手续,签了一堆知情同意书,江亚菲才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她掏出手机,给女儿王诗涵发了条微信:“你爸住院了,脑溢血。别着急,有妈在。”
诗涵在国外读研,消息发过去几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妈,怎么回事?我爸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江亚菲听着女儿焦急的声音,鼻子一酸。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已经做了手术,现在在ICU观察。你别担心,好好上课。”
“我订机票回去。”
“不用,你……”
“妈,你别劝了。我爸再怎么说也是我爸。”
电话挂断了。江亚菲握着手机,愣愣地看着ICU的方向。
再怎么说也是我爸。
是啊,王海洋是诗涵的爸爸。
可这二十多年来,他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爸爸呢?
从诗涵满月那天开始,他就搬到了书房。
孩子的吃喝拉撒、上学放学、开家长会,全都是她一个人操持。
王海洋除了每个月给生活费,几乎没管过家里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
马婷不止一次劝她:“亚菲,你图他什么?钱他自己挣自己花,家里的活一点不干,对你不冷不热的。这样的男人,你还留着过年吗?”
她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图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习惯了。二十二年,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七岁,她的大半辈子都耗在了这个家里。离婚了又能怎样?重新开始?她没那个勇气。
也许是不甘心。
她总想着,再等等,他会变的。
可等了十五年,等来的是什么呢?
是ICU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是医生嘴里那个她完全陌生的名字。
“王海洋的爱人?”
江亚菲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他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李思淼”。
“你是?”江亚菲站起来。
“我是王海洋的主治医生。”李医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有点情况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江亚菲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病历。李医生示意她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翻了翻桌上的病历。
“王海洋的爱人,我问你一个事情。”李医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丈夫,以前做过什么手术吗?”
江亚菲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就是有点高血压。以前体检的时候医生让他注意,他不当回事。”
“那……”李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有没有做过结扎手术?”
“什么?”
江亚菲愣住了。
结扎手术?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耳边炸了一个雷。
她盯着李医生,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可李医生的表情很认真,甚至带着点严肃。
“你是说……结扎?”
“对。”李医生点了点头,“我们在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腹股沟区域有一个陈旧性手术疤痕,看起来像是输精管结扎术后留下的。我们查了他的既往病历,上面也写着‘已行输精管结扎术’。”
江亚菲的手开始抖。
她努力回想王海洋的身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们分房睡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她几乎没有近距离看过他赤裸的身体。
就算偶尔他上厕所没关门,她也是匆匆扫一眼就移开目光。
“这……这怎么可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李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这个手术一般是男性做的,做完之后就不会再有生育能力。你女儿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了。”
“那这个手术,应该是在你女儿出生之后做的。”李医生翻着病历,“病历上写的日期是2002年11月,你女儿是那年2月出生的。”
2002年11月。
江亚菲脑子飞速转着。
女儿是2月出生的,11月王海洋去做了结扎手术。
那段时间她刚休完产假,回单位上班,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王海洋是什么时候去的医院?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医生,这个手术……”她咽了口唾沫,“他为什么要做这个?”
李医生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一般来说,男人做结扎手术,要么是夫妻双方不打算再要孩子了,要么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但江亚菲明白了。
不打算再要孩子,他们可以商量。可王海洋没跟她商量,自己去做了。
那他是为了谁?
02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江亚菲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十点,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护士站值班的说话声。她靠着墙,脑子里乱成一团。
结扎手术。
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
她努力回忆那些年的事。
女儿出生后,王海洋确实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跟她说说单位的事,不再陪她看电视,不再跟她一起带女儿出去散步。
每天晚上吃完饭,他就钻进书房,关上门,说要看图纸写报告。
她要哄孩子睡觉,也没空管他。
两个人就这样,从一张床变成了两张床,从一间房变成了两间房。
她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大,以为他是嫌孩子吵。
可现在回头想想,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躲她?
不,也许更早。
结婚之前,王海洋对她还不错。
虽然话不多,但该有的体贴都有。
她加班的时候他会去接她,她生病的时候他会照顾她。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虽然闷了点,但可靠,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结婚之后,一切就变了。
蜜月旅行回来,他就开始经常加班。周末也待不住,总说要回单位。她问过他,他只说“工作忙”,再问就烦了。
后来她怀孕了,以为他会高兴。可他只是淡淡地说“那就好好养着”,然后继续早出晚归。
她生女儿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着。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没多想,以为男人都这样,不善于表达。
可现在想想,那眼神里,分明是冷淡。
江亚菲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这十五年的委屈,还是哭那个她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男人?
手机响了,是马婷。
“亚菲,海洋怎么样了?我听说他住院了?”
“还在ICU。”江亚菲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没事吧?声音怎么不对?”
“没事。”她顿了顿,“婷婷,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知不知道……结扎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结扎?你问这个干什么?”
“医生说,海洋做过结扎手术。”
“什么?!”
马婷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王海洋做过结扎?他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做?”
“我不知道。”江亚菲的声音有些颤抖,“病历上写着,是我生完诗涵那年做的。”
“生完诗涵?”马婷的声音变了,“那不就是……”
她没说完,但江亚菲明白了她想说什么。
那不就是王海洋开始跟她分房睡的时候。
“亚菲。”马婷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查查。这事不对劲。”
“怎么查?”
“你想想,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比如经常去什么地方,或者跟什么人有联系?”
江亚菲想了想,突然想起一件事。
每个秋天,王海洋都会消失两天。
说是去外地“开会”,但每次回来都脸色很差,什么都不说。
她问过他去哪儿开的会,他只说“省城”,再问就甩脸色。
“他每年秋天都去外地。”江亚菲说,“说的开会。”
“开什么会?”
“他不说。”
“那你去查查。”马婷说,“查查是哪家医院,查查他病历上那个时间,他在干什么。”
挂断电话,江亚菲坐在长椅上,手一直在抖。
十五年的婚姻,十五年的分房,十五年的沉默。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是女儿太吵,是工作太忙。
可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策划好了一切。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03
第二天一早,江亚菲回了趟家。
王海洋还在ICU,医生说情况稳定了,再观察两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她趁着这个功夫,想回家收拾点东西。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霉味。
这房子是三室一厅,当年单位分的福利房。
客厅不大,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沙发上的皮都磨破了。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
江亚菲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个住了二十二年的家。
陌生。
每一件家具都陌生,每一堵墙都陌生。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几秒。
这扇门,她很少进。王海洋在里面的时候,她不进去。王海洋不在的时候,她也不进去。好像这扇门一关,就是另一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拧开门。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书架上是各种专业书。墙角放着一个老式铁皮柜,是王海洋从单位带回来的。
江亚菲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办公用品,笔、尺子、订书机。第二个抽屉里是旧文件、发票、收据。她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她蹲下来,试了试。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不结实。她想了想,去厨房拿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了。
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已经褪了色。
她翻开,看到照片上的自己和王海洋。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她穿着红毛衣,王海洋穿着白衬衫。
两个人靠在一起,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她继续翻,看到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大学门口拍的,王海洋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头挨得很近。女人扎着马尾,穿一件蓝色连衣裙,笑容很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1年,与淑兰。”
江亚菲的手开始发抖。
淑兰。
肖淑兰。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年王海洋带她回老家,他母亲无意中提到过:“你还有个小师妹,叫肖淑兰的,以前常来咱家玩。”当时王海洋脸色很难看,打断了他妈:“提她干什么。”后来他妈再也没提过。
江亚菲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这个人和王海洋是什么关系?
她继续翻铁盒,在最底下找到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收件人写着“王海洋收”,寄件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小区。她抽出信,信纸上也带着淡淡的霉味。
“海洋:
我不知道该不该写这封信。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走了。不是因为你让我走,是因为我累了。那些事,我不想再提了。你也不用再来找我。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淑兰”
只有短短几行字,没有日期。
江亚菲反复看了几遍,手一直在抖。
“你也不用再来找我。”
“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想起昨天医生的话:“你丈夫,做过结扎手术吗?”
又想起马婷的话:“查查,这事不对劲。”
她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
王海洋。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04
江亚菲把铁盒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又翻了翻抽屉,没找到别的。她把铁盒放进包里,锁上抽屉,离开了书房。
回到医院的时候,王海洋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推开门,看到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难看。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显示着他的心率。
她坐在床边,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看了二十二年。可她现在觉得,陌生得可怕。
“海洋。”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反应。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冰凉的。
“你醒醒。”她又叫了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她脸上。
“亚菲……”他的声音很虚弱。
“你感觉怎么样?”
“头疼。”他闭了闭眼,“医生怎么说?”
“脑溢血。”江亚菲说,“做了手术,还算成功。”
王海洋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亚菲看着他,想问他那个手术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刚做完手术,不能受刺激。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诗涵说要回来。”
“不用回来了。”王海洋说,“她学业要紧。”
“她说想回来看你。”
王海洋没说话。
沉默。
这种沉默,江亚菲太熟悉了。
这些年,两个人之间最多的就是这种沉默。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看电视的时候不说话,连吵架都懒得吵。好像说一句话,费多大劲似的。
可现在,她受不了这种沉默了。
“海洋。”她张了张嘴,“我有话想问你。”
“什么话?”
她看着他,想了很久,还是没说出来。
“算了,等你好了再说。”
从病房出来,江亚菲在走廊上遇到了马婷。
马婷提着一个果篮,看到她,快步走过来:“海洋怎么样了?”
“还行,刚醒。”
“你脸色很差。”马婷看着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亚菲把马婷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把铁盒里那张照片和那封信递给她。
马婷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信,脸色变了:“这是谁?”
“肖淑兰,他的小师妹。”
“他们……”
“我不知道。”江亚菲摇头,“可我觉得,不简单。”
马婷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字里行间,像是有什么隐情。‘那些事’是什么事?为什么要说‘你别再来找我’?”
“我不知道。”江亚菲靠墙站着,“可医生说他做过结扎手术。时间是生完诗涵那年。”
马婷深吸一口气:“亚菲,你得查清楚。”
“你认识那个肖淑兰吗?知道她在哪吗?”
江亚菲想了想:“王海洋老家提过她,说她嫁到省城去了。具体在哪,我不知道。”
“那你想办法打听打听。”马婷说,“找到她问问。”
江亚菲犹豫了。
去问那个叫肖淑兰的女人?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也许人家早就忘了,也许人家不愿意提。她凭什么去问?
可如果不问,这个结就永远解不开。
“我想想办法。”她说。
马婷拍拍她的肩膀:“查清楚,对你,对诗涵,都好。”
05
江亚菲花了三天时间,才打听到肖淑兰的下落。
她先打电话给王海洋的老母亲。
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脑子不太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
可提到肖淑兰,她突然清醒了:“淑兰啊,她后来嫁人了。嫁了个医生,姓叶的。”
“叶什么?”江亚菲问。
“叶……叶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好。”老太太想了半天,“好像是叫叶永宁,在省城人民医院上班。”
江亚菲挂了电话,立刻上网查。省城人民医院确实有个叫叶永宁的医生,妇产科。
她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拨通了省城人民医院的电话,转到了叶永宁的办公室。
“喂?”
“你好,请问是叶医生吗?”
“我是。”
“我是……王海洋的爱人。”江亚菲顿了顿,“我想找肖淑兰,有点事想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江亚菲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问王海洋的事。”
又沉默了。
“你等一下。”叶永宁说。
电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他捂住了话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来省城吧。淑兰也在这里。我们当面聊聊。”
江亚菲买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票。
坐在火车上,她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见到肖淑兰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个女人会说什么。可她必须去。
马婷说得对,查清楚,对谁都好。
到省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叶永宁约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
她到的时候,叶永宁已经坐在里面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有点白,看起来很斯文。她走过去,叶永宁站起来,伸出手:“你好。”
“你好。”
两个人坐下,服务员上了茶。
“淑兰她……”叶永宁顿了顿,“她不太想见你。但我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江亚菲点点头:“你说。”
叶永宁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好像在组织语言。
“王海洋和肖淑兰的事,我知道。我是淑兰的丈夫,也是当年那个给她做手术的医生。”
江亚菲愣住了:“做手术?”
“对。”叶永宁放下杯子,“2002年秋天,淑兰来找我。她怀孕了,想做引产手术。”
2002年秋天。
江亚菲脑子“嗡”的一下。
那是王海洋去做结扎手术的时间。
“她怀的,是王海洋的孩子?”她问。
叶永宁点了点头。
江亚菲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王海洋让她把孩子打掉。”叶永宁说,“他说自己刚结婚,不能要这个孩子。他说他会去做结扎手术,证明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让她怀孕了。”
“她信了?”
“信了。”叶永宁苦笑,“她太爱他了。她以为他说话算数。”
江亚菲的手在发抖:“那手术……”
“手术做了,可没做好。”叶永宁说,“王海洋做结扎的时候,因为害怕,只做了一侧。手术后复查,发现还有精子。”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叶永宁说,“他发现自己可能不育了。他不敢告诉你,也不敢面对淑兰。他撕了复查报告,求我别告诉任何人。”
江亚菲闭上眼睛。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王海洋在女儿出生后突然变冷淡。
为什么他躲着她,不愿意跟她亲近。
为什么他去做结扎手术,却不告诉她。
“他逼走淑兰之后,就彻底变了。”叶永宁说,“他以为只要不说话,不面对,一切就能假装没发生。”
“可他是诗涵的爸爸。”江亚菲说。
叶永宁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真的确定吗?”
“你说什么?”
“王海洋做了结扎手术之后,他的不育问题才被发现。”叶永宁说,“可你女儿,是在他做手术之前就出生了。”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
诗涵是2002年2月出生的。王海洋的结扎手术是2002年11月做的。手术之后才发现不育。
那诗涵是王海洋的女儿。
这是铁板钉钉的事。
“你什么意思?”她问。
叶永宁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
“有些事情,你最好自己去查。”他说,“查明白了,再做决定。”
06
从省城回来,江亚菲整个人都像被掏空了。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脑子里回荡着叶永宁那些话。
“有些事情,你最好自己去查。”
查什么?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查。
她打电话给马婷,让她帮忙找找关系,调取王海洋当年的病历。
马婷有个同学在市妇幼保健院工作,答应帮忙查。过了两天,马婷打电话过来:“亚菲,我查到点东西。”
“王海洋的结扎手术,是在市妇幼保健院做的。病历我同学翻到了,确实写着‘已行输精管结扎术’。”
“这我们知道。”
“可还有一份病历。”马婷说,“是王海洋术后复查的检验单。”
“什么检验单?”
“精液检测。”马婷顿了顿,“结果显示‘重度少精症,生育能力极低’。时间是2002年11月底。”
江亚菲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从来没告诉我。”她说。
“还有。”马婷的声音很沉,“我同学还发现,王海洋的手术记录,好像被人改过。”
“改过?”
“对。原始记录写的是‘单侧实施,未完整完成’,可后来不知道被谁改了,变成了‘手术成功’。”
江亚菲脑子里“嗡”的一声。
改了。
王海洋改了自己的病历。
为了隐瞒他不育的事实。
“亚菲。”马婷说,“你得想清楚,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查。”江亚菲斩钉截铁地说,“必须查清楚。”
她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下起了雨。
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窗户上,像是在她心头一下一下地砸。
她掏出手机,翻出诗涵的电话,打了过去。
“妈?”
“诗涵。”她深吸一口气,“妈问你个事。”
“你爸爸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他做过结扎手术,你知道吗?”
“你爸爸做过结扎手术。”江亚菲说,“你不知道。”
“这……这怎么可能?”诗涵的声音在抖,“他为什么要做那种手术?”
“我不知道。”
“妈,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江亚菲没有回答。
“妈,你别吓我。”
“没事。”江亚菲说,“就是问问你。”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二十二年。
她跟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过了二十二年。
他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他娶她,不是因为爱她。
是因为她爸是单位领导,能帮他走仕途。
他跟她生孩子,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家。
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堵住家里的嘴。
他不跟她亲近,不是因为工作忙。
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跟她亲近。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哭。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
有些事,做都做了。
既然查到这里,就一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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